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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分寸 是你不明白 ...

  •   春光明媚,暖风微醺,裹着后苑中牡丹初绽的馥郁香气,拂过重重殿宇,悠悠飘入清宁宫内。

      朱见深悠然地躺在海棠荫下的醉翁椅里,手中执一柄折扇,扇柄闲闲叩着扶手,对着满树海棠吟诵道:“暖日薰杨柳,浓春醉海棠。放慵真有味,应俗苦相妨。宦拙从人笑,交疏得自藏。云移稳扶杖,燕坐独焚香。”①

      说声未毕,只见万贞儿手捧一碟桃花酥走来,笑意盈盈道:“殿下好雅兴。”

      朱见深闻见香味坐起身来,问道:“今日又做了什么好吃的?”

      “桃花酥。”万贞儿将桃花酥往前递了递,“殿下可要尝尝?”

      朱见深也不伸手,只仰着脸笑嘻嘻地看她:“你喂我。”

      只见万贞儿拈起一块,小心递到他嘴边。

      朱见深吃了,说道:“来而不往非礼也,你既喂了我,我也该喂你一回才行。”说着拿起一块桃花酥要喂她。

      万贞儿吓得往后退了一步:“奴婢不敢。”

      朱见深悻悻地放下桃花酥:“玩笑罢了,看把你吓的。”他懒懒靠回椅中,话锋一转,“小时候都是你说故事给我听,今儿我也说一个给你听,如何?”

      万贞儿不敢再扫了他的兴,赶紧应道:“好。”

      朱见深取过手边黄花梨木雕云纹小方桌上的茶盏,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抬眸问她:“若说人有前世,你可信?”

      万贞儿想了一下,答道:“不信。”

      朱见深搁下茶盏,徐徐道:“原先我也不信这些,直到一日翻阅《晋书》,看到西晋名臣羊祜的传记,方觉轮回前世之说,未必全是虚妄。书中记载,羊祜五岁时,一日忽对乳母说:‘去把我平日里玩的金环取来。’乳母却道:‘你哪有什么金环?’羊祜听了,径自走到邻居李氏家中,从她家东墙根的桑树里掏出了那枚金环。李氏见了,大惊道:‘这是我儿子生前遗失的旧物,你怎么给拿走了?’乳母便与她说了事情原委,李氏听罢悲惋不已。此事传开后,人人都道那李氏子便是羊祜的前身。”②

      万贞儿听完,感慨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朱见深道:“还有一则故事更奇,你可想听?”

      万贞儿兴致盎然地点了点头。

      朱见深扬眉一笑,摇着扇子娓娓道来:“话说嘉兴府桐乡县有一人,姓沈名誉,生得丰姿俊雅,且是聪明。那沈誉性情温雅,待人谦和,却不知为何,年方二十仍不肯娶妻。沈父沈母急得不行,再三逼问,他才吐露实情。原来他前世乃海宁县人氏,姓陆名元,十八岁时因读书过勤,呕血而亡。其妻甄氏,出身仕宦名家,与他同岁。临终前,他与甄氏立下誓约,二人来世仍做夫妻。他手臂上有颗朱砂痣,便是那时甄氏拿烧红的簪子烙下的,以便来世相认。”

      万贞儿摸了摸手臂,忍不住问:“烧红的簪子往皮肉上烙,不疼吗?”

      朱见深瞥她一眼:“人都死了,哪还知道疼?”他停了停,又道,“再者,来世若能凭此与心爱之人重逢相认,这点疼又算得了什么。”

      “殿下说得是。”万贞儿低眉垂眼道。

      朱见深继续道:“沈父沈母听完他的话,惊骇不已,说道:‘就算你说的都是真的,那甄氏年长你二十来岁,又是宦家之女,素来重礼教名声,岂肯轻易再嫁?’沈誉道:‘此事急不得,须得从长计议,寻个周全的法子。’”

      万贞儿道:“只怕此事难成。”

      朱见深把玩着手里的折扇,语调平静如水:“世上无难事,人心自不坚。”

      “殿下说得对。”万贞儿忙应和道。

      朱见深接着往下说道:“一日,那沈誉扮作客商去甄家讨水喝,想借机打探甄氏消息。结果刚到门口就听见里头哭声一片,忙问看门的发生了何事。那门公起初不肯说,沈誉塞了锭银子,他才说出来。原来陆元死后未及一月,甄家就把女儿接了回去,劝她年纪轻轻别守寡,趁早改嫁才是正经。甄氏不肯,说要为亡夫守孝三年,以尽夫妻一场的情分。三年一过,甄母又来劝她改嫁,她死活不愿,此事便搁下了。又过了十多年,甄家二老相继离世,甄氏兄嫂不忍见她蹉跎一生,便擅自做主将她许给了同县一富商做续弦。甄氏知道后,心灰意冷,半夜在房中上了吊。沈誉一听,忙问:‘可救下了?’门公道:‘救是救下了,只是醒来后一会儿哭一会儿笑,疯疯癫癫的,谁也不认得了。她兄嫂又悔又急,整日在家陪着她哭哩。’”

      “当真是可怜。”万贞儿叹惋一声道,“后来呢?”

