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道不销魂》堃堃君

63、第十章 离奇身世 第三节 她忽然尖厉

　　八月十五，天空积着厚厚的云层，如同阴沉的脸，不过依旧阻挡不了众人观战的兴致。
　　六大派以及梅、苏两世家早已到齐，在厅中饮茶。其余小门派、各路镖局甚至贩夫走卒都赶来看热闹。
　　薛牧云索性一早就让人开了大门，八角玲珑阁外的空地上早已围的水泄不通。
　　叶溪寻皱着眉头在薛牧云耳边低语，原来远在边境的天蚕教、玄岭帮等历来不与中原武林打招呼的左道旁门也来了，他担心他们生事。薛牧云不以为意地摆手，“随他吧。”
　　辰时，空气中一阵悸动，似峭风过江，澎湃声中夹着寒意。远处几个人影起落，不多时已跃过众人落在玲珑阁前。人群一阵惊呼。
　　“幽灵宫到了。”
　　“哪个是鬼主？”
　　“什么鬼主，人家是幽灵宗主。”
　　“反正都差不多。”
　　“听说幽灵宗主使剑，应该是黑衣服那个。”
　　“我听说轩子玉俊逸绝伦，怎么脸上还有道疤？不过他身边那两个娘们真俊。”
　　人们议论声中，叶溪寻自阁中走出，向着来人微拱拱手，“诸位果然准时。”他目光扫过四人，除湘儿外其余商残梦、水若寒、洛儿之前都曾见过。“你们宗主…”他尚未说完，身后薛牧云已朗声道：“轩宗主，当心高处不胜寒。”
　　叶溪寻暗叫惭愧，回身仰头，只见一人立于主阁之上，一袭白衣，手握长剑，一动不动，仿佛亘古就已在此。此阁高度远超寻常建筑，他能悄无声息上去足见轻功之高。
　　人群又是一阵喧哗。
　　轩子玉道：“星曜阁果然大气，竟没开机关。”
　　薛牧云淡淡一笑。
　　二人便算打了招呼。
　　轩子玉俯视一周，目光停在一个红发大耳的异人身上，“兄台果然到了。”
　　那人哈哈大笑，声音宽广浑厚，即使在如此宽阔之地仍带有回音，“宗主接管武林的日子，鄙人怎能不来祝贺。”
　　众人立时议论纷纷。
　　丘凤池重重一拂衣袖，“痴人说梦！”
　　薛牧云却毫不在意，做个请的手势，示意轩子玉下来。
　　轩子玉左足微踏，众人以为他要飘下，明知自己不会妨碍到他，还是情不自禁退后。然而轩子玉身子一拧，抽出宝剑，寒光闪动间半壁天空都被照亮。他右手一挥，电光火石间一个巨大的物什轰然坠落，扬起无数烟尘。原来他竟将八角玲珑阁削去一角，缺了一角的阁顶现出里面清晰可见的斗拱结构。这下星曜阁众人都动了气，萧天宇、叶溪寻，连紫盈都亮出兵器。
　　水若寒高声道：“星曜阁成立数百年，挑战者不计其数。然公然攻阁者，我们宗主是第一个，自然要留下记号。”
　　薛牧云摆摆手让萧天宇等人下去，淡淡道：“既如此，我便成全你，不找人修护。不过你我即将比武，宗主又何必枉费气力。”他双袖轻扬，继而向前推出，一股内力劲射而出，直推至三丈外太湖边，那湖水正在西风吹动下一袭一袭击打着沙岸，在薛牧云内力撞击下，湖水猛地一滞，随即一波一波向湖心荡去，仿佛变了风向。徒手击水要比利剑削阁难多了。薛牧云面色如常，青衣下摆在内力催动下绽开，如一支青荷。
　　旁观众人本觉得轩子玉那一剑颇为扬眉，待见到薛牧云如此风采，便不约而同感慨前者终究还是太年轻了。
　　后来，薛牧云确实没让人修这一角，这残缺的玲珑阁就成了江湖中有名的标志之一。即使许多年以后，仍有无数年轻人慕名前来，他们对着这缺损的一角遥想薛、轩当年的风采气度，无限追慕、无限感慨，只恨没有早生一百年。
　　轩子玉冷哼一声，跃下玲珑阁。他身子在半空中已然使出剑招，斜刺薛牧云左肩。后者足尖轻点，身子倒退，同时右掌伸出击他左腕。轩子玉宝剑扬起砍他肩颈。薛牧云侧身抬腿踢他腰间。二人以快打快一招未老就已变招，转眼间就已过了十招。
　　围观众人各有想法。有的担心，有的开眼，有的想偷学武功，更有的盼着二人早些两败俱伤。
