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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故人成新 “这是你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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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首都气温已经不低,严蕤宾坐在招待室的沙发上,看着满脸歉意的助理为自己和同行的经纪人端来冷饮。
助理的微笑得体,让原本有一肚子火的严蕤宾也不好意思黑着脸:“抱歉二位,我们老板平时不常在工作室,请您二位先稍等,我这就去联系一下他。”
严蕤宾看着玻璃杯壁上凝出的水珠,听助理说完这话后便眼神示意经纪人先别开口,自己先露出一个灿烂的营业微笑:“麻烦你了。”
待助理离开房间,坐”在严蕤宾身旁的经纪人王墨言才忍不住开口,语气竟带着一些幸灾乐祸:“你进圈这么久,被人抢了通告可是第一次吧?”
严蕤宾垂眼,晃动着玻璃杯,喝了一口:“这样看来我还挺顺的。”
说来的确神奇,严蕤宾自认没有任何背景,出身也不过是普通家庭,但自打入圈以来,的确是比出身相似的艺人们顺利太多。
自打他十九岁出演偶像网剧小爆一把以后,七年来一直片约不断顺风顺水,咖位也跟着水涨船高,去年还捞到了一个视帝奖项,如今更是刚杀青了自己的第一部一番电影,可谓是半只脚踏入了电影圈,距离甩掉流量生的名头将自己包装成青年一代演技派已经指日可待。
然后严蕤宾就遇到了自己娱乐圈事业的第一次小挫折。
他刚杀青的那部电影的OST原定是由他这个主演亲自演唱的,临了到录音前夕,外包制作OST的音乐工作室却突然毁约,拒绝给严蕤宾授权演唱。
严蕤宾入行七年多,第一次遇见这样把自己当狗溜的合作方。
虽说下一个会被授权演唱的专业歌手是谁目前还没有确定,但严蕤宾却是实打实的丢了一个通告。
他让片方询问过音乐制作人毁约的理由,得到的答复却是认为严蕤宾作为演员不够专业,希望能由专业的歌手来演唱自己写的OST。
正是这句话激怒了严蕤宾。
他是歌手出身的,虽然自开始演戏之后就几乎没有以歌手的身份活动过,但被人质疑专业性时还是会气愤。
不蒸馒头争口气,他带着经纪人找上了门。
接着就被那位制作人晾在了休息室里狂喝冰饮。
喝下第三杯饮料后,严蕤宾开始思考自己今天出现在这里是否正确。
正在严蕤宾考虑是否要和王墨言开一局手游时,助理带着僵硬的微笑进了门。
她原本完美的表情上出现了一丝裂痕,“抱歉严老师,我们老板说他只和您见面……”
可能是自己也知道这话过于没道理,助理的声音变得越来越低。
严蕤宾和王墨言对视了一眼。
“涉及到合同问题,当然要经纪人陪同比较合适吧?”王墨言道。
助理只是再次道歉。
见她半天也没有编出一个合理的理由,严蕤宾不打算再僵持下去,把正要发作的王墨言按回沙发上,“那就我过去吧。”
其实在今天之前,严蕤宾对这位架子很大的制作人都是很有好感的。
