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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离府 如此丰姿冶 ...

  •   十一月的北京城,天空总是灰蒙蒙的,像是糊了一层洗不净的旧纱,连带着人的心口也闷闷的。

      万贞儿坐在窗下低头纳鞋,只觉得那闷气从窗缝里渗进来,压得人做什么都不自在。加之光线又差,看得眼睛酸疼,便索性放下针线,半倚在榻上闭目养神。

      彼时朱见深正伏在小炕桌上跟手里的九连环较劲,攒眉蹙额,嘴里嘟嘟囔囔:“这个应该往这边,不对不对……”

      折腾了半天也没解开,便有些不耐烦了,一骨碌爬起来,蹭到万贞儿跟前,小脑袋往她腿上一枕,软声道:“我饿了。”

      万贞儿望一眼窗外,柔声道:“午膳还早着呢,殿下且再耐心等等。”

      朱见深撇撇嘴,闷声道:“好吧。”隔了一会儿,又轻轻说,“我昨晚做了个梦。”

      万贞儿问:“梦到什么了?”

      朱见深道:“梦见你给我做糖蒸酥酪,可香可香了。正要吃呢,就醒了。”说完还咂了咂嘴。

      万贞儿柳眉微弯,眼里漾出笑意:“殿下这是馋了吧。待过几日,奴婢想法子弄些牛乳来,给殿下做一碗可好?”

      朱见深激动地抬起头来,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期待:“好~”

      正说着,忽见段英进来回:“万姐姐,宫里来人了,现下正在院中候着呢。”

      万贞儿听说,心中一动,连忙立起身道:“快请进来。”

      段英应声去了,不多时便领了一个人进来。

      万贞儿抬眼看去,是个面生的太监。瞧着不过二十出头,圆脸阔额,浓眉厚唇,一副敦厚朴实的模样。

      只见此人头上戴着圆顶官帽,身上穿着深绿色麒麟补圆领袍,脚下蹬着皂靴,举止甚是恭谨。进得殿来,先朝万贞儿微微颔首,而后转向榻上的朱见深,躬身施礼道:“奴婢张福,参见沂王殿下。”

      朱见深到底是做过太子的人,虽只有七岁,该有的礼数却还记得。见他行礼,便端端正正地坐好了,也不说话,只拿一双乌黑的眼睛打量着来人。

      万贞儿在旁问道:“不知公公前来,有何贵干?”

      张福道:“小的奉上圣皇太后之命,特来请沂王府婢女万贞进宫问话。”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块腰牌晃了晃。

      万贞儿认得,那是太后的令牌,说道:“我便是万贞。敢问公公,太后她老人家突然召见,可是为了何事?”

      张福将令牌揣回袖中,不紧不慢地说道:“小的只是奉命办事,旁的一概不知。”

      万贞儿见他一脸憨直,料也问不出什么么来。何况太后突然相召,必是有要事,因道:“既如此,烦请公公稍候,容我收拾收拾就走。”

      张福道:“万姑娘请便,小的在府门外恭候。”

      待他出去后,万贞儿转头看向朱见深,说道:“奴婢要进宫一趟,殿下在府里乖乖的,听严嬷嬷和段英的话,奴婢很快便会回来。”

      朱见深方才见来了生人,一直规规矩矩地坐着,此刻听她说要进宫,小脸顿时垮了下来,扯住她的袖子问:“那你还回来吗?”

      万贞儿道:“那是当然。”

      朱见深又问:“什么时候回来?”

