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乐日记》鹿边边

12、2024年2月25日

　　2024年2月25日

　　多乐：

　　春节假期结束了，你妈我已经上班一周了。
　　我并不憎恶工作，坐在小小格子间对着电脑的大多数时间，我能保持心平气和。但我对冗长的会议，临下班时布置的任务，领导唾沫横飞画大饼的样子深恶痛绝。有时候他们在台上指点江山，看起来真像个小丑。
　　对不起，多乐，只要谈及工作，难免有很多负面情绪。
　　不过现在你跟我是一体的，当我腹诽时，你也跟着打两拳，你不愧是妈妈最忠实的听众。

　　你妈现在天天为五斗米折腰。之前有这样一个问题，如果不考虑任何现实因素，你愿意做什么工作？
　　我的答案是：写文，画水彩，或帮人拍照。
　　当年想的是作家、画家、摄影师。
　　十几年过去，大概觉得脸皮不能那么厚，能自称为“xx家”“xx大师”的人少之又少。要以文字或画画谋生，又没那么艰难。
　　多乐，今天妈妈又絮絮叨叨，与你谈一谈我的工作，以及工作之外的时间。

　　对文学的喜爱可以追溯到小学时期，五六年级时便写小作文投稿杂志。初高中更是一发不可收拾，几乎闲暇时间都在看书。
　　然而走向文学殿堂的道路中止于我迷恋上网络言情小说。客观地说，看网文会很大程度摧毁一个人阅读严肃文学的耐心。
　　我的青春投入到纸片人的情情爱爱中去了，更不幸（或者说幸运）的是，当年没有严打，所以我满脑子黄色废料。
　　我至今很难说清楚，言情小说对我带来的正负面影响，哪种更甚。我明知道它们是于己无益的读物，仍沉迷其中。就像蛋糕，含糖量很高，吃了要长痘，皮肤发黄——可那么美味，奶油的香气那么诱人。
　　看小说对我的成绩是无益的，极大地耽误了学习。你外婆有一句话说得很对，如果我当年把看小说的精力用到学习上，高考至少能多考二三十分。
　　但是小说中的世界拯救了我的部分内心。上初中时，正是父母因为经济原因，争吵得最厉害的时期。我可以躲在被子里，拿着步步高学习机的小小屏幕看小说，隔绝小卧室之外的世界。那是我的避风港，沉默不言地躲过了大多数伤害。

　　我的情感变得尤其充沛，内心也敏感，强烈的表达欲如水般要倾泻出来。等到高中毕业，我第一次开始尝试创造属于自己的世界与人物，将它发表于网络上。
　　我很快得到正反馈，几乎所有的网站编辑都抛出签约的橄榄枝。写到第二本时，有出版社来添加好友，“嗨，我是xx文化的编辑，你这本书有意向出版吗？”
　　我将那几句话记得好清楚，我不信，“你是骗子吧？这也能出版吗？”
　　编辑将她的工牌和公司前台照片发给了我。
　　虽然出版到最后，还是黄了。年纪太小，不懂如何催合同，拖了又拖，在期待中流产。

　　但这给我极大的信心，让我遐想，我在这方面是不是有一点点小小的天赋？
　　当年晋江还有一项服务，叫“定制印刷”。即不走正规出版道路，作者也可以付费将自己的文字印成纸质书。
　　出版黄了之后我自己印制了一本，十年前的“作品”至今留存。期间我很少去翻它，甚至没有通读过一遍。
　　前年重新开始写文时，拿出来粗粗看了几眼。年少时的文字虽然幼稚可笑，但字里行间依然可亲，随性之极，无忧无虑，灵气四溢。像是十八岁的自己，微笑着打招呼。我可以肯定，三十岁的自己很难写出那样的文字了。

