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乐日记》鹿边边

16、2025年8月8日

　　多乐：
　　家里的次卧曾经是妈妈的“工作室”，里面放了一张小床、一排落地书柜和一套办公桌椅。空间不大，家具简单，但这是属于我的私人空间。
　　落地书架上放满了各类小说和资料，办公桌上的笔记本电脑被架到合适的高度，底下是花里胡哨的机械键盘。
　　我常深夜窝在里面，或偶尔心血来潮，要在清晨五点起来噼里啪啦敲上几段文字。
　　去年你外婆来了，我将次卧腾了出来。

　　这些东西被搬到了客厅，客厅被一分为二，中间加了玻璃隔断门。
　　客厅靠近阳台那一侧，硬生生被隔出了一个多功能小厅，它储藏着抽纸等生活物资、堆着同事送的几辆儿童小车，放着锻炼用的椭圆仪，一个大书架和书桌，还有一张可折叠的沙发床。
　　里面拥挤不堪，每一寸空间都被利用到极致。
　　我勉强将这里当成创作的小天地，有时会与你爸爸的加班工作产生冲突。
　　这个家由清新简洁的原木风，变成了格局混乱的生活场。

　　去年四月，你出生了。
　　全家人开始围着你转，我们原先的生活方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我和你爸爸曾预测过养娃会是一件很难的事情，但没想到那么难。

　　你爸爸曾目睹他同事的崩溃，我们暂且称他为A叔叔。A叔叔有了小孩之后，肉眼可见地开始憔悴、脱发，甚至在工作谈心时痛哭。你爸爸惊呆了，不就是带个孩子，有那么难吗？
　　A叔叔家小孩是个高需求宝宝，夜醒无数次，要抱着萝卜蹲哄睡。相而言，你实在是个天使宝宝。从月嫂开始，我们就有意识地培养你自己睡觉的能力，只要你流露出一点睡意，我们就将你放在小床上，轻轻拍睡。你从小就是个能吃能睡，作息规律的小宝宝。
　　一开始，养孩子于我而言，并非那么崩溃的事情。因为我有你外婆的托举。月嫂走了之后，外婆几乎一力承担起带娃大任。你在一岁之前，与外婆更加亲近，你哭了，妈妈抱不管用，你只要外婆哄。

　　后来，在你六个月大的时候，我的产假结束，回去上班。我发现，真正的挑战才开始。当下的工作坏境，每个人的生存压力都很大。工作不会因为你是刚返回职场的新妈妈而有任何减轻。
　　多乐，你妈妈的工作性质决定着她要早起，白天上班的时候也鲜少有闲暇的时刻。恰好，当我回归职场的时候，又赶上晋升的机遇。
　　领导问，你想不想上？
　　我当然可以回答现在孩子小，我需要缓一缓。但是我当时猪油蒙了心，竟答应了她，接手了一个新的项目。我想大约是产假时的悠闲，让我产生了一种错觉，觉得带娃不过如此。我的工作能力没有下降，我可以胜任新的挑战性任务。

　　然而，我错得离谱。
　　养孩子的艰难，从那时开始展露出来。
　　首先是记忆力的衰退。一孕傻三年原来并不是一句谣言，造成“傻”的并非孕激素或生育，而是长期以来的零碎睡眠。我以前并不知道小婴儿一晚上是要醒来吃三、四次奶的，更不知道一个成年人的睡眠被硬生生打断三次，是多么痛苦。
　　休产假时还好，白天能补一觉。而开始上班后，持续的睡不好影响到了我的记忆力。我开始明显记不住事，用词重复，偶尔记忆断片，说了上句忘记下句，思维的敏捷程度大不如前。

