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星动》秋光入卷

22、第 22 章 “不必

　　“不必等三日了，我现在就走。”

　　牵星动向来一言九鼎——当然，是她自己认为的，说要走就绝不会留。她自来熟地抓住那男子的小臂，见对方不动，疑惑道:“等什么？走啊。再不走他就要回来了。”

　　男子厌恶地皱起眉头，想甩开她的手，但目光触及她惨白的脸色，还是忍了下来，任由牵星动将自己当成个人形拐杖，扶着她走到了屋外。

　　“你真愿意走？不是在使诈？”他质疑。

　　“你家少爷难道是什么抢手的香饽饽吗？难道我非赖这儿不可，连命都不要了？”牵星动睨他一眼，“你家少爷连断肠草和金银花都分不清；问他雪莲长在何处，他说池塘里；明知我有外伤，还日日在药里放紫须草。”

　　她半是抱怨半是诉苦，“你们这些护卫，就算要陪少爷玩过家家，也让他学点正经医术行吗？治死了假扮的村民不要紧，把我这无辜的外来人治出个好歹怎么办？”

　　男子沉默了一阵，想否认牵星动的说法，但又觉得没必要，反正她已经猜到大半了，索性自暴自弃地承认:“对，你说得没错。但上头这么要求，我们这些做下属的也只能执行了。”

　　“也是为难你们了，那么多人陪着一个小少爷玩过家家，还不能叫他察觉。”牵星动唏嘘道，“薪水如何？要是足够多，我能不能也留下来扮个角色？”

　　“你？来路不明，还是算了吧。”男子摇头，“我们主子挑人很严苛，只要打小就养在跟前的家生子。”

　　牵星动赞叹:“大户人家。你家小少爷不用继承家产吗？都快二十了怎么还放他在世外桃源里胡闹？”

　　“还有那么多哥哥弟弟在，轮也轮不到这位胸无大志的少爷啊。”

　　二人慢慢走在离村的路上，随口闲聊着。这男子活脱脱一个大漏勺，一路走一路漏，到村口时已经把主子家卖了个底光。

　　“好了，你快走吧，别再来燕子村了。”他给牵星动指了一条路，“从这条路就能下山。你需要银两吗？”

　　男子以为她会非常之清高地说“不要”，只是意思意思在口袋里抓了两粒银子，虚虚伸到她面前。

　　没想到这人摇了摇头，很不要脸地说:“不够。”

　　“……”

　　他收回手，翻了个白眼:“爱要不要。这是我自己的钱，多了没有。”

　　牵星动取之尽锱铢，又把那两粒银子从他手里抠出来:“那还是多谢多谢，礼轻情意重嘛。”

　　“礼轻……？”男子气结，“这可是银子！我辛辛苦苦挣来的银子！”

　　“算了算了，就当舍给叫花子积德了。”他挥手赶人，“你走吧，我还得回去想想怎么帮你编个不告而别的理由。”

　　牵星动走出几步，似乎才想起什么，回头道:“一直没问过，你叫什么？”

　　“你问这个干什么？”他警惕道。

　　“日后好还你钱。”牵星动抛了抛手里的银子，“一饭千金的故事听过没？”

　　一听她要还钱，男子立刻说:“谢千山，我叫谢千山。”

　　怕牵星动不认字，他还拆开讲解:“感谢的谢，千山万水的千山。”

　　“记住了，谢千山。”

　　牵星动动身下山，身子里的毒素还未彻底拔除，因此一步一步走得很是艰难。

　　下山路向来不好走，谢千山目送她顺着自己指的那条路缓缓走远，直到她身影完全没入树林中，才叹了口气转身离去。

　　却不知方才还踉踉跄跄走在路上的人，在下一刻抬腿就跑。

　　牵星动没有沿着那条路继续走下去，而是向山上折返了一段距离，藏身在一棵三人环抱的树干之后。

　　屏息凝神不久，果然下方的路上传来了很轻的脚步声。

　　她听见一人啐了一口，低声骂道:“人呢？”

　　另一人说:“再等等吧。”

　　是谢千山的声音。

　　“那女的不会察觉到不对跑了吧？”

　　谢千山低笑一声:“她能跑去哪里？”

　　果然，她没有猜错。

　　这世道哪有那么好的事，知道了秘密，还想活着离开？

　　“谢哥，待会看见人直接杀了？还是审完再杀？”

　　“审什么审，给自己找事干？还嫌平日不够忙？”谢千山道，“直接杀了了事。”

　　“也是。近些天听说那边匪患闹得挺大，就装作是山匪劫杀吧。”

　　二人三言两语就定下了牵星动的死因。正闲谈间，忽然听到不远处的山岩上传来一声树枝被踩断的脆响。

　　谢千山朝那个方向走了几步，就见一个身影从树后踉跄出来，他派去潜伏在路边的人将刀抵在牵星动身后，擒着她的手臂，把她带到谢千山面前。

　　“还挺聪明。”谢千山意外地挑了挑眉。

　　牵星动自嘲一笑:“再聪明不也落到你手里了吗。”

　　他不是爱废话的性子，挥手对钳制着牵星动的人吩咐:“杀了吧。”