　　2023年，当年签约我的编辑离职。在她离职前，我充满雄心壮志地找过她，hi编编，我要开始重新写文啦！
　　编辑比以前忙碌了很多，不再有跟作者闲聊的时间，她只敬业地告诉我，按照合约，这些年我还欠晋江八十万字……好好写，好好完结，不要坑文。
　　以前的账号坑坑洼洼，枯树一片，充分彰显了我是个坑品极差的作者。
　　形势早已经变啦，网文赛道变得拥挤不堪，大家都太卷了。市场口味变得很快，而且我还看不太懂，只能默默往自己头上扣“古早文爱好者”的大帽子。这样，我俗，我狗血，我天雷滚滚，就有了正当理由。

　　多乐，除了写文，你妈也是个爱好广泛的女青年，并且我一度坚信自己对美是有追求的。
　　有两年我很迷恋摄影，尤其是日系写真，记录女孩子真实美好的样子。于是我用赚到的稿费买了入门级单反，一有时间便出去约拍。
　　那时候我外向得让自己都害怕。
　　我可以在任何一家餐厅，看到符合自己审美的漂亮姑娘，毫无顾忌地上前搭讪，“嗨，我是一个摄影师。你真好看，我能约你拍一组照片吗？”然后点开手机，讲解自己想要拍摄的风格和类型。
　　大概是女性身份和没有攻击性的大众脸，又或是我的舌灿莲花，我很少遭到拒绝。学摄影，给女孩子拍照，发到社交平台，很快又得到正反馈——有人愿意付费找我约拍了。
　　我的收费很便宜，299，499，当我拍了十几组，挣到一些钱时，我又觉得索然无味了。
　　搬家时，你爸看着我的两台数码单反、一台胶片机、一台拍立得、一台照片打印机，数十个胶卷时，还是惊讶了一番——差生文具多啊！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我一向是这么觉得的。
　　当我抛弃摄影，转投水彩的怀抱时，我买了一堆昂贵的颜料和笔。哦对了，还有水彩纸。
　　新爱好也挺烧钱的。我对自己感兴趣的事都很认真，至少在买各类课程的时候，我是很严肃的。我告诉自己：要从基础好好学。
　　画画是一门需要系统训练和刻苦练习的课程，深陷其中时，我可以一天学习加练习八个小时。掌握一定肤浅的技巧后，只要收费价格足够便宜，就会有人找你约稿。
　　我又靠自己的爱好赚到钱了。

　　多乐，我以前觉得，如果能以兴趣爱好谋生，是一件多么快乐的事情。本科毕业后，我一度考虑要成为一个自由职业者，替自己打工。
　　事实证明，兴趣爱好之所以让你快乐，是因为它们很纯粹，跟金钱保持了距离。
　　当你出卖它们，你便变成了乙方。
　　跟客户沟通让我觉得痛苦纠结万分，尤其是审美出现分歧，或是我的技术达不到他们的要求时。
　　我讨厌与客户扯皮，尤其是花费几个小时时间确认需求，装作热情贴心服务的模样。
　　我很烦躁，烦躁引发放弃，放弃一件事情实在太过容易。

　　青春的迷人之处是有无限的试错成本。我朝三暮四，东一榔头西一棒锤，没有人指责我，生活的重担也不会压到我身上。
　　我时常怀念大学校园的七年时光，我将这些年称之为我这一生最好的时光。
　　我的脑海里经常出现这一幕，与好朋友走在校园的小道上，我的脚步轻盈地要飞起来。脖子上挂着相机，偶尔驻足拍摄树叶间隙漏下的阳光。

　　兜兜转转，绕了一大圈，在几年前毕业找工作时，我最终选择了最符合家长期待的稳妥道路。
　　度过半年的实习期，这份工作于我而言，实在是挑战不大。下班时，空闲的时间让我觉得痛苦，我必须做点什么，填满空虚的内心。
　　于是我又回到了写网文。它是一件无需与别人交流的事情，只要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文字便一个个跳动在屏幕上。

