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也曾照彻微尘 ...
-
一路无言,郑霄连和月泉淮大眼瞪小眼的机会都没有——他不开口说话月泉淮就一个眼神都不分给他。
拉着月泉淮跳火坑又一句话不解释让他跟自己掉头走,还把自己搞成这个心神不宁的样子,郑霄不由自主叹了口气。
他并非不想开口解释,只是他实在心乱如麻,什么能信什么不能信,哪些应说,哪些提不动得,他是一点头绪没有。
月泉淮听见弟弟叹气,终究还是将目光分过去了三分。他虽是在等一个郑霄的解释,但他更在意的是源氏神不知鬼不觉的“伏击”。
在这他还没有遇到过什么难以看穿的剑法,但此次的阴招可谓是闻所未闻。月泉宗的功法需要控制内力精准加于各个穴位经脉,月泉淮对于经脉无比熟悉。
他方才检查过郑霄没什么问题,所以此时更想听自己的冤种弟弟讲讲在大殿中究竟遭遇了什么,究竟是怎样的招式。
对于这种捉摸不透的孤立情况,确实离开是稳妥的选择。所以对于郑霄的选择,他本身也算赞同。
郑霄并不知道自己大哥这么没良心,他最为在意的其实是在源氏刺激下恢复的些许记忆片段。
月泉淮被几位独具强者风范的人一起进攻,最终容颜褪去,在老态之中化为流火,消散于世。他的眼眸变为金色,招式也更加自如肆意,沐浴在剑招下对他来说更像是一种享受。
剑招,对了,那些蓝色的剑阵同那熟悉的剑招。郑霄脸色煞白,那些招式就是他毫无印象但仿佛刻在身体中的功法。
结合源氏之言,难不成百年之后,自己就是那两位老头中的一个,把月泉淮放生于轮回之中了?
郑霄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未吐出一字,他感受到了月泉淮的目光,却不敢与之对上,他必须要回去理一理思绪,为了自己,为了大哥…
“你这小儿。”月泉淮看到郑霄的反应,嗤笑一声,他伸手点上弟弟眉心,“定心,我检查过了,你没事。”
焦虑中的郑霄额头温度比平时略高出不少,忽觉一点冰凉由眉心沁入,驱散她所有繁乱的思绪,让她短暂地镇定下来。
郑霄闭上了眼睛,明明卸下了焦虑,他却觉得鼻子一酸。他们兄弟二人相依为命,他不想老依赖月泉淮,每日看着那样可靠又坚定的大哥,他就会把自己脆弱的念头藏得更深一些。
他也想成为大哥可靠的支撑,但是此刻的压力和迷茫让他彻底支撑不起防御,月泉淮总是在救他,他却…
看到郑霄舒展的额头再度皱起,月泉淮当机立断砸向了弟弟后颈,对于扛一人回去还是时刻关注一个可能走火入魔的弟弟,他选择省点心。
清风拂面,郑霄睁开眼,海鸟从头顶滑翔而过,他身处码头,身旁经过的人皆步履匆匆。
嘈杂的人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他一时晃了神,那些熟悉的发音是汉话。码头尽头有人朝他的方向不断挥手,郑霄迟疑地迈开步子,向对方走去。
海风的咸味带给人兴奋之感,大好的天光将海水点染得一片银白,郑霄有些头晕目眩,他看见不远处的人张大了嘴巴朝他喊着什么。
他加快了步子,将所有想法甩在身后,身体愈发的轻盈,他大步奔跑起来,他经过的众人都注意到了他,他们都笑着朝他打起招呼。
那些被海风吹得破碎的发音,终于在他奔到码头的最后一刻拼凑成形,“郑霄!一路顺风啊!”
郑霄终于看清了对方的脸,那个陪她从霸刀山庄一路走镖出来的小伙,李林和镖局的一众好友开心地将她送上前往侠客岛的货船,她跃上甲板,畅想着东海的美好时光。
风雨大作,狂澜既倒,她从沙滩上转醒,幸运地遇到了另一位坠海之徒。
只身来到这个世界后,她总是能遇到好人。
郑霄看着月泉淮斩断八岐大蛇的最后一个蛇头将她救下,又一同登上驶离岛屿的商船。
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般。
郑霄从梦中醒来的时候很是平静,她对于记忆的找回的惊喜被更多的焦虑压在山下,很多疑问的谜底被解开了,但是随之而来的是更可怕的事实。
迦楼罗神功的反噬早早在她身上展现了,也不知是因为两门心法的交错使用还是源自过早食用的百枚神满果,和源氏产生的诡异交际……
她翻身下床,感受到屋外震荡的真气,郑霄突然意识到从自己失去意识到家中可是有一段距离,也不知道月泉淮用什么法子把自己拖回来的。
赶紧摸了摸背后的衣服,没有破也没有土,太好了,至少不是放在地上拖的!
