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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 一个很麻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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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钦意先去了三楼,发现没有小猫的身影,便回了自己的卧室,最后在书房门口闻见一股浓烈的墨香,推开门一看,宣纸散在四处,满地都是墨水,以及一串串猫爪印。
赵钦意顺着脚印找去,终于在门后发现了端坐着,不敢抬头的小猫。
林影山心中忐忑,这要如何解释才好。要不要道个歉,干脆走到他的脚边用头蹭了蹭赵钦意。
消消气,消消气,那个……师弟。
蹭了几下,赵钦意没有蹲下来摸他的意思,反而拿起手中的手机,拨通了电话,“是我,现在有空吗?可以来接一下猫吗?”
林影山一怔,蹭头的动作一下子停了。
什么意思?这是要,送走他?
林影山叹了叹气。
他早该想到的,既然如此,那他不蹭了!
林影山掉头就走,与其被赵钦意送走,还不如他自己走。去流浪,去漂泊,无人约束,过完猫生。
猫的一生不过短短十载,很快就会过去了,他这样安慰自己。
赵钦意挂了电话,将跑出门的小猫抓起来放进航空箱。林影山挣扎着,对他又咬又挠,抓了好几道口子。
赵钦意现在的心情有点复杂,他低头看着自己被抓得红肿的手背,语气意外有些气馁,“就这样不喜欢我吗?”“如果你不喜欢待在这个家,我不会勉强你。”
原本还在航空箱里对着赵钦意哈气的林影山蓦地愣住了,他舔了舔嘴,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只好安静地趴了下来。
很快,宠物店接猫的工作人员来了。
关于他们说了什么林影山已经听不进去,他的脑子一团乱麻,全是赵钦意刚才对他说的话。
他很想解释,但是一只猫不会说话,他无法表达,他有些后悔,倒不如就这样认命,管他是不是赵钦意,安安静静地待在他身边算了。至少不愁吃喝,不用风吹雨打,也不会被狗欺负。
他被带去了宠物店。
店员很贴心,给他洗了澡,还布置了一个豪华猫窝给他。小猫躺在里面,看起来没什么精神。
离开赵钦意的第一晚,他彻夜难眠。
第二日,店员留意到昨晚给小猫放的食物和水都没有被动过,便打电话给了赵钦意。
赵钦意忙着给骨折的金雕做手术,这通电话并没有接到。
直到晚上,店员再次拨通赵钦意的手机。
电话那头,赵钦意的没什么语气,只是让店员买点烤鸭给小猫,并没有说什么时候来接他。
林影山想,这下彻底被抛弃了,心情异常低落,就连买来的烤鸭一口也没动。
离开赵钦意的第二晚,他辗转反侧。
小猫瘦得很快,原本就没什么肉,现在看起来跟鸡骨支床般奄奄一息。
离开赵钦意的第三晚,他萎靡不振。
林影山觉得眼前的画面开始重叠,旋转,甚至出现了幻影。他好像看见了坐在王座上的赵钦意在批折子,一旁的内官拨了拨灯芯,烛火一下子更亮了。
好累。眼皮好重,好想就这样沉沉地睡下去。
宠物店十点营业,店员刚来就赶紧去查看那只VIP猫房里的奶牛猫。
小猫已经有三天不吃不喝了,连叫声都没有。偶尔起来走两步,好像是在寻找什么东西,发现没有后,独自又躺了回去。
她当下就断定小猫得了分离焦虑症,一定是思念主人,所以才选择不吃不喝,因为他觉得自己已经被抛弃,没有主人的世界,他不想活了。
赵钦意今日不在门诊,他去了隔壁市区参加学术交流会。
得知小猫不吃不喝三天的消息后,意外的有些震惊。
他的猫明明不喜欢他,怎么还会有分离焦虑症。若是单纯的缺人陪伴,那么换谁都可以,只要有人陪着他,哄两下应该就好了。
“麻烦你帮它找一个主人,对它好就行,其他随便。”
挂了电话,赵钦意靠在演讲座上深深吸了口气。
他本就不是什么有爱心的人,一时兴起,觉得那颗痣有些眼熟罢了。
假如不是那只猫像林影山,他才不会带回家。
他不喜欢猫,这种寿命只有十年,在他人生留下记号,突然又走掉的陪伴,令他生出不安。
离开赵钦意的第四天,林影山决定重新开始流浪的生活,他断定,现在这个世界的赵钦意一定不是他心里想的那个赵钦意,如果猫生有十年,那么这十年他要像以前那样潇洒的活着。
为期一周的学术交流会结束了。赵钦意带着疲惫回到家,鬼使神差地又转去了三楼。
崭新的猫爬架没有抓挠的痕迹,摆放在猫窝里的各种玩具也没有被动过的样子,唯有落地窗边躺着一个麻雀玩具,鸟毛被薅掉几根。
赵钦意愣了愣神。
听闻林影山养了一只山雀,那鸟通灵性,每日都会衔来蚯蚓放在他的睡房外。他还未出征那会儿就有人骂他不学无术,整日除了跟男人睡觉就是玩鸟。
赵钦意愈想愈头晕,整个人散架了似的,想死的念头越发重了。
如何才能回到过去,他不知道,也许回去了他还会死,他后悔出征前没有去看看林影山,现在他只想回去看他一眼,一眼就好。
这一年实在太久了,久到他几乎要忘记林影山的容貌,他的声音。
赵钦意捡起麻雀,这几根鸟毛用胶水粘一粘应该还能用,想着,他打开了书房的门。
从送走小猫的那天起他就没再进入过这间房,地上的猫爪印已经干裂,可以想象它在里面疯跑玩耍的模样。
赵钦意粘好鸟毛,顺手将麻雀放回了书桌。
每周日都会有保洁公司的人来清扫,这周也不例外,难得的休息日,赵钦意打算去参观博物馆。
他刚到博物馆没多久,宠物店的店员就打来了电话,说已经为小猫找好了主人,是个温柔有爱心的男孩儿,听说学的是动物医学专业的学生。晚上就来接小猫回家。
赵钦意听后什么也没说,一个人待在停车场发了会呆。
来接小猫的大四学生叫宋倬鱼,家境优渥,独居,长得好看。
店员觉得小猫跟着这位同学往后一定很幸福,满心欢喜的去猫房找猫。不想翻遍了猫房都找不到奶牛猫的影子,这可把她吓得不轻,急忙给赵钦意打去电话。
赵钦意正在高速路上,得知小猫不见的消息后差点追尾。
他不明白,到底是为什么?难道他天生就是流浪的命?