　　轩子玉快攻了十几招突然慢下来，左手回撤，右手运剑直刺，薛牧云这次没有躲避，右手轻抖，腰间玉带展开去卷剑刃。轩子玉急忙抽剑，薛牧云衣带翩飞向前急攻。
　　忽然间，绿影一闪，有人径直闯入圈子，叫道：“不要打了。”
　　眼看衣带已然袭上那人，薛牧云急忙回撤。但见莫嫣然抢进二人中间。他蹙眉，“嫣儿，你做什么？”
　　莫嫣然轻轻道：“薛大哥，我有分寸。”她转身面向轩子玉。后者眯起眼，“莫嫣然，你活腻了？”见她没有闪开的意思，他握剑的手因用力而指节发白，“让开！”
　　莫嫣然摇摇头，轻轻道：“我知道你不会伤我的。”
　　她一步步走向他，“子玉，我们归隐山林可好？
　　“你曾说喜欢竹韵谷…
　　“我知道你其实并不喜欢打打杀杀的日子，我们一起回去，再不出来，可好？”
　　轩子玉面色发白，身体开始些微抖动，眼睛亮的可怕。
　　围观的人大多并不认识莫嫣然，只觉此女实在冒失，怕要殒命于此。有人恨她搅了一场大战，有人见她年纪轻轻多少有些不忍，喊她下来。
　　薛牧云的眼睛始终盯着轩子玉，只要他稍有异动，便立刻出手。
　　只见莫嫣然轻轻握住轩子玉握剑的手，“我会给无邪找个好去处，不会亏待它。
　　“竹韵谷就是我们的家。”
　　轩子玉嘴唇动动，想要说什么，却没能发出声音。
　　少年少女并肩行于竹韵谷山间小路上，秋日的暖阳洒在二人身上，和煦温暖。野菊盛放，美得如梦似幻。
　　这是他昏迷中梦到的景象，如今…竟要实现了么？
　　所有人都看到他脸上现出心动的神色。难道这场名动天下的比武竟被这样一个少女轻松化解了吗？
　　正当人们猜测事情走向之时，天空惊现白色纸钱，飘飘落落，似下雪般。八角玲珑阁西侧出现两排黑衣女子，头戴狰狞面具，手提管弦奏乐。乐声呕哑嘲哳，听得人心生烦厌。一顶无人抬的软轿自行飞来，稳稳落在玲珑阁门口，一个黑衣女子缓步出轿。
　　这女子五官虽然端正，但浑身散发着一股阴郁气息，如同要下雨的天气。尤其一双眼睛，乌而无光，似两团黑洞，想要吞噬世间一切，让人本能地想要远离。
　　年长者心中都道，难道是她？她如何老成了这样？
　　那女子向着薛牧云、丘凤池、蓝太夫人等各瞥了一眼。丘风池料想此女多年不现身，此时出面，只怕来者不善，抢先道：“是扶摇侄女么，请这边坐，天宇、溪寻，快好好招待，上茶。”
　　那女子本欲不理，犹豫一下，仍道：“星曜阁的茶我喝不起。”她面沉如水，言语中并未对丘凤池有所称呼，摆明了不欲与任何旧故招呼。
　　丘凤池道：“侄女哪里话，你且先过来，咱们好好叙叙。一别多年，你可…还好吗？”
　　那女子嘴角泛起微微苦意，神色一凛，“叙旧不必了，不过，我有一门亲，正好当着这许多人认。”说罢缓缓走到轩子玉身边，二人对视，眼中都起了波澜，但又都偏过头去不看对方。
　　人群开始议论纷纷，“难道她就是轩扶摇？”
　　“自从轩墨南去世后她就消失了，这些年来她去了哪里？为何又在此时突然出现？”
　　“听闻幽灵宗主也姓轩，难道是她亲戚？”
　　“如此说，她是来给幽灵宫助威的？”
　　轩扶摇自然听到人们的议论，她微微抬高声音，“不错，我是轩扶摇。你们可知他是谁？”她手指指向轩子玉，后者脸现厌弃之色。
　　“她是我的儿子。”人群一片哗然。
　　“原来幽灵宗主是轩墨南的外孙，难怪年纪轻轻武功如此之高。”
　　“怪不得他执意找星曜阁的麻烦，原来是要报当年之仇。”
　　“看他们母子样子，今天是志在必得了。”
　　轩扶摇此时出现无疑是给儿子掠阵的，丘凤池等与星曜阁交好的人更联想到罡天噬一事，暗暗为薛牧云担心。
　　人群依旧议论不止。
　　“轩扶摇成过亲么？怎么忽然冒出个儿子？”
　　“怎么没有？不是嫁给莫思贤么？”
　　“哪有，莫思贤早就不要她了。不然这孩子怎会姓轩不姓莫。”
　　“那可奇了......”