      “不会很久的。”万贞儿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待奴婢回来,给殿下做好吃的。”

      朱见深撅着嘴,虽一脸的不情愿,却还是松了手:“那你快些回来。”

      万贞儿应了,转向段英道:“我此去不知何时方回,殿下便托付于你了。好生照看着,不可有半点闪失。严嬷嬷年纪大了,凡事你多操些心。”

      段英道:“万姐姐放心,小的明白。”

      交代完毕后,万贞儿回里间换了身干净衣裳,又对镜理了理发髻,方出府随张福一道上了马车。

      马车出了西苑门后,便沿着皇城墙一路望北而行。此时天色愈发阴沉,朔风凛冽,吹得轿帘瑟瑟作响。

      车内光线昏暗,万贞儿靠着车壁,心头莫名涌上一阵不安。

      闲着也是闲着,她不由得打量起坐在对面的张福。看了片刻,忽开口问道:“公公之前是在何处当差的?离宫前,我好像从未在宫里见过你。”

      张福抬起头来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回万姑娘的话,小的之前是在武英殿当差的,半年前才被调到清宁宫。武英殿在外朝,姑娘没见过我也属正常。”

      听他如此说,万贞儿便没再多问了。她转过头,撩开车帘一角向外看去。

      但见城墙巍峨连绵,一眼望不到尽头。青灰色砖石在铅灰天幕的笼罩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森冷与压抑。

      风从车帘缝隙中钻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她放下车帘,默默拢了拢衣袖。

      不知过了多久,恍惚间只觉车身微微一晃,便不再动了。俄顷,车夫在外头扬声道:“到了。”

      下车后,玄武门赫然在望。禁军肃立两侧,甲胄森然,目不斜视。

      玄武门以汉白玉石须弥座为基部,城台当中辟门洞三券,券门外方内圆。城台上建城楼,黄琉璃瓦重檐庑殿顶,面阔五间,进深一间,四周围廊,环以汉白玉石栏杆。①

      玄武门是大内北门,进了这道门,便是坤宁门。从坤宁门再往里走,便是后宫诸殿了。②

      万贞儿上一次站在这,还是十九年前的事了。真个光阴似箭,物是人非啊。

      刚走两步,便见张福徒然弯下腰,捂着肚子“哎哟哎哟”地叫了起来。

      万贞儿见状,忙问:“公公这是怎么了?”

      张福皱着眉头道:“也不知怎的,肚子突然疼得厉害。”

      万贞儿道:“公公莫不是吃坏了肚子?”

      张福道:“兴许是……哎哟,不行了不行了,万姑娘在此稍候片刻,我且去趟茅房先。”

      万贞儿拦住他道:“若误了太后召见,你我谁都担待不起。不如先忍一忍,等进宫后再作计较,如何?”

      张福苦着脸道:“可我这肚子实在是疼得厉害,再不去茅房,只怕要拉在□□里了。至于太后那儿,回头我自去领罪。万姑娘放心,我速去速回,不会耽误太久的。”说完便急火火地跑去找茅房了。

      万贞儿虽觉蹊跷,却也无可奈何,只能老老实实地站在墙根下等着。

      城门楼上的旌旗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偶尔有巡逻的侍卫经过,见她身着宫装,只冷冷一瞥便走开了。

      凛冽的寒风吹在脸上,如刀割一般。万贞儿双手拢在袖中,一面来回踱步取暖,一面朝张福离去的方向频频张望。

      等了将近半个时辰,仍不见张福回来,她心下暗忖:“他莫不是掉进茅坑里了?”

      不对!

      她的脚步骤然顿住。

      他那肚子早不疼晚不疼,偏偏临到进宫门时疼了,未免有些凑巧。再则,太后向来行事缜密,若真要召见她,必差心腹之人前来。此刻细细想来,处处皆透着蹊跷。

      也怪她一时大意,未及思量就跟着张福来了。可张福冒险将她从西内诓出,到底安的什么心?难不成是……

      想到这,万贞儿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她霍然转身,提起裙摆沿来路拔足狂奔。

      刺骨的寒风灌进喉咙,呛得她连连咳嗽。可她不敢停,也停不得。此时脑中唯余一念,沂王,沂王绝不能有事!

      及至西苑门外,她已是鬓发散乱,气喘难支。

      正要进去,门前侍卫却横刀一拦,冷声喝道:“站住!你是何人,可有令牌或手令?”

