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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04 ...

  •   喔,对。

      明靥回过神。

      她是要问应琢关于课业上的问题。

      月色朦胧,透过微掩的扇牖,凝成浅薄的雾气。
      应琢的面容,叫她看得不是很真切。

      她只知对方正于身前站着,长身玉立,耐心等着她。

      明靥低下头,略一翻找,终于抽出一份课业。
      卷本边角打了些皱,少女将其抚平整,其上字迹工整,娟秀的簪花小楷,倒是十分赏心悦目。

      明靥道:“应公子——”

      窗外忽然刮来一阵大风。

      “砰”的一声响,窗页摇曳,被冷风摔于一侧墙边之旁。也就是这一瞬间,猝不及防地,凌冽的夜风吹刮入门窗。呼啦啦地一阵——忽然,周遭黯淡下来。

      银釭内灯芯骤灭,偌大的屋内,蓦地陷入一片黑暗。

      明靥微惊,手指松了松。
      她下意识朝应琢的方向躲去。

      鼻尖撞上一个□□之物,手中的课业亦如雪花般飘落。黑暗间,有人出手将她护了护,隔着两层衣料,搀稳了她的小臂。

      他的力道不重不轻,带着克制与分寸。

      她后知后觉——
      适才自己撞上的,是应琢的胸膛。

      自鼻尖传来钝痛,撞得她微微目眩,眼泪“唰”地流下来。

      眼泪不是演的,更不是矫情。
      她是真的疼。

      一片黑暗中,情急之下,明靥抓住了对方的袖口。

      那是一节极带有力量感的小臂。
      攀扯间,她的手指穿过对方如云似的袖缎,绵软的布织,盛开着一束清丽的君子兰。恍然间,她仿若嗅到淡淡的兰草香。

      与安谧的沉水香混杂着,纷发出令人沉醉的气息。

      应琢低下头,看了她一眼。
      见她无恙,男人似是松了一口气,转身要去点灯。

      明靥回过神,未松手。
      借着微弱的月色,她直勾勾盯向眼前之人。

      湿漉漉的一双眼,眼神大胆游走于他周身。直到四目相对,她的手也迟迟未曾松开。

      迎上对方的目色,少女软声:
      “老师,别走。”
      “我……害怕……”

      夜风裹挟着清明的月色,映入少女那一双软眸中。原是清澈的杏花眸,此刻眼底却又掺杂了几分微雨拂过的雾气。应琢略一垂眼,只看见身前姑娘的手紧紧攥住他的衣袖。那是一只白皙、纤细的柔荑,许是因为惊惧,少女的指尖还轻微的打着颤。

      男人步子顿住。
      他抿了抿唇,眸光软了软。

      明靥的害怕自是假的。
      这般楚楚可怜的模样,自然也是装出来的。

      这一招对于应琢很受用。
      像他这般高风亮节的正人君子,平日里最喜欢做的便是路见不平伸张正义,以保护弱小之人为己任。这种强烈的、仿若与生俱来的正义感,令明靥笃定,对方绝不会袖手旁观。

      果不其然。

      他没有推开她。

      男人神色动了动,须臾,他没有伸出手,只是略带僵硬地站在那里,似有几分不知所措。

      他想要出声安抚,像是安抚着某种小动物。

      乖巧的狸奴,淋雨的雀儿。
      受惊的,无措的,可怜兮兮的小鹿。

      书里讲,男人惯受用的,便是她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
      尤其是,当面对一个漂亮女人时。

      明靥眉头微颦着,“不经意”地靠入对方怀中。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感觉到,应琢的身体紧绷了一下。

      他的怀抱宽大,胸膛很坚硬,当靠上去时,明靥能听见那一阵怦怦的心跳声。宛若遽然放大的鼓点,就这般拢入明靥侧耳,她右眼皮也突突跳了两跳。
      紧接着,一双手得体地扶住她的小臂,将她的身形扶正。

