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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雪天 此时此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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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番推理到底是把她自己说服了。
扶盈将刀藏回枕下,掖好被子,强迫自己不再瞎想。
窗外不知何时起了乌云,抬眼望去不见月光,屋内屋外是一样的安静幽暗。
谢明蕴就守在扶盈身旁,眼睛已是适应了黑暗。看着她一度惊醒,又默默地合眼睡下,他知晓扶盈是因为自己而感到不安稳。
不敢再触碰她脸颊,谢明蕴指尖轻颤,仔细地撩开了她散落的碎发,又不舍地看了一会儿,退回到合适的距离。
月亮从乌云的边缘透出一点痕迹,从位置看,还有两个时辰天亮。
所有亲昵之举都只能在漆黑的夜里,白日升起,又是过客。
第二日扶盈是被怀川唤醒的。一直有人轻拍她手背,让扶盈不胜其扰,要想把人推开却使不上力气。
她昨夜洗漱用了不够热的水,又熬了半宿,夜间转凉竟直接病倒了。
草药的味道直冲鼻腔,让扶盈稍稍清醒了些。她不喜欢喝药,加之浑身难受,咳嗽了两声将头扭到一旁,一副不配合的模样。
“我、咳、再睡会儿。”
眼皮沉重得很,呼出的热气让说话都难受。扶盈闭上眼睛马上就要睡回去,感到有人伸手到自己两胁下将她抱了起来,靠坐在床上。
连眼睛都没有睁开,勺子盛着汤药已送到嘴边。
苦涩药味带着土腥气冲来,扶盈咬紧牙关,不肯喝下一口。
药汁从嘴角滑落,很快被擦去。下一勺送过来依旧如此,反复几次终于有几滴喂进了她口中。
即便发烧味觉迟钝,苦辛味仍旧不减。扶盈被苦得直皱眉,想起身拿水喝,一伸手却没有在桌上摸到水杯的踪迹。
她要再往前探,手已经被抓住。反应良久,她才感受到怀川在她手心反复写一句话:先喝药。
自认识怀川,他一直都是好脾气,好像无论什么都能答应。扶盈没遇见他这般强硬的语气,不自觉便顺从了许多。
一碗药喝得漫长又痛苦,扶盈险些吐出来。好不容易熬过了这场折磨,用清水漱过口,汤药的味道仍是绕舌不去。
一颗糖入口,总算是略微压住了嘴巴里的苦味。扶盈不知为何感到委屈,抿着唇克制想哭的冲动。
她感到怀川手忙脚乱地想在她手里写字解释,见她没反应,停顿了许久,轻得像是羽毛似的抚了抚她的头发。
病中的人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饴糖在嘴里化开,最后还是战胜了苦涩。扶盈仍是难受,在怀川有一下没一下的安抚下,逐渐放松了身体。
她现在需要休息。谢明蕴扶她躺下,小心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快速关上窗,立即又回到床榻边守候。
如果说他一生最害怕的事,便是射杀了废太子之后,一天天眼见着扶盈卧病在床消瘦下去。
如同昨日再现般的场景,令他一度乱了分寸。
好在这次他不是“谢明蕴”。一个陌生人的身份反倒比“谢明蕴”更值得信赖。
不知第几次换过手巾,扶盈的情况终于好转。
时辰已是傍晚,天色蒙蒙,乌云一日未散。期间扶盈只醒过一次,胡乱吃了些东西,此刻才悠悠转醒。她还是没什么力气,勉强坐起身。
怀川用手试了试她额上温度,慢慢写道:再用一副药,明日就好了。
意识清醒些,扶盈没再拒绝,乖乖点点头。她隐约记得早上自己闹脾气不肯喝药,惭愧之下愈加不敢造次。
忍着恶心喝完药,饴糖被及时送到嘴边,动作熟稔又自然。扶盈无暇细想,困意又上涌,道了谢便又昏昏沉沉睡着了。
谢明蕴不能轻易放下心来,他又守了半宿,确定果真没事,这才推门出了屋子。
屋外岳青等候许久,没有命令他半点不敢打扰。
何况今夜要汇报的实在算不上好消息。
给扶盈公主下药的那伙人都仔细审问过,先时颇为嘴硬,上过手段后才肯老实交代。
可他们身上没有解药——这东西在西域是毒药好弄解药难。如若要去寻,莫说一去一回耗费多长时间,也未必能找到。
“大人以为当如何定夺?”岳青刚问出口,心中就有答案了。
他家大人在扶盈公主后面跟了这么久,明明有无数个机会可以将她绑回来,却始终没下过令。
“去找吧。找寻者赏金酬劳不可亏待。”
这吩咐简直意料之内。岳青毫不迟疑应下,转眼消失在黑夜中。
谢明蕴揉了揉眉心,整好心绪,安静地回到扶盈身边。
京城传来了书信,一些事他还需亲自处置,身边的暗卫派出去不少,到头来他能为扶盈做的,竟是少之又少。
他想握一握她的手,最后却只是捏了捏她的指尖。
如果扶盈一辈子看不见,她就只能一直这样依赖自己。可谢明蕴也明白,于扶盈而言,终究是无味的人生。
他明明有执念,可又不愿一切只是他一人的意愿。
放弃求药,理所应当地享受她的陪伴,他若做这样的事,和那些下药的人又有何种差别?
