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尸傀 天轨四时有 ...
-
门被突如其来的风刮得吱呀吱呀响,房梁下的“雀娘”双手抱着胳膊摩挲取暖,她同样没有穿外袍。
秦争春默默屏息,看向怀里被她捂住嘴的雀娘。
雀娘像是也被这样的场景吓到了,哪怕她松开了手,也依然一言不发。
秦争春神色不明觑着她脸上惊恐的神色,不像作伪。
“雀娘。”
一道气若游丝的声音进入耳中,雀娘下意识扭头。
下一瞬,一记手刀猛然劈在她的后颈,眼中震惊尚未浮现便随着软下的身体一起暗了下去。
秦争春动作轻巧地放下怀里的雀娘,猫似地翻身下梁,悄无声息落到地上“雀娘”的身后。
她神色如常出声:“我在这里。”
“雀娘”惊喜回头,蝴蝶似的扑到她怀里:“你之前去……”哪里了?
话未说完,秦争春先发制人道:“你去了哪里?我一转眼你就不见了。”
“雀娘”不疑有他:“我们沿着溪水一路走,看到一处村落,你怕有问题,让我躲在村外的树上,你进村查看情况,结果我等了你将近一个时辰!外面天都黑了……我害怕的不行,结果在村子里找了你半天,连个影子都没有。这是最后一间房子,好在找到你了。”
“村子?”秦争春心中飞快闪过一丝不妙,她们一路走来哪里看到过村子,分明只有这一间破瓦房。
“雀娘”还在喋喋不休地说话:“对啊,话说这村子里居然一个人也没有,你当时跟我说有炊烟,原以为能吃上饭呢……”
秦争春拔地就走。
砰——
木门再次发出巨响,这次是从屋内打开的。
秦争春站在门口,目光冷峻地打量着门外不知何时出现的村落,以及……人。
“吆!你什么时候搬来的?”路过的两个农夫打扮的人站在瓦房门口的小道上,肩上各扛着锄头,惊奇瞧着她问道。
秦争春静静看了一眼他们脸上青黑色的尸斑,几乎浑身都是,即便在夜晚也能看的清清楚楚。他们却好像什么都没有意识到。
两个农夫被她看的疑惑,放下锄头走近,似乎想要说什么。
下一刻,面前的门被“砰”的一声关上了。
“雀娘”不安地迎过来:“阿春,我怎么听到有人在说话?这里太奇怪了。”
秦争春沉吟片刻,朝着“雀娘”缓缓勾起唇角:“雀娘。”
“雀娘”疑惑看着她。
“你饿吗?”
话音刚落,“雀娘”眼睛里飞快闪过一丝渴望的绿光,被秦争春精准捕捉到。
她唇边的弧度更大了,右手食指轻轻敲击上唇,掩盖住这一点:“我们对面房子的屋檐上挂了几只风干的鸡,不如你去拿一串下来?”
“雀娘”眼睛转了一圈:“我刚过来没瞧见有啊?”
“有的。”秦争春确定点头,“许是夜色昏沉,你没能看清,我自幼习武,如今也有筑基中期的修为,眼力自然强上不少,我看的清清楚楚,确实有。”
“雀娘”似乎不愿出去:“可是我刚刚听到外面有人说话,我来时没见到人,我害怕。”
秦争春转身摆弄炉灶,头也不回摆手:“怕什么,村里人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晚上自然都回来了嘛。”
“可是……”“雀娘”还想垂死挣扎,反被秦争春一把打开门推了出去。
紧接着,门再次关闭。
“你怎么这么没礼貌,刚刚问你都不说话!”尸体怒气冲冲质问,嘴巴一张一合,脸上的皮肉一片一片掉落。
“雀娘”出门就跟他们来了个怼脸杀。
她:……
秦春你大爷!