      西苑不像宫中,出入无需签条,但得有令牌或手令。

      之前张福手中持有太后令牌,自然可随意出入西苑。而她一个被幽禁在沂王府里的奴婢,连自由都没有,又哪来的什么令牌或手令?

      万贞儿道:“我乃沂王殿下的贴身婢女万贞,方才被奸人假传太后懿旨从沂王府骗出,并无令牌在身。烦请大人通融一下,放我回府。”

      那侍卫神色漠然:“没有令牌,不得入内!”

      万贞儿急道:“这位大人,我确是沂王府的人,你们若不信,大可以派人去核实。”

      那侍卫道:“我等只管守门,哪有功夫替你去核实?没有令牌便不能进,说什么也没用。”

      “求大人通融通融。”万贞儿低声恳求道,“我若再不回去,只怕沂王殿下要出事。”

      那侍卫见说,语气愈发不耐:“我再说一遍,没有令牌或手令,任何人都不得入内,这是规矩!”说着开始拿刀赶她,“快走快走,别在这里碍事,否则休怪我不客气!”

      万贞儿急得直掉眼泪,心知耽搁越久,沂王便多一分凶险。可眼前这侍卫冷面如铁,任凭她好说歹说,就是不肯通融半分。

      她实在没了法子,膝盖一弯,直直跪了下去,仰面含泪道:“求求您了,大人!沂王殿下若有什么差池,我一个贴身伺候的奴婢,万死难辞其咎啊。”

      那侍卫见她跪下,倒有些过意不去,语气稍缓道:“姑娘,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规矩在那儿摆着。若违令放你进去,上头怪罪下来,我们可担待不起。”

      正僵持间,忽闻西苑门内脚步声响,紧接着一行人走了出来。

      为首之人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虎背熊腰,浓眉大眼,身披青布罩甲,腰悬绣春刀,昂首阔步,目光凛然,瞧着甚是威风。

      那人见地上跪着个年轻女子,不禁驻足,朝守门侍卫扬了扬下巴:“怎么回事?”

      守门侍卫见是锦衣卫总旗曹钦,满脸堆笑迎了上去:“回曹大人,此女自称沂王府婢女,欲入西苑却又拿不出令牌。小的未敢擅放,她便赖在此处不走了。大人放心,小的这就将其赶走,绝不碍您的眼。”

      曹钦摆手道:“先不急。”他走到万贞儿跟前,问,“你叫什么名字?”

      万贞儿抬起头,泪水涟涟道:“回大人的话,奴婢名叫万贞,是沂王殿下的贴身婢女。今日有人假传太后懿旨,诓奴婢离府。及至察觉,奸人已逃,奴婢却归府不得。恳请大人发发慈悲,帮一帮奴婢吧。”

      曹钦听罢,微微挑眉:“原来你就是万贞,久仰久仰。”

      万贞儿满眼困惑。

      曹钦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如此丰姿冶丽的佳人,难怪沈贤弟这些年一直惦记着,且屡次托我打探你的消息。百闻不如一见,这话当真不假。”说着伸手来扶,“地上凉,万姑娘快快请起。”

      万贞儿听他言语轻佻,心下生厌,侧身一让,避开了他的手。

      曹钦讪讪地收回手,说道:“在下曹钦,与沈贤弟同僚多年。姑娘既是他的知己,曹某自当倾力相助。”

      万贞儿见他与沈知逸相熟,且又肯出手相助,当即起身朝他福了一福:“那便有劳曹大人了。”

      只见曹钦将那守门侍卫引至一旁,低声耳语了几句后,又从怀中取出一锭银子塞进了他手里。

      那侍卫收了银子,走来对万贞儿道:“进去吧,下不为例。”

      万贞儿如蒙大赦,忙向曹钦屈膝致谢。因牵挂朱见深安危,谢完便径直离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离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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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下一本《冯幽后》 随缘更单元文《尘缘录》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