谢明蕴闭眼,迟来的疲倦顿时要将他淹没,唯有一点痴念如浮木支撑他继续飘摇。
乌云积蓄了许久的冷意,在深夜悄然释放。第一片雪花飘落时,平地尚无人声。平明时分,四野却都似盖了一层白纱。
汤药有安眠的效果,扶盈一觉睡得安稳。她看不见雪,醒来觉得身上沉重了些,还当是病气未消,上手一摸原来是厚厚两层被褥。
冷风睡着衣被边缘钻入,大张旗鼓地宣告冬季来临,空气都变凛冽些许。扶盈不顾寒冷,坐起先要找怀川。
分明与他认识不久,扶盈心中已认定他是个宁自己受苦不肯委屈旁人的老好人,她怕怀川将屋里保暖的物事都给了她,自己反而受冻。
听见人走近,扶盈急得就要把被子举起来,被人按住了。
怀川的指尖依然温暖,问她:还难受吗?冷不冷?
扶盈摇摇头,抓住他手臂往上摸了摸,确认怀川不冷,穿得也厚实,才算安下心来。
面对她突然的举动,怀川没反抗,也没再动作,过了半晌,扶盈反应过来,急急忙忙地收回手,拿被子盖住了自己半张脸。
她也太冒昧了。人家对她礼遇有加,她倒是好,一声不吭地乱摸。
逃避起了反效果。扶盈听见怀川含笑的气声,越发不好意思。要想躲着装作不知道,还是被揪了出来。
床尾不远就是衣柜,柜门开合声声入耳。
怀川给了扶盈几件冬衣,握着她的手找到了衣袖位置,接着便写了一句:我去煮粥。
不必过多解释,扶盈已明白是他特地说这话。她要更衣,旁边有个男子总归是合适。
平时简单的穿衣,在不能视物的情况下也变得极为吃力。纵然知晓衣袖的方位,扶盈也费了好大一番力气才穿戴整齐。
奔波近半年,她已不像当初那样不谙世事。这衣裳摸起来,倒是比怀川身上那件更好。
经过前几次推脱,扶盈不敢轻易再提,只怕怀川又将错揽到身上,心中默默替他记了一笔。要是她能找到外祖家,一定要给怀川要些好处。
平州位置偏北,落雪比上京要早。扶盈摸索着到窗边透气时,一粒雪花飘在她脸上,还当是雨水,伸手去摸却觉异样的冰凉。
“是......下雪了吗?”扶盈声音犹疑,不自觉地皱了皱眉。
她从前对下雪并无特别的情感。毕竟锦衣玉食,冷了有暖阁,热了有冰鉴,四季都是好时节,哪里不畅快不过一句话的事。
如今却不同了。
她迟早要出门赶路,要到外祖家去,雪天寒冷,加之路滑,本就不顺畅的路程更是难上加难。风雪扑面,不似夏时,没个遮风挡雨的地恐怕一晚都熬不过去。
无事可做,愁苦难以排解。扶盈想到瑶枝、连玉,忧心她们过得不好;一并又想起那天她离开青州驻地时离村的乡民,不知他们回到家中没有,其中遭过劫匪的,更不知能否恢复往日安稳。
思绪越飘越远,从青州纳粮的百姓到安亭县保守山匪滋扰的镇民,无一不忧。离开了繁华的上京,扶盈这才发觉,原来一片雪也是能压死人的。
她自身尚且难保,有心无力,蓦然间却想起了一个人。去岁上京郊外经了雪灾,是谢明蕴亲自坐镇重建。
他或许对扶盈而言不是好人,但对得起百姓。
此时此刻,不知他又在何方呢?
怀川听见声音,从灶房出来,托住扶盈的手刚要回答她先前的问题,忽而又听她问道:“怀川,你知道谢明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