秦争春懒得理会外面劈里啪啦的战况,她跳到房梁上,仔细打量昏迷中的雀娘。
她的瞳仁乌黑,看人时总是显得很专注,让人觉得她眼中只有自己。雀娘闭着眼仍然被她看的心脏狂跳,几乎抑制不住要睁开眼睛时,突然门再次被撞开。
秦争春适时移开了眼,她暗暗松了口气。
“雀娘”头发凌乱,绯色衣衫也被撕开了几道口子,愤愤盯着从房梁上一跃而下的秦争春。
还挺能打的。
秦争春心想,面上只当看不见,惊讶张嘴:“天啊,你怎么搞成这个样子了?”
“雀娘”不答。
她仍自顾自说道:“是不是屋檐太高了?要不还是我去拿吧。”
话罢,她作势要出门,走到门前,却又突然回头嘱咐:“你呆在原地就好,别乱动。”
可千万别去看房梁。
她似无意地朝上瞥了一眼。
“雀娘”看着秦争春离开的背影,确定她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啪的一声关上门,不放心地抽了腰带拴在门上。
她控制不住地放出两只尖尖的耳朵,转身眼冒绿光,飞跃到房梁上。
“让我瞧瞧,她藏了什么?”她狞笑低头。
下一刻,两张一模一样的脸面面相觑。
雀娘:“啊啊啊——”
嘭嘭!
屋内突然传来两声巨响,秦争春从屋子侧边绕过来,慢悠悠给屋门插上了锁,并且在上面下了一层禁制。
门外不远处躺着两具被撕咬支离破碎的尸体,她俯身研究了一会儿,没看出这到底是什么。
于是干脆从尸体上跨过,沿着村中小路一路溜达到村口。
“雀娘”倒是没有说谎,村口确实有棵硕大的树,而且是棵快要成精的槐树。
树下几里,尽是密密麻麻的大小坟包,远远望去,犹如一处以树为碑的巨大陵墓。
一阵阴风刮过,秦争春脚下的凸起突然响起一阵细细簌簌的声音。
下一刻,地上突然破开一个大洞。
她快步躲开,手中剑刃出鞘,横手劈向那处——
“等等——”
噌!
一道符纸燃烧,终于照亮这处,以及一个灰头土脸的人。
秦争春剑锋停在他头顶半寸,只要再近一步,那人的脑袋便会像西瓜一样成两半。
“是我!明衡焰!”
那人默默缩了一下脑袋,呲着一口大白牙急忙出声。
明四少主大名一出,饶是秦争春也愣了一下。
她手腕一转,剑尖转而挑起他的下巴。
啧。
这脸也太黑了,全是泥巴。
秦争春嫌弃地挪开剑,不过这双标志性的凤眼倒是能确定他的身份。
明衡焰见她收剑入鞘,这才松了一口气,伸手让她拉自己一把。
秦争春当看不见,扭头继续打量槐树。
明衡焰胳膊尴尬地举在半空,半响悻悻落下,自力更生双手撑地把下半身拔了出来。
“你怎么从地下钻出来的?”秦争春突然出声。
明衡焰悻悻摸自己的鼻尖,刚凑到鼻下就被熏得干呕:“我、呕——”
“我昨夜本想溜、咳,有事离开……”
秦争春挑眉:“懂了,想跑路。”
毕竟明家“仙界摆子”的称号如雷贯耳。
明衡焰皱眉:“怎么说话的,我确实有事需要离开,结果刚走到渭水城的边界,就被一阵火焰吸进河里了,睁眼便是一大堆尸傀围着我……”
秦争春瞬间抓住陌生字眼:“尸傀?”
明衡焰惊诧:“堂堂金沙台掌门居然会不知道尸傀?”
秦争春一点也不意外他发现自己的身份:“既然知道,就闭好你的嘴。”
明衡四少主轻嗤:“你是什么人,居然敢这么对我说话!”
秦争春:“你的救命恩人。”
“?”他忍不住炸毛,“你刚刚差点砍死我!没找你算账那是我涵养出众!”
秦争春缓缓勾起唇角:“没砍死你,也是我大发慈悲,这难道还不是救你的命吗?”