      夜色浓稠,明靥看不清身前此人当下的神情。
      她只听见有人轻咳了两声,须臾,待她站定之后,对方又朝后退了半步。

      他开口,轻唤:

      “明姑娘。”
      “明……”

      烛火乍亮,映照出她红通通的一张脸。

      “抱歉,学生失态了。”

      ……

      回到湘竹苑,已经很晚了。
      给阿娘喂罢了药,她独自伏于书案之上,燃起小小一盏烛灯。

      今日应琢将她所抄的禁书全部撕毁,那时她不露情绪,代价却是回府后彻夜将应琢撕毁的那十几页尽数补上。是了,不补上这些页数她便无法向主家交差,不向主家交差她便拿不到相应的银钱。
      余下的药,只够阿娘再喝四五天。

      如此思量着,她轻轻叹息一声,于桌前正坐,将纸张铺开。

      笔尖吸饱了浓墨,继而落笔。
      明靥脑海里闪过的,却是黄昏时分学堂内的情景。

      四下无人的暗室中,少女朝后退了半步。她微垂着眼,于此刻更添几许媚态。
      片刻,她抿了抿薄唇,软声道:
      “学生冒犯。”
      “我知郎君理应避嫌,我现在、立马便走。”

      正言道,明靥作势转身。却在转过身形的那一瞬,于心中暗自默数:

      ——三。
      ——二。
      ——一……

      “明姑娘——”

      明靥弯唇。

      身后响起一声:“明姑娘误会了。”

      男人眼帘微掀,神色清淡如常,仿若适才那暧昧之举只是一场幻象。可明靥却明明见着,对方原是白皙的耳根处,覆上了一层淡淡的、无法言喻的绯影。

      极淡的绯色,淡得像是一片随时都能飘散的云。
      令人攥握不住,也捉摸不清。

      那时,学堂之内,他说了什么来着?

      ——“应某并非有驱逐之意,明姑娘一心求学,在下定愿意为姑娘讲解。除此之外,我这屋中还有许多古籍,都可供明姑娘翻阅。”

      他说得落落大方。

      少女眨眨眼。
      她狡黠一笑:
      “应郎的意思是……日后,我可以随意出入这间房中——求学吗?”
      明靥刻意加重声音,补上后三个字。

      没料到她会如此说,应琢明显怔了一怔。
      明靥见着,身前之人微微蹙眉,他似乎下意识想说出那声不妥,灯色烟煴着,拂面的晚风却将他的话语堵住。

      末了,他终是轻轻点头。

      “可以。”

      呵,欲迎还拒。
      男人都是这样矫情。

      ……

      一觉转醒,天光大亮。

      昨夜她忙着抄书,今日醒来时时辰晚了些。
      她起床晚了,明谣自然也未遣人前来喊她。对方便如此大摇大摆地兀自离去,待明靥再赶到学堂时,为时已晚。

      不知是受了谁人打点,赵夫子也不大喜欢她。
      对方正在台上讲课业,见明靥来,对方仅轻瞥了她一眼,便责她去门外罚站。

      夏意未浓,小院内还有春花粲然,微风摇曳着,花香混杂着墨香扑面,倒还有几分令人心旷神怡的好闻。
      明靥立在小院的青石径上,不大能听进去课业,便百无聊赖地四下眺望。当年她入毓秀堂念书,起初受到了继母与明谣的反对与阻挠,后来是父亲担忧此事传入旁人耳朵里,一来有损明家名誉,二来担心有人责骂他厚此薄彼,这才准许她与明谣一起入学。

      虽是一同入学念书,明谣却一直觉得,她不过是自己的陪读丫鬟。

      明谣有一个不太灵光的脑子。

      明谣不聪明,也不勤奋,平日里课业大多是抄袭。便是连考试,明靥也由着对方抄。毕竟那时的她尚不懂得反抗,只知自己若是惹得这个姐姐不痛快了,明谣和郑氏便会让她与娘亲不痛快。