　　2023年，我像坐过山车一样，经历了兴奋与焦虑。
　　无心插柳写的小短篇，受到了一些读者朋友的喜爱。
　　于是我很认真地准备写一本娱乐圈小说，开这个题材是觉得它比较热门，预收涨得也很好。我买了十几本书，包括影视基础理论，基本表演法，如何拍电影，导演自传，如何调.教演员，娱乐圈八卦合集等等……
　　事实是，看了很多书，却依然写不好一本言情小说。
　　这本写得实在太糟糕，如果人要描写离自己生活太远的东西，这座空中楼阁必然倒塌。我全靠“不留坑”的信念将它完结，完结后收到负面评价，读者说得挺对的，我的内心很认同。
　　我为了这本小说付出了很多，连载时期本职工作也很忙，回到家九点到十一点码字，压力大到什么情节都想不出来。
　　尝试改到早上五点起来写，五点写到六点半，再收拾洗漱去上班。
　　多乐，你爸说我疯了，一天赚两三块钱，值得吗……

　　值得吗？我自己也无法回答，因为付出和回报根本不成比例，我甚至忘却了码字让自己快乐的初心。
　　多乐，很多事情的价值也许不能用金钱去衡量。我并不是卖惨，时至今日，我坦然接受自己的失败。失败也是一件有意义的事情，我在这件事情中想明白了，“憋出来”的文字一定不好看。
　　读者愿意阅读的文字，有它的灵动性所在。如同月光流淌进窗户，那是自然而然的一件事情。
　　再后来，我写文不再考虑所谓的市场口味。这么一来，就想通了。反正我现在有工作，饿不死。码字这件事能不能给我带来经济回报，其实无所谓。
　　我在意的是，找一个无人知晓的角落，默默留下一些属于自己的印记。比如现在，写给你的这些话，我不确定十八年后的你愿不愿意花上半天时间，坐在洒满阳光的藤椅下慢慢阅读。

　　多乐，如果你长大了，你会选择怎样的工作？你会有怎样的爱好？
　　我和你爸爸这一代，听得最多的便是“不好好读书就要去扫大街/捡垃圾”。努力学习是我们的宿命，毕业后找一份体制内的安稳工作，便是孝道最好的体现。

　　你爸爸说，希望乐乐能去做一些“伟大的事情”。比如说像乔布斯，雷布斯（笑），去创办或加入某个伟大的公司。这个愿望真的很中二。但谁没在年轻的时候想过，要让这个世界因为有我，而产生一点点改变呢？
　　理想主义总是迷人。

　　我的期望世俗很多，多乐，我只希望你能从工作中找到成就感与尊严，因为它们会给你带来快乐。
　　不是每个人的人生都是宏大叙事，如果你成为了一名兽医，拯救了心爱的小动物；你成为糕点师，做出喷香美味的小蛋糕；或者你成为修理工，牙医，销售员，只要你能凭借这份工作养活自己，并且保持精神的健康，在我看来，就很好了。
　　你没有买房的压力，没有要找一份“体面工作”的负担，我们甚至可能不需要你养老，你可以去世界的任何地方……禁锢在我和你爸爸这一代人身上饿无形枷锁，我希望有能力为你解除。

　　在工作之外，我也希望你有自己喜欢的事情。喂马，劈柴，周游世界……希望二十多年后的工作环境会变好，八小时工作，八小时睡觉，剩下的时间，你要去做你自己。
　　我在网络上看过琴童练琴的争议。有人说，绝大多数琴童无法成为钢琴师。孩子将来会成为会弹琴的996打工人，会下棋的文案、美工和销售，会画画的办公室白领，这有意义吗？
　　我认为，有意义。
　　多乐，如果你成为了一个能在闲暇时间弹钢琴的外卖员，在工作之余有自己的内心世界，享受了人人平等的音乐之美，这有什么不好呢？

　　与你分享一句妈妈记了很多年的话，出自考研英语的某个视频课——
　　You don't think other people's understanding as the nuts and bolts in that you are yourself of great account and pround as a king inside. (真正不羁的灵魂不会去计较什么，因为他们的内心有着国王般的骄傲。)
　　愿你收获真正的热爱，得到自由而内心富足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