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灵纪事》燕序昭

86、冰绡扇（25）

　　清婵自身难保，救不了任何人，于是一言不发往外走，离开这个一眼见方、简陋至极的破屋子，庆王也没阻拦她。

　　出来后，她才知是个怎样的情形，是一座荒无人烟的小岛，岛上除了这间石屋子，再无其他。

　　小岛被水域包围，清婵到处寻找，很快找到一个码头，码头处停着一艘小船，配着一对船桨。清婵并不认为这是瞌睡送枕头的美事，但要离开小岛，就得走水路，对她来说已是别无他法。

　　清婵登了船，仰头看星象，这几日跟着李二小姐学习，会天象辨别方向了，找出了北，便往这一个方向前进。

　　卖力划了一段时间，再回头已经看不到小岛，可知距离之远，清婵仍不敢掉以轻心，继续划船，奇怪的是，她感受到了体力耗尽的疲惫，本不该在魂念身上出现的特质。

　　渐渐地，清婵划不动了，四周看了一遭，除了水还是水，仿佛没有尽头，也没有任何参照之物。水面波光粼粼，却静水不澜，就算船体划过，也只是微微打皱，预感到水里可能没有任何生灵，清婵心头泛起了一层恐惧。

　　她想到一个可怕的事情，狗庆王的目的是让她困在水域里，拼命划船力气耗尽也逃不出这无边无际，她的绝望才是庆王想要看到的。

　　冷静，要冷静，心底的声音不断告诫自己，稍微安定下来，清婵快速分析形势，她昏迷的时间不算久，庆王还要带上一个活生生的女人一同出去，至少需要马匹或马车，齐楚之北最大的湖泊便是环春湖，清婵去过环春湖，这水域明显不是环春湖，若说其他湖泊大抵也大差不差，没这么邪乎，更不可能是东海了。那只有一个可能，此水域不是人间山河湖海。

　　为了验证想法，清婵还想找出更多的可疑，她低垂着身子去舀水，确实是水的触感，水还从她指缝细细滴漏回去，她的瞳孔一缩，意识到了什么。

　　那种违和感，早在一开始就在提醒她了。

　　譬如她感受到魂念是沉重状态，还失去了灵力，又譬如她可以触碰到实物，从一开始的船和桨，到现在的水！

　　于是下一刻，清婵壮着胆子扶着船侧下了水，再次露出震惊之色。水只到大腿，而她的脚踩踏在坚硬之处似乎是普通地面？清婵懵了一会儿，弯下腰用一只手去探底，是凹凸不平的触感，还有几丝雕琢后的痕迹，像是经过上等手艺的工匠雕刻铺成的路砖一样细腻。

　　清婵生前就怕水，不会游泳，现在也是不敢把头埋到水里看个究竟的。她暂时先放开了船舷，在水里慢慢朝前走去，水阻没有想象中的大，走了一会儿，依旧是无边无际的水。

　　清婵又折了回去，虽然找不到出口，但也没刚才那般慌张了，待在水里的滋味不大好受，她重新爬上了船，再瞧一眼水面，又是一眼不见底的状态，如同真就是静水深流的大江大河。

　　清婵了然，跟着女君好一段时日了，这些定然是幻象之类所致。

　　她摆烂了，在船上打坐，尝试运行周身灵气，一遍又一遍，直到庆王该死地声音又传至她耳边，“小芍药，欢迎回来。”

　　清婵以打坐的姿势睁开眼睛，环顾四周，不知何时她又回到这间简陋到徒有四壁的石屋子了，然而她看向庆王时只有淡淡的情绪。

　　庆王不免失望，“本王还以为小芍药会害怕呢。”

　　“不要叫得这么恶心，”清婵迎着他审视的目光正色，“芍药已经死在了大火里，现在在你面前的是清婵。”

　　庆王一愣，随后笑了，“清正美好？有意思。芍药，你以为改个名字就能和过去划清界限吗，妓女永远都是妓女，只要掉进过脏池子里，就永远别想把自己择出去，合该就与我一样烂住这永无止尽的污泥里。”

　　清婵沉默了片刻，并没有被他的话击垮，“烂的是这个世道，不是我。只要我还在，我就有机会重新来过……”

　　“凭什么？你们凭什么可以忘掉过去，重新来过，只有我、徒留我一个人被黑暗所吞噬。”

　　清婵未料到自己的话竟可刺激到庆王，看着他揪住一旁已经醒过来、蜷缩在角落里嫣儿的头发，粗暴地将她甩到房子中央的地面上。

　　嫣儿吃痛地爬到庆王脚下，拽住庆王的袍子下摆，苦苦哀求，“殿下饶命，求您放了奴……”她见证了庆王一个人对着空气不停地说话，情绪波动，对他的恐惧已经达到了极致。

　　清婵不忍，“你拿她撒气做什么？”