　　轩扶摇面色不变，淡淡听着人们议论。“他爹？你们真的想知道？”她似乎想要笑，但嘴角仅仅扯动一下，又垂了下去，继而露出悲苦之色，这一做动态表情，人们才发现她的嘴角眼周都布满皱纹，带了与年龄不相衬的老态。
　　“他爹，”她声音有些微发颤，但她尽量平静，“他爹可是个大人物。”
　　人群一下安静下来，迫不及待等她吐出那个名字。到底是什么大人物？难不成是薛适之？
　　莫嫣然见轩子玉面上神色虽然依旧，但衣襟下摆微微拂动，想见他对自己的身世也是好奇而渴望的。
　　好在轩扶摇并没有让大家等太久，她一字一字道：“他爹就是轩-墨-南！”她笑起来，脸上皱成一团，“不错，他爹就是我爹，我爹就是他爹！”她望向人群，以一副看傻子的神色，“很奇怪吗？这叫做姥爷爹！你们真是少见多怪。哈哈，哈哈哈哈哈......”
　　人们初听“轩墨南”三个字时愣了下，以为自己听错了。待轩扶摇反复重复，方反应过来。
　　人群又是一片哗然。“轩墨南虽然脾气暴躁，总也是一方大侠，想不到竟然牲畜不如。”
　　“怪不得他死的如此之早。报应！”
　　人们议论，震惊，鄙夷，唾骂。看向轩子玉的眼神也从之前的敬畏、钦佩变为暧昧，嘲讽，同情，可怜。父与女所生，那不就是怪物么？
　　在场的每一段语声，每一道目光，每一个表情，都如同一把利刃，直刺入轩子玉胸膛。轩扶摇看到他脸上肌肉疯狂抽搐。多少年了，这个场景不知在她心里预演了多少遍，在脑里过了多少回，那是她用血与泪磨砺出来的，如何没有威力？
　　她忽然尖厉地向轩子玉道：“你不是一直问我你爹吗？现下你知道了？你就是一个畜生、怪胎。你本就不该存于这世上…”
　　莫嫣然见到轩子玉瘦削的身子微微抖动，眼中似漫出血来，握剑的手因用力而发白。她扶住他手臂，“子玉，这不是真的，你别当真…”
　　“滚开！”轩子玉一把推开她。无邪剑出鞘，天地间都亮了，他握剑在手，一字字道：“今日这里的人一个都别想走。”
　　众人见他眼中似欲滴出血来，情不自禁后退，有胆子小的已然拔腿而逃。
　　轩子玉身子腾起，宝剑一挥，人们应声而倒，他再刺、砍、削、劈，一时间惨叫呻吟声此起彼伏。剑光似流星般跃动，不时有断臂残肢飞出，鲜血四溅。
　　丘凤池跃起，“轩子玉，休伤无辜。”他伸手去擒轩子玉手腕，后者宝剑斜劈，直砍他左颈。丘风池急掠，慌忙间发髻被剑风带到，头发披散开来。
　　叶溪寻立刻挡到丘风池前面，右手双指并起欲点轩子玉左肩，蓦地，黑影一闪，挡在身前，水若寒冷笑道：“想跟宗主动手，你还不配。”叶溪寻收指做拳与他斗在一处。
　　商残梦、湘儿、洛儿早已加入战团。轩扶摇一使眼色，她带来的黑衣女子们便亮出兵刃冲进人群厮杀。场面顿时混乱。
　　萧天宇、苏少卿、苏幻幻、薛紫盈等一面还击一面掩护人群离开。
　　薛牧云见轩子玉杀红了眼睛，腰间玉带一抖去卷他宝剑，眼见就要卷上，哪知宝剑竟然自行弯折直刺薛牧云右肩。薛牧云侧身避过，探手点轩子玉肋下，后者竟然不避，二指做勾直取薛牧云双目。薛牧云只得抽身回撤，轩子玉扬起宝剑再攻薛牧云面门，他武功本来只略逊薛牧云，如今既挟宝剑之利，又携拼命之势，薛牧云便招架不住，连连后退。
　　莫嫣然叫道：“薛大哥，无论如何留住他。”薛牧云咬咬牙再上。
　　他丹田较力，六阳融雪功急速运转，身子跃起，一招流云飞袖卷上轩子玉腰间，紧接着左掌击出拍他胸口，他料想轩子玉必会回撤，他便可变掌为指点他“天突”、“中府”二穴，将其制住。
　　哪知轩子玉根本不避，宝剑自下而上劈他腰间。这分明就是同归于尽的打法，薛牧云百忙间身子急旋，玉带被剑风掠到，斜劈为二。
　　轩子玉身子一跃，飞出十数丈，“今天这里的人一个都休想活着。”说罢消失在阁后。
　　商残梦等人见宗主走了，彼此间使个颜色，几个起纵间身影消失在玲珑阁后。众人望着残缺的玲珑阁，犹自心有余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