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安》墨华秋实

3、叁 看不出来小

　　洛纬包扎好了右眼的伤，回宿舍躺了一下午。天擦黑以后觉出饿了，料想食堂里也该没饭了，就厚着脸皮去找毕振华。
　　这个节骨眼上他真不太想去找毕振华，老毕年纪也就在三四十岁上下，平日里挺随和的，名义上是上级，组织里的人更多还是把他当个大哥。但是大哥在关于任务的事情上从来不含糊，自然也没少教训洛纬这种疯起来不要命的。
　　但是没办法，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洛纬裹上大衣踱到毕振华办公室门口，见门缝里漏光，就觍着脸敲了敲门。
　　“请进。”门里传来毕振华持重的声音。
　　见半开的门扉探出洛纬的半张扎着白纱布的脸，毕振华无奈地摇摇头，放下钢笔说：“没吃饭饿了？”
　　洛纬嘿嘿笑了两声。
　　“走吧。”毕振华披上外套，“正好我跟你说点事。”
　　平时毕振华要是跟洛纬说“我跟你说点事”，洛纬一定是避之唯恐不及的，但是眼下蹭饭是头等大事，洛纬也就忍了。
　　果不其然，两人一出门，毕振华就说道：“你这次的任务……”
　　“我知道我知道，”洛纬立刻开始自我检讨，“我不该妄下定论，不该贸然行动，不该先把烟雾弹用了不给自己留后路……”
　　“你也知道，”毕振华忍不住笑了，“那你知道你是怎么活着回来的？”
　　洛纬闻言疑惑：“不是我身手矫捷吗？难道是我福大命大？”
　　毕振华被他的自信噎了一下：“就算是你福大命大吧……刚好寒素出任务回来，我听说你们那边不顺利，让她去支援了。”
　　“寒素？哪个寒素？”洛纬好奇道，“名列组织四法宝第二位的那个？”
　　“对，我们东方出了名的狙击手，”毕振华的神色中带了一点淡淡的骄傲，“枪法准得很，道上人给取名叫‘枪后’……那就是她。”
　　洛纬这才发觉自己不知不觉被毕振华带着走到了训练场附近，厚重的夜色中站着一个纤挑的白衣身影，她抬枪的姿势利落，朝着前方不知瞄准了什么，枪声响起，伴着细碎的铃音。
　　“又中了，”毕振华不意外地说，“寒素喜欢在能见度低的时候练枪，瞄的都是铃铛。”
　　“看不出来小丫头片子还有两下子，”洛纬眯着完好的左眼，始终没看清那白衣姑娘的脸。
　　“你可别瞧不起人，”毕振华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洛纬的后脑勺，“她可是去苏联培训过的优秀人才。你光看见她枪法出神入化，要知道她脑子也很灵，制定战术未必比你差，等她下次出任务回来，你多和她交流交流。”
　　这个时候洛纬还不知道自己队里一直空悬的副队长已经被内定给了没看清脸的白衣姑娘，只是敷衍地应付了毕振华几句，才随口问道：“她下次出任务是什么时候？”
　　“明天就走，”毕振华又回望了一眼训练场上的白影，“去东北。”
　　“东北我熟啊，”洛纬大大咧咧地说，“那我老家，她具体去哪？要是恰好在我那块儿，就让她报我名儿，保准好使。”
　　“哟，看不出您还是当地一霸呢？”毕振华调侃。
　　“那是，当年混东北的时候谁不知道洛大爷我是长白山一霸？”洛纬大言不惭。
　　“净说混账话。”毕振华翻了个白眼。
　　“实话啊老哥，不信你去问洛帆，长白山那地界儿上长棵松树都得姓洛……”

　　寒素靠在长白山下等着她的对手，说是刺杀，她倒没有完全遮遮掩掩，收买了个街上卖冰糖葫芦的小贩递了一封战书给那位敌方的枪神，约在长白山下。
　　她耍了个无赖，说是要跟人家公平比试，实际上她早早找好了狙点，压根没打算跟人家堂堂正正地切磋，只打算对方一露面就给爆头。
　　鉴于考虑到对方大概也是这么想的，寒素非常谨慎，一身素白匿在松间雪地，几乎与一片皑皑融为了一体。
　　腕表咔哒咔哒走着秒，随着时间不断推向约定的比试时间，寒素的呼吸渐沉。
　　枪神这种人不会迟到，到现在没有现身，不是不打算赴邀，就是比她还早就埋伏好了。
　　显然是第二种可能性比较大。
　　冷汗浸透了寒素的后背。
　　时间定在上午九点，她为了提前蹲点，天还黑着的时候就上山了。
　　如果对方比她提前来……
　　时针稳稳停留在“9”，不停运动的秒针渐渐与指向“12”的分针重合。
　　咔哒。
　　寒素近乎应激反应般翻身，沾了一身的雪粒，她刚刚靠着的松树被子弹擦过，留下狰狞的痕迹。
　　对方果然比她早到！
　　阴险啊。寒素扯了扯嘴角。下一秒她敏捷地在雪地中保持着半仰的姿势将狙击枪架上了肩头。
　　高端的狙击手之间的对决往往可以在两枪之内结束。
　　既决胜负，也决生死。
　　远处的苍松上落下一个人，寒素没有贸然上前，借着狙击镜又补了一枪才慢慢凑过去。
　　枪神死了。寒素却后怕起来。
　　如果不是她穿了一身白在雪地里行动不易被发现，如果不是这位“枪下败将”恰好比较守时在九点才开枪，如果不是她躲得比较快……
　　寒素抖着手取下了枪神的狙击镜，她喜欢收集对手的狙击镜，大多高级的狙击手的狙击镜质量都很高。
　　不过这位对手显然是少数已经不再需要借助高级工具的辅助也能瞄准目标的狙击手了。他的狙击镜并不十分先进，或许比寒素的还要差一点。
　　是个名副其实的枪神，可惜折在运气不好。寒素叹了口气。
　　她抬脚要离开的时候，视线落在一旁的苍松上。
　　这颗苍松刚刚承载了一位久负盛名的枪神，又见证了他的坠落。
　　寒素注意到粗糙的树干上，刻着一溜字迹，似乎刻上去有些年头了，不过仍能看出笔者的张扬。
　　“你洛大爷到此一游。”
　　寒素不知道怎么就笑起来，又不小心呛了冷风，咳嗽连连。
　　白衣枪后战胜了对手，她背着自己的狙击枪，揣着对手的狙击镜，从容而孤独地下了山。
　　没有人注意到苍松挺拔的树干上又多了一列飘逸的字体。
　　“你姑奶奶我也到此一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