想起之前自己仗着是亲兄弟而肆无忌惮闹腾的过往,郑霄没忍住低笑起来,谁能想到有一日能和月泉淮称兄道弟,从小弟荣升为弟弟。
屋外的波动趋于平静,月泉淮的身影出现在卧室门口时,郑霄已经调整好了表情,大声道“我错了大哥!”
她等着挨月泉淮一顿脾气,却不想没听到任何回复,一只手落在她的肩头,向她缓缓输送着内力。
郑霄的眼泪一瞬间没关住,接连向外涌出,她感觉世界在拼命推着自己向前,不留一丝一毫的喘息空间。
月泉淮周围的空气沉得压人,他看着自己一向坚强乐观的弟弟,在短短几天内从慌乱到萎靡,他却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也不知从何下手。
他感到不悦,对源氏,对藤原京,对发生在他们兄弟二人身上的一切,愤懑充裕了胸。
他一身锐利走到今天,这种过尖的锋芒并未让他易碎,反而是让他更加专注,凝聚全部的精力干成一件又一件事,击碎前路的所有阻碍,亦如月泉宗的功法一般。
如果说月泉淮的性格和功法相辅相成,郑霄则如她平衡两种功法一般艰难前行着,她想要随遇而安,但命运总让她不断做出抉择。
月泉淮慢慢摊开手掌,五指分开,看着碎玉似的泪滴从指缝间掉落。有父从父,无父从兄,作为大哥,他们二人相依在外,他理应支撑起一切。
孝、悌、忠、信、礼、义、廉、耻, “悌”字,是“心”字旁加个“弟”,心在弟旁,他早就下定决心不放弃郑霄,只是眼下做到的这些,连他自己都不满意。
外部的麻烦好对付,难的是心头的结。月泉淮垂眼看着自己干净的掌心,眼神一点点凝实。但他不信,连这点事都解不开。
与心中云诡波谲的月泉淮不同,郑霄哭出来后,整个人反倒松快了不少。
其实月泉淮将她保护的很好,在日本的这段日子,几乎没有什么需要她面对的难题,正因如此,一旦遇上需要独自扛下的大事,她反而惶恐无主。
明明没哭多久,鼻涕已跟着出来了,郑霄抬手想擦,眼角余光却猛地瞥见——月泉淮的手掌正摊在下方,眼看就要被滴个正着!
她不想拿袖子擦,这么埋汰月泉淮又要叹气了,更不敢让鼻涕滴下去,大脑率先做出了决定,响亮的吸气声震慑了安静的空气,同样让月泉淮回过神来。
“洗把脸,去泡温泉吧。”郑霄眼睛一亮,这个放松方式她喜欢,“我们好好谈谈。”
她望向月泉淮,从对方深深的瞳孔中,她什么也读不出。
虽说兄弟没有隔夜仇,她和月泉淮本就没什么真怨,但是记起自己原本性别的郑霄和早已无比熟悉的月泉淮并排坐在温泉汤池里,还是心情凝重。
月泉淮闭着眼,眉宇舒展,显然正享受着温汤带来的舒适。郑霄看着眉眼安逸的月泉淮,突然萌生了自己当大哥的想法。
知道前因后果的她,某种程度上,确实比现在的月泉淮更成熟。现在他们仿佛处于故事的开端,她必须趁这段空白期抓住些什么——某个能扭转未来的关键节点。
少林功法、源氏秘辛、龙脉所在……几个名字在她脑中迅速列开。
为了救自己,也为了未来的月泉淮,她决定:得在离开前,从源氏那里挖出更多线索。
看着空中暖黄的圆月,郑霄平静开口:
“我记起来了,我们的家,在高句丽。”
就让她再当一段时间的亲弟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