      后来,明谣越来越得寸进尺。

      无论是课业或是大小考试,甚至会与她更替署名,两人互换课业成绩。

      明靥心中其实无大所谓。

      每当赵夫子表扬“明谣”的课业时,明靥看着台上虚荣的长姐,觉得她像一只跳来跳去的花蚂蚱。

      姐姐。
      她在心中冷笑。
      就这么想成为我啊。

      好啊。

      正思量着,陡然拂来一缕清风。阵阵的冷风,送来些许兰草香气。明靥适时地抬眸,恰见不远处应琢从廊庑上走过。他身姿高挑颀长,步履平稳,衣袂飘扬。

      风拂过他的衣袖,男人双袂流云翻飞。

      只一眼,明靥脑海里立马闪过一句——飘飘乎如遗世独立,羽化而登仙。

      应琢身后还簇拥着几名学子,叽叽喳喳地,跟在应琢周围,似是在请教什么功课。

      金质玉相的男人微微侧首,与之交谈。

      真是一副好风景。

      明靥心想。

      应琢身上总是有一种出尘的气质,与周遭之人格格不入。

      这几天,她不止一次地心想,若是自己真将这朵高岭之花攀折下来,明谣会是什么表情?
      郑氏又会是什么表情?

      不甘,嫉妒,愤恨。
      就像这些年的她一样。

      明靥冷笑了一声。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似乎感觉到,应琢朝这边瞥了一眼。

      四目相撞,对方面色无波地收回视线。
      片刻,他带着众人消失在转角处。

      ……

      待明靥坐回到明理苑的书房,时辰还尚早。
      赵夫子今日下学得很早,恰巧给主家所抄的书页还有些未完成,明靥便依着应琢先前之言,前去了他的书房。

      反正他之前说过,下学后皆可待于此处,查阅典籍、温习功课。

      应琢既如此说,她也自然不会放过这样一个与之相处的好机会。

      坐回桌案前,明靥先抽出几张课业,又将禁书压在课业之下。做好了掩护后,她这才提笔。

      她今日所抄的,是《一枝梨花压海棠》这一卷。
      笔者文风大胆露骨,抄着抄着,明靥竟觉得有几分耳热。她用手背拭了拭耳背,一转过头,恰看见应琢立在长廊之上。

      他手捧着一卷书,似是路过。

      “应郎——”

      男人脚步顿住。

      明靥假作慌张改口:“老、老师……”

      应琢原本清淡的眼神,似是寂静的潭水被惊石打皱。一时之间,他无法退避,只得迎着那道目光走了过来。

      微冷的风拂过他淡青色的衣袖。
      檀影摇曳,她嗅见一缕极淡的兰香。

      “今日怎的还被罚了。”

      这一句话问得极随意,似是一阵风落在明靥耳畔,又悄然拂过她的耳垂。明靥垂下头,委屈道:“今日起来晚,被夫子责罚了。”

      ——都是因为你的未婚妻。

      男人抿了抿唇,未评价。
      须臾,他又开口。

      “下午赵夫子送来了你们的课业,我看过你的,有些地方还有疏漏。”
      对方犹豫了一下,还是在她身侧坐了下来。
      应琢执起笔,目光触及窗课,温声:“这一页,有两个别字。”

      明靥吐了吐舌头,立马纠正。

      应琢手指捻着页角,又翻开一页。
      “还有这部分,总体写得很好,但这一句话阐述得有些问题。”

      他的手指修长,轻握住狼毫。浓墨登即流溢开,于宣纸上渐渐铺展。

      应琢的字很漂亮,遒劲、潇洒、奔放。
      与他本人温润的气质大相径庭。

      明靥的目光却驻在应琢的手指上。

      他的手指白皙修长,月色与灯色交织着、又坠于其上,那双手便如此沐浴在一片清辉之下,同他的字一样漂亮。

      见她出神,男人眼帘微掀,轻轻责备:“专心。”

      明靥:“噢。”

      她用手托着脸,重新审视课业。
      灯色烟煴着,少女垂眸于灯火之下,心中想的却是——

      这么漂亮的手指,牵起来一定很舒服。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0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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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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