　　其次是自由空间的无限压缩。上班占据了白天的九、十个小时，回家后，我又立刻将注意力转移到你身上。
　　你开始逐渐长大了呀。会翻身之后，你又学会了爬行，开始咿咿呀呀发声，表达自己的需求。一岁两个月时，你会走路啦！你的活动范围大幅拓展，你想去哪儿，就像只小鸭子一样，摇摇摆摆地去哪儿。这意味着你需要人一刻都不离眼地盯着。
　　外婆白天盯你，等我们下班回来，她迫不及待地就把你塞给爸爸妈妈。相比较于爸爸，多乐你又是那么爱妈妈，妈妈走到哪儿，你就跟到哪儿，就跟我的小尾巴一样。
　　以前下班回来，我有充分的时间享受生活的乐趣，慢悠悠做个饭，然后把一团糟的厨房和锅碗瓢盆甩给你爸。也可以加班，拥有安静的空间与时间，去思考如何将一项工作做得更好。现在，妈妈眼里只能有你，甚至我上厕所，你都要守在门口笑眯眯地看着。

　　自由空间的压缩，压缩，再压缩，加之新项目的压力，让我有时觉得窒息。
　　我无数遍地发问，陷入了无法解脱的死循环：成为妈妈，就是失去自我吗？似乎所有的新手妈妈都在面对这个问题。以小红薯为代表的，所谓女性占优的平台喊出口号：是妈妈，更是自己。我也曾被这句话打动，希望自己尽快恢复产前的身体和生活状态。我减肥，学游泳，继续骑行；我努力工作，想将新项目做出成绩。
　　但是很难，太累了，维持生活已经不易，我又何必再这么折腾自己。鼓励女性在履行母职中保持自我固然是政治正确，但这何尝不是给妈妈们又上了一层枷锁？
　　想开之后，我允许自己胖，有十多斤的体重始终下不来；
　　我允许自己洗把脸，扎个低马尾就去上班；
　　我允许自己穿舒适的旧T恤和牛仔裤，不那么光鲜亮丽；
　　我允许自己暂停写作，给我的专栏留下一个坑。我对读者们感到抱歉，然而写作是需要灵感和时间的，我在这阶段两者皆无；
　　我允许自己暂时枯萎，去滋养另一个生命成长。

　　如果生孩子后全然都是痛苦，那么做一个女人也太不幸了。
　　所幸的是，生命的成长令人欣喜和感动。
　　如果你想全心全意地、毫无保留地去体验爱一个人，和被一个人爱，那么养育孩子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多乐，一岁之前的你像一只小动物，每天的任务就是吃饭，睡觉，拉屎。
　　一岁之后，慢慢学会走路，开始学说话，拥有了人的智慧和情感。
　　早上醒来，你会哼唧几声。如果妈妈装睡，你会安静地吸一会儿奶嘴，和你的毛绒玩具们相处一会儿。你非常爱吃饭，寡淡的粥和馒头你也能吃得静静有味。食物大概是你最喜欢的东西，于是你对妈妈的爱的强烈表达是：将嘴里的苹果吐出来，热情地分享给我，塞到我手里，示意我吃掉。
　　你非常喜欢家人的拥抱和抚摸，只要妈妈躺下，你会第一时间坐到我的肚子上，腿上，快乐地跳动，把我当成你的大玩具。偶尔，我们额头贴着额头，脸颊贴着脸颊，我们的眼里只有彼此，我说“妈妈爱你”，你说“爱泥~”。
　　你是所有美好、欢乐、幸福的具象化，你眼里的世界那么小，时常只能装下妈妈、外婆和爸爸。
　　在与你相处的过程中，我想起一个辩题：爱与被爱，哪个更幸福？
　　我想，世界上最幸福的事情，莫过于去爱自己的孩子。我无法全面地表达这种爱，它在生活中的表现似乎也没那么明显。我没有“孩子必须什么都用最好的”那种执念，我接受了很多朋友给的旧衣物、旧玩具，你的吃穿住行，也就是普通小康水平。多乐，妈妈没有把全部的金钱和心思都花在你身上，但我仍然觉得自己非常爱你。哎，真是说不清楚，就当我是一种自恋吧。

　　在内心的无数次崩塌与重建之后，我逐渐走向平和——我开始适应了孩子的存在，我是一个“妈妈”了。
　　《小王子》里说：“如果你想与别人制造羁绊，就要承担流泪的风险。”
　　多乐，你我一生的羁绊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