虽说如今一切的艺术领域商业化痕迹都在加重,但依然有很大一部分的敝帚自珍的“艺术家”,在对商业化嗤之以鼻的同时,还心安理得地签了各类改编演唱授权。
严蕤宾最讨厌的职业是就是艺术家,在艺术家之中最讨厌的便是出身富贵衣食无忧多愁善感无病呻吟自命清高目无下尘视艺术如生命的孤高脱产天龙人。
但这位摆了严蕤宾一道的艺术家显然不属于这个类型,虽然这两年的产出不算多,但是几年前这人担任了不少歌曲的制作人,从先锋音乐到抖音神曲可谓是什么活都接。
严蕤宾最欣赏这种来者不拒的风格,是以在未曾谋面时就对这位名叫C.F.B的制作人起了一些惺惺相惜之感。
没想到这却是他自己的一厢情愿,对方不仅不想与他合作,还找了个最令人愤怒的借口毁约。
平心而论,严蕤宾依旧欣赏C.F.B的才华,但泥人尚有三分火气,这人对他的意见如此之大,严蕤宾自然也不会显出什么好的脸色。
助理将他带至会议室门前,略一躬身便离开了,严蕤宾收敛了脸上日常挂着的营业微笑,握住了门把手。
在推开门之前他突然有一丝本不该有的迟疑。
但这种迟疑的情绪只维持了很短的一瞬,严蕤宾拧动门把手推开了门。
里头那人正坐在会议长桌的最远端,面朝落地窗,似乎在观察着楼下城市CBD车水马龙的繁华景象,手中的马克杯上飘着一缕热腾腾的雾气,和首都接近三十度的气温不太搭。
那人好像没有听到严蕤宾进门时发出的动静,吹散了漂浮的雾气,低头啜饮了一口杯中的热饮,发出轻声的叹息。
声音听起来莫名耳熟。
他的打扮很符合大众对艺术家的刻板印象,半长不短的头发将将过肩,有几缕被挑染成了蓝色,松松地在脑后扎成一个低马尾,露出耳满是穿孔的耳廓。
严蕤宾低咳一声,提示那人此处还有别的活物进门了。
那人才反应过来,慢半拍地转回身,将马克杯放在了身前的会议桌上。
“来了?”语气熟稔,像是在与哪位多年未见的故交说话。
那人抬起头,将凌乱的发丝别到耳后,严蕤宾这才看清那人的模样,原本紧绷的表情失控,想要紧挤出一张笑脸又怕显得僵硬,一时进退维谷。
他张嘴想要组织些语言,半天也没憋出一个字,反倒让对面那人先开了口。
“坐吧,要喝什么我让助理给你送来,招待不周,实在是不好意思。”那人手也不抬,仰起下巴给严蕤宾指了指方向。
严蕤宾僵硬的下颌此刻才恢复了它应有的功能,声音却还是发涩,“林钟哥……”
这人的确是他多年未见的故交。
严蕤宾如今在娱乐圈也能勉强算是个混出了头的顶流,但在未成年的中二少年期,严大顶流小生也曾头脑一热和朋友们组了一个摇滚乐队,担任贝斯主唱。
但是小破乐队没混出什么名堂,一众人等意见不和,没过两年就因为入不敷出解散了。关林钟就是当时乐队的发起人,是乐队的键盘手,也是和严蕤宾意见冲突最大的一个队友。
从解散那天起到今天,已经过去了快七年,说是多年未见一点不错。
关林钟抬眼,对着严蕤宾扫视了一番,嘴唇不明显地勾了一下,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可别,你是独生子,哪来的哥?”
严蕤宾一见到关林钟就开始卡壳,一副几乎从未落过下风的尖牙利嘴顿时变成了笨嘴拙舌,“不是,哥我……”
关林钟终于抬首,将半阖的眸子睁开正视严蕤宾,再一次打断,“我哪敢认你这样的弟弟呀?”