赵钦意握紧方向盘,有些心烦意乱,“算了,随它吧。”
林影山从宠物店里跑了出来,出来前吃饱喝足,还抓了对着他乱叫的泰迪狗。
这种狗吵得他快精神错乱了,以至于现在走在路边都是浑浑噩噩的状态。
冷静下来后,林影山突然不知道自己应该去哪儿了。天大地大,就是没有他的容身之处。过马路时看不懂红绿灯差点被车撞,路过商铺时被店主人赶,好不容易到了人少的地方,结果误进了学校操场,眼看就要被保安抓了,跳上屋顶才逃过一劫。
浪迹天涯的小猫觉得这个世界好陌生。他怀念从前策马练兵的日子,夜色混沌,鹅毛大雪落下,大街上挂起了灯笼,汴河的水面波光潋滟,酒肆热闹,门庭若市。京城特别好,他很想念京城。
出门往东是城内最繁华的地方,摊市前呼后拥,有挑着担子的卖油郎,挤满人的粥铺,行走在街道叫卖的贩夫。再往前走,是还未开门的酒肆及勾栏瓦舍。汴河河边的船家停靠在一旁,一船上摆满了新鲜的瓜果蔬菜,另一船是茶器白瓷。
他和兄长站在桥上,来往行人鹅行鸭步,放眼望去,偶有娘子撑着油纸伞经过,文人提壶沽酒。
等敲锣声渐渐远去,已是午时。他们途径高楼酒肆,酒香四溢,驻足听了会那瓦舍传出女子弹奏乐器的乐声。
美妙至极。
可现在呢,高楼大厦鳞次栉比,灯光五颜六色,街道上全是按着喇叭发出刺耳声音的车和难闻的汽油味。
隔壁商铺的广告箱震耳欲聋,只会传出几句重复的——浙江温州最大皮革厂、江南皮革厂、倒闭了、王八蛋、王八蛋老板、吃喝嫖赌欠下了、欠下了3.5 个亿、带着他的小姨子跑了。
林影山漫无目的地走着,最终还是选择回到了那个他待了十天的富人别墅区。
至少那里安静,没有人群的嘈杂声,没有乱闯人行道的汽车,没有赶走自己的店主人。
他从小锦衣玉食,根本没受过这样的苦。
这让他又想起了那个人,他原以为赵钦意出自高门大户,没想到他的身世比高门大户还尊贵。
师父狄容告诉他,赵钦意是前朝太子的嫡子。当年蓄谋已久的宁安王发起内乱,圈禁了前朝太子。可怜的长孙殿下赵钦意天纵奇才,被世家贵胄争抢,大抵是觉得玩弄皇家血脉有意思,或是有自己的私心,哪次改朝换代不是血流成河,必然是有仇的报仇。赵钦意时常遭到毒打和虐待,与猪同食,与狗同睡。
这么一想,林影山忽然觉得那可恨的赵钦意也不那么可恨了,他的治世之才也能理解了。
夏日闷热,小猫重回桐花树上,伸了个懒腰。
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桐花开始往下掉,小猫身上铺满了花瓣,香气萦绕在他的鼻尖,林影山缓缓睁开眼,又是新的一天。
看着巷道偶尔走过的穿着西装的社畜,林影山有一瞬恍了神。
他很想知道赵钦意此刻在做什么,有没有发现自己不见了,有没有想过……想过找他。
可一想到那日他送走自己的神情,那股强烈的情绪又忍了下来。
他不是赵钦意,赵钦意是个很麻烦的人,他那年跪在寺庙里三日不吃不喝,赵钦意就每到用膳时都揣着吃的来寻他。
“师兄,我带了松子糕。”
“师兄,我带了荷叶鸡。”
“师兄,我带了樱桃肉。”
林影山一口没吃,也没给过他好脸色看。
可他仍旧每日都来。
这是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