明四少主:“……”
她踹了一脚瘫在地上如同一条死狗似的明四少主,催促:“尸傀。”
明衡焰:“……其实你不知道也正常,这是我家族一个喜欢游历的叔叔手札里记载的,而且这玩意儿现在早没了。”
“早年,就是仙魔大战之前,魔界有一极其阴损的法子,利用尸体制成傀儡,这样的傀儡无知无觉,且战力不俗,更重要的是不怕损坏……你猜为什么?”
他卖了个关子,然后又被踹了一脚。
“嘶——下脚也忒重了!”
“别踹了,我说!”
“一是,尸体没有知觉,就算只剩下一条胳膊,也能动弹着攻击。”
秦争春想到瓦房前的尸体,不禁皱眉:“若是能够主动对话,且被撕咬关键命门后就丧失攻击能力,这也是尸傀?”
明衡焰点头:“保留部分意识,容易损毁,算是半成品。你遇到了?”
她把方才的遭遇讲给他,不过隐去了部分。
明衡焰面色有几分难看:“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尸傀?难道这里是曾经魔修的老巢?”
秦争春:“怎么说?”
“这就是我方才要说的第二点。”他突兀顿了一下,“不怕损坏的另一个原因是尸体可以源源不断地供给。”
他嬉皮笑脸的欢脱褪去,脸上显出几分沉重:“活人做不了尸傀,但活人在魔修眼中全部都是尸傀的预备役,是现成的材料。那么多尸傀,需要的死尸太多了,因此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古战场,死的人够多;另一种,这里是魔界老巢,尸傀是被一点点积攒起来的。”
“唯一的问题在于,大量的尸傀根本不可能一瞬间制成,因为尸体是会腐烂的,哪怕所有魔修同时出动也做不到这一点。”
秦争春眼皮突然一跳,突然想起一件旧事。
乾元十五年,大雪已经下了整整六个月。
整个王朝犹如冰筑。
一批又一批尸体不断被新雪掩埋。
直到那年三月,雪灾结束的前夕,人界王朝倾覆、权势更迭的转折点——
伽蓝国反叛。
华氏王朝第一个附属国举起了旗帜,自此短短一个月内王朝以极快的速度灭亡。
但伽蓝相较于华氏王朝,纵使后者遭受长时间的风雪侵袭,差距之大也仍旧如同襁褓中的孩童和巨人——
那么快的攻下速度根本不可能。
更重要的是,她在之后探查时,发现大量尸体凭空消失,同那些尸体一起消失的还有攻城的伽蓝将士。
她喃喃出声:“若是大灾呢?”
明衡焰笑她:“大灾跟战场性质不是一样吗?”
秦争春闭眼:“若是持续近乎一整年的雪灾呢?”
“雪灾?”明衡焰一怔,顺着她的思路:“若是持续时间极长的雪灾,死的人够多,死尸又能被天然冷藏,那就是绝佳的制造尸傀环境……”
他悚然一惊,磕巴道:“不过,不过天轨四时有序,也许偶有大旱、大涝,但也不过一两个月,怎么可能会有这么长的天灾——”
秦争春没有解释,她竭力按耐住心口的怒火:“你方才说……”
她声音有几分晦涩:“你醒来时那些围着你的尸傀身上服饰有什么特征?”
明衡焰觉出不对,仔细回想:“他们似乎都穿着盔甲,脸上都被灰布缠着,看不清楚。”
“不过,有一点很奇怪。”他说,“我回击时,其中有个尸傀头上布巾被扯破,单瞧样子,似乎是个女的?”
话音刚落,秦争春一把扯开他,奋身跃下洞口。
明衡焰:“?什么情况?”
没等他搞清楚状况,突然身后传来一阵疯狂的奔跑声,他下意识扭头。
只见一人追着一狐正朝着他的方向冲来,明衡焰被一只毛茸茸的爪垫当头一踩,猛地栽进刚爬出来的洞里。
求生欲让他不管不顾挥手,反手在空中抓住一条长毛的柱体。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两道尖叫同时响彻云霄。
时空仿佛有一刹那的停滞。
下一瞬,他连同手里的救命稻草一齐掉了下去。
雀娘面色阴沉,见那只死狐狸从洞里逃跑,想也不想也纵身跟着跳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