严蕤宾像是没听出这人话里带刺一样,急切上前一步,像是要更好地看清关林钟的长相一样,将人上上下下地打量一遍,誓要找出这人和多年前的每一处不同。
单看五官的话,关林钟的脸上并没有留下什么时间的痕迹,也就是比严蕤宾印象中瘦了一些,皮肤苍白,倒显得眸子格外地黑。
关林钟察觉到严蕤宾过于直接的视线,握着马克杯的手微微颤抖,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严蕤宾这才意识到自己这样过于久的注视似乎不大礼貌,移开了自己的眼珠子。
没想到关林钟却也在此时抬头,一双看不清有什么情绪的眸子对上了严蕤宾的视线。
这一眼把严蕤宾卡在嗓子眼里的什么话都压下去了,他错开视线,不敢再去看关林钟的眼睛。
他从未见过关林钟这样的眼神。
这话实在有些无理,人都是会变的,严蕤宾也不敢保证自己同从前一模一样,却仍在期待着关林钟还是他最熟悉的样子。
印象中关林钟的确是天生得一副冷情冷气不带一点儿人情味儿的漂亮皮囊,表情还格外不明显,任谁看来都是一朵不可攀折的高岭之花。
但严蕤宾和他太熟了,知道这人虽然看上去不太好相处,但偏偏性格温吞极了,几乎没见过他和谁红过脸。
严蕤宾搞乐队时年纪小,没少被关林钟纵容,严蕤宾自然是恃宠生娇蹬鼻子上脸地套着近乎强行认了个哥,没想到过去这么多年了已经形成的肌肉记忆也还是一点没变,张口就是哥。
只是严蕤宾没想到关林钟是个一点往日情分都不念的,眼瞅着是真不认自己这个弟了。
严蕤宾给自己拉开椅子,在关林钟旁边不远处找了个位置坐下,借着动作掩盖了叹息的一瞬。
“关老师,我怎么称呼您可以么?”他颇有些不在乎形象地往椅背上一靠,大爷似的开口:“既然您早知道这首OST是要给我唱的,干嘛不一开始就拒绝,偏偏到了快开录的时候才用‘不专业’做理由毁约。”
“我不知道。”关林钟没看他,只低头盯着自己面前那杯冒着热气的饮料,严蕤宾看见他长且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小小的影子。
“早知道是你我也不会签片方的这个合同。”
严蕤宾被这人逻辑不通随口搪塞的谎言给气笑了:“OST都属于后期制作部分了,我出演电影的消息早在电影开机前就放出来了,你不想和我合作避开我不就行了,怎么偏偏就同意和制片方合作了?就憋着等今天刻意出来恶心我这一下是不是?”
关林钟不说话,像是被定身了一样还维持着刚才的动作,显然也是知道自己信口胡诌的谎言没有任何说服力。
严蕤宾有气没撒完,关林钟就哑炮了,他深呼吸几下,发觉自己好像又拥有了一段欣赏关林钟容貌的时间。
严蕤宾不得不承认,关林钟的确是非常符合他的审美,他死死瞪着这人片刻,发觉自己好像气消了。
两人在会议室中沉默了许久,关林钟只是低着头,他的马克杯里装着的是热的燕麦奶,放在桌上后再没有动过,热雾也消散去。
在连呼吸声都能听见屋内,关节响动的声音显得十分清晰而突兀。关林钟抬起了头,久不活动的僵硬颈椎关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响动。
“……要说起来,你做演员的时间可比做歌手的时间长得多了。”关林钟的声音喑哑,虽然抬起了头,但眸子依旧半垂着,像是在避免对视,“我不清楚你为什么这么在意这个OST的通告,你是真的想唱我写的这首歌,还是想要多一个增加电影话题度的热搜。”
严蕤宾默然,他会这样找上来当然是因为后者,在这次见面之前他连C.F.B就是关林钟当制作人时的艺名都不知道,于是便自觉理亏地沉默,会议室又重新变成一滩安静的死水,比起上一次的沉默还多添一分尴尬。
关林钟把马克杯推远了一些,磨磨蹭蹭地拿出烟盒,询问严蕤宾是否介意后便点燃一支香烟。
烟雾缭绕,关林钟的脸孔一时间变得有些模糊而又陌生。
严蕤宾端详着,那个面目模糊的人再度开了口,声音比方才还要低哑些。
“我早该知道的……”严蕤宾听见关林钟说。
“我从前就应该看出来的,你根本没有那么喜欢音乐,更没有那么在乎过我们的乐队。”
严蕤宾不满地摆摆手,想要将挡住关林钟的烟雾驱散,“你很在乎吗?当初非要解散的人也不是我。”
关林钟怎么有脸说自己不在乎乐队的!明明当初要让乐队解散的就是眼前这个人!严蕤宾近乎气急败坏。
“你真的觉得你对得起别的队友吗——”严蕤宾忽地顿住,关林钟的眼睛被烟雾熏得有些红了,他这才想起这人从前是不抽烟的。
关林钟掐灭了还没燃到一半的细烟,扔进了废纸篓里,“我不知道,可能是对不起他们吧。”
他站起身,眼神却还看着纸篓里那截还没有完全熄灭的烟头,“合同还是按照从前那份来,这是你最后一次唱我写的歌了。
“我们不会再合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