　　庆王没理清婵，居高临下看着嫣儿，“你是官妓，但本王可以给你脱籍从良，不过你要告诉本王，你会将寻芳楼的一切都忘了吗？”

　　嫣儿不知道庆王问这句话的用意，正踌躇着如何开口，庆王嫌她太慢，又狠狠踢了她一下。

　　嫣儿捂着小腹，神色痛苦，忙道：“忘不掉，奴无时无刻都会记住做过官妓，殿下一定知道，充当官妓者家中是犯过重罪的，连赎身的机会都没有，奴以前也是个清白小姐，从小就被教导礼义廉耻，进了寻芳楼却连死都不能，怕横死会牵连充军塞外的家人。就算殿下给奴脱了妓籍，奴也会带着枷锁潦草下半生，誓死也不敢奔赴塞外出现在父母姊妹面前的。”

　　清婵把嫣儿的每个字都听进去了，暗叹嫣儿比她聪慧，嫣儿把庆王之前的话都听进去了，顺他的意来作答。

　　庆王冷道：“真如此？”

　　“千真万确。”

　　“很好，那本王也就一诺千金了。”

　　嫣儿颤巍巍谢过，跪在地上再也不敢吭声。

　　庆王目光扫到清婵处，“本王对你自然也要重诺，你没跑出去，就得接受本王的惩戒。”

　　清婵道：“这算什么，开始前你可没说我失败了会有惩罚。”

　　“还要本王拎出来单独说，本王以为这已经成为你我之间的默契了，”见她皱眉，庆王转而道：“可知这里是什么地方？”

　　“幻象罢了，”清婵冷声，“从一开始你就知道我逃不出去的。”

　　庆王摇了摇食指，“说幻象差点意思，这个地方叫‘子夜回’，亥时末开始，子时末结束，就这一个时辰轮回万万次，不管你在这个地方哪个角落，只要丑时一到，你就会被传送回这个屋子，无一例外。”

　　不是幻象，真实存在的地方？有一瞬间，清婵陷入茫然，搜寻与风月魔一起的曾经，他们去过魔瘴长生寺，与这子夜回一样邪门，但远比这要恐怖得多。

　　清婵回过神来，“外面的水域是假的。”

　　“是吗？”庆王不在意，“我还不曾去见过，本王又不需要在那里头养鱼，管它真假。”

　　不曾见过？清婵反应过来什么。

　　庆王不想再与她费口舌，指了指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嫣儿道：“你附到她身上，夺舍。”

　　嫣儿信教，知道夺舍一词，直到这词从庆王嘴里传出，她才晓得庆王不是疯了在自言自语，而是在与一个她看不到的东西说话，还要让这东西占了自己的身体，这东西是孤魂野鬼无疑了。

　　嫣儿连连求饶，还将庆王本要给她脱籍的承诺点出，怎可不守信。

　　哪知庆王红口白牙阴森森一笑，“本王从未说过不帮你脱籍，你这副身子往后就是自由身，亦可长伴本王身侧。”

　　嫣儿终于知道庆王打的是什么主意了，绝望之下，朝石墙撞去一死了之。经庆王这儿死了也不再有什么负担，官府的人知道庆王什么德行，她死了不会牵涉到千里之外的家人。

　　庆王用灵力拽住了嫣儿，将她定住，“本王没让你死，你就得活着，芍药，愣着做什么，上身啊！”

　　清婵慢慢朝嫣儿走去，看到她眼里绝望恐惧交错四溢，就在庆王以为清婵会乖乖听话夺舍，没想到她朝自己袭击过来，庆王没有躲，一个连灵力都发挥不出来的废物他会怕？

　　清婵以为自己的手可以抓到庆王的脖子上，然后就可顺理成章地将脖子扭断，然而她失败了，她的断定是错的。

　　明明她的手在这个鬼地方可以碰到船体、船桨和水，甚至魂念还可以下水，为何还像魂魄一样碰不到庆王分毫，她的手穿过了庆王，什么也没碰到。

　　“你在做什么呢？可笑。”庆王无情地嘲讽她，用灵力同样也拽住清婵施压，“本王的耐性是有限的，你再不夺舍，我就连你一块杀。”

　　清婵感受到前所未有的的窒息，如同被人死死掐住脖子，才想起来庆王不管有多么激动，都未曾用手去触碰自己，原来他同样也是碰不到自己的。

　　而她只能触碰到子夜回里的一切事物罢了。

　　清婵不想死，只好在庆王的灵力威慑下扑向毫无反手之力的嫣儿，彻底钻入了她的身体里。

　　嫣儿重新抬起双眸，庆王见这眼神便知换了芯子，满意地撤开了灵力束缚。女人此刻倒在地上喘着粗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