　　“真杀啊？”她好像意识不到自己命不久矣，还是一副开玩笑的口吻，“你不想知道我是谁派来的？”

　　拿刀的人动作一顿，看向谢千山，征求他的意见。

　　他仍不为所动:“杀了。”

　　另一个跟着谢千山的人又问:“谢哥，要不还是带回去审审？万一她是……”

　　牵星动乐了，她微微凑近谢千山，用所有人都能听到的声音与他耳语:“谢哥，你的人好像不太听话哦。”

　　他冷声道:“挑拨离间。”

　　“却也是事实。”牵星动笑着反问，“不是吗？”

　　“铮”地一声，利剑出鞘，横在她喉间。

　　“谢千山，你也不想一辈子都待在这里，陪一个蠢货扮家家酒吧。”

　　她抬手，轻轻将剑刃推远几寸。

　　“我有个主意。”

　　“我们杀了这两个不听话的下属，你再假死脱身。若有人追查，我会背上这三条人命，如何？”

　　那二人没见过当面策反的，瞪大双眼面面相觑，手却慢慢握住了刀柄。

　　谢千山自然察觉了他们的动作，蹙眉睨了二人一眼，重新将注意力转移到牵星动身上。见她又要开口，他反手一剑直接刺了过去！

　　牵星动没有武功傍身，又是受伤又是中毒地折腾了一通更是身乏体弱，她拼尽全力一躲，仅仅避开了致命的咽喉，还是被那一剑刺中左肩，闷哼一声摔坐在地上。

　　油盐不进！

　　她肩头剧痛，愠怒之下厉声道:“谁杀了另外二人，谁就能离开这里！”

　　她不信这三人还能心无芥蒂地彼此共事，今日就算自己要死在这里，也得再拉两个人陪葬！

　　“不要听她挑拨！”谢千山大喝，“杀了她！”

　　“你们都是万里挑一的奇才，为何要困在这小山村里？”牵星动在地上滚了几圈拉开距离，强撑着站起身，语速飞快，“不想回家吗？不想要自由吗？只是杀两个人而已，有我顶罪，不会被发现的。”

　　她捂着肩头连退几步，然而谢千山的剑锋已近在眼前！

　　“扑哧”一声，利刃入体的声音响起——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腹部透出一截刀尖。

　　“你……”

　　谢千山没有回头去看动手的是谁，他抬首，在剧烈的疼痛下拧起眉头，与牵星动目光相撞。

　　“谢千山，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啊。”

　　她充满恶意地咧嘴一笑，像是要报复谢千山刺在她肩头的一剑，在他同一个位置重重踹了一脚，将谢千山踹得后仰几步，腹间的刀捅得更深。

　　谢千山忍痛回身，一剑劈下，身后动手的下属躲闪不及，当即毙命。而另外一人早已被这一系列变故吓得魂不附体，拔腿要跑时又被谢千山抓住衣襟，剑锋一转，干脆利落地抹了脖子。鲜血溅了他一身，如同从修罗地狱里爬上来的鬼。

　　谢千山连杀两人，终于支撑不住，猛地扑倒在地，浑身痛得痉挛不止。他的侧脸贴在地上，沾满了血和泥土混杂的污渍，视线中一片腥红，看见牵星动在身旁半蹲下来，歪着脑袋看他。

　　“想活吗？”她问。

　　“……想。”他的手指在地上无力地蜷了蜷，“别杀我，我……不想死……”

　　腹部的伤并不致命，只要止好了血，他还能强撑着回去找人救治。但现下若牵星动捡起手边的剑，就能在顷刻之间决定他的生死。

　　牵星动道:“那就把你们在燕子村的布防告诉我。”

　　她自己作恶的手段多，盘问起来自然也就面面俱到。

　　“你家主子的身份，暗哨、眼线，山下的据点、联络人，如何传讯，有无暗号，帮衬你们瞒天过海的官吏，这些一个都不能漏。若是这几日给我下过毒，解药也交出来。”

　　“……”谢千山道，“你……咳咳……能先救了我再问吗。”

　　牵星动耸耸肩，起身作势要拿剑杀他，谢千山连忙抓住她的衣摆，“别杀我！我说，我说！”

　　“燕子村里大多都是老弱妇孺，平常有十个护卫守在村外围，每月月中向主子上报情况。这里僻静，从未出过什么乱子，除了你……咳咳咳。……你说的暗哨、眼线，一个都没有，我们只是奉命……奉命来陪伴他隐居山中……”

　　“我只负责统领这十个护卫，其余我……咳咳，我一概不管。”

　　他看上去是真的很想活，一五一十地将自己所知全部告诉牵星动。

　　“既然如此，你定有办法这十人聚在一起。”牵星动瞥了一眼旁边的两具尸身，“哦，错了，如今只剩下八人了。”

　　“你的命暂且记下。今晚亥时，将人一个不落地聚到粮仓中去。在屋外备好火油，听到三声叩门你就立即离开，其余就不必管了。”

　　谢千山神色一凛:“你是要……”

　　牵星动拍了拍他的肩，“只管照做就行。好了，别乱动，我去附近找些止血的草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