      朱见深道:“那沈誉听说甄氏疯了,捶胸顿足道:‘是我来晚了,是我害了她。’门公因问:‘公子认识我家小姐?’沈誉道:‘算是认得。你且替我进去传个话,就说我能让小姐好起来。’门公不信。沈誉又道:‘你只管去,事成之后我定重重谢你。’门公见他气度不凡,出手也阔绰,便真个进去传话了。隔了些时,出来个婆子,问了几句话后,便领他进去见了甄氏的兄嫂。甄氏兄嫂见他穿着打扮不似那装神弄鬼之人,兼之病急乱投医,便允他进了妹子卧房。沈誉一见甄氏,泪如泉涌,问道:‘慧娘,你还认得我吗?’甄氏闻声,止泪问道:‘你是谁?来我房里做什么?’沈誉道:‘慧娘,我是陆元啊,前世临终时我曾发过誓,来世仍要与你做夫妻。如今我已转世为沈誉,你可还愿嫁我为妻?’”

      万贞儿道:“空口无凭,慧娘多半会疑心他是兄嫂刻意安排的。”

      “可不是。”朱见深道,“慧娘起初自然不信,直到沈誉给她看了手臂上的朱砂痣,又说了些只有他二人才知晓的旧事,她才信了。二人执手相看泪眼,慧娘说:‘你虽是陆元转世不假,然我已人老珠黄,你尚年轻,实不相配,此事还是罢了。’沈誉急道:‘说好来世做夫妻,你怎么能反悔?’慧娘淌眼抹泪道:‘我若以此身嫁你为妻,外人只怕都要骂我不知羞耻了,你叫我如何自处?’”

      万贞儿道:“人言可畏,慧娘有此顾虑,倒也在情理之中。”

      朱见深却道:“日子是过给自己的,又不是过给旁人看的。夫妻之事,何须他人置喙?”

      万贞儿默了一瞬,转而问道:“那沈誉最后可说服慧娘了?”

      朱见深道:“那沈誉听了慧娘的话,说道:‘你若不愿,我也不强求,只是除了你,我沈誉此生谁也不娶。待出了这道门,我便剃光头发做和尚去。’甄氏哭道:‘为了我这样一个老妇,不值得。’沈誉亦含泪道:‘值不值得我说了算,只是你忒狠心,夫妻情分说不要就不要了。’慧娘悲泣道:‘何苦说这些话来怄我?我为你守了整整二十年孝,难道都是假的不成?’说完,二人抱头痛哭了一场。哭罢,沈誉问道:‘人生几何,去日苦多,你当真要与我错过这一世吗?’慧娘沉吟良久,方道:‘我自是不愿,可你爹娘与我兄嫂那里,该怎么交代?’沈誉道:‘我爹娘早已知晓此事,你若肯嫁,他们自然欢喜。至于你兄嫂那,等会儿我亲去说明原委。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我若诚心求娶,想必他们不会不允。’”

      万贞儿道:“慧娘若肯,她兄嫂岂有不应的道理。”

      朱见深道:“正是。慧娘兄嫂闻听沈誉所言,满面惊骇,半晌无言。然见其人才出众,家道富厚,又对慧娘一往情深,自然应允。沈誉归家后,立即遣媒纳聘,择一良辰吉日,风风光光把慧娘迎进了门。婚后夫妻二人你敬我爱,如胶似漆,生下一双儿女,日子过得十分美满。”

      “慧娘也算是苦尽甘来了。”万贞儿道。

      朱见深弯唇一笑,忽问:“若你是慧娘,可愿与沈誉再结良缘?”

      万贞儿道:“若沈誉当真为陆元转世,那自然是愿意的。”

      朱见深又问:“若沈誉并非陆元转世呢?”

      “不会。”万贞儿不假思索道。

      朱见深眸光微动,追问道:“为何?”

      “年纪相差悬殊,终非良配。”万贞儿道,“况且没有男子会对年长如母的女子生情,亦没有女子会愿嫁年少如子的男子为妻。”

      朱见深却道:“且不说旁人,只我父皇与刘敬妃二人,便足以说明万事无绝对。”

      近来他频频提起刘敬妃,方才又讲了那样一个故事,万贞儿神色微凝,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可再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刘敬妃都是能做他祖母的人了,他不至于荒唐到这份上。

      只见朱见深拿扇子在她眼前晃了晃:“怎的不说话了?”

      与其胡乱猜疑,不如直接问他。万贞儿敛了敛心神,笑问:“殿下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朱见深面色一僵,很快又恢复如常,坦然道:“是。”

      闻得此言,万贞儿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之人,神色复杂。

      朱见深歪了歪头,唇角微扬:“你就不好奇那人是谁吗?”

      常言道:知道的越多,死的越快。万贞儿在宫里浸淫多年,最是明白这个道理,便道:“做奴婢的,安敢好奇主子的事。”

      朱见深却恍若未闻,自顾自地说道:“她聪慧明理,温柔和顺,宜笑宜颦,是这世间最最美好的女子。”他顿了一顿,目光凝在她脸上,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她虽年长我许多,可那又如何?我就是喜欢她,就是想与她……”

      “殿下慎言。”万贞儿出声打断道,“此事非同小可,若传扬出去,必会引发轩然大波,更会触怒圣颜。宫中人多口杂,还请殿下千万谨言慎行。”

      朱见深不以为意:“现下这里只有你我二人,只要你不说,谁又能知道?”见她不吭声,又说,“你只管放心,父皇素来宽厚,我若诚心去求,他定会应允。他若不允也无妨,大不了我就……”

      万贞儿惊得瞪大了眼睛,想也不想便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声音压得又低又急:“殿下别说了!”

      朱见深拉下她的手,眼里带着浅浅的笑意:“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万贞儿在心底咆哮:“我当然是怕死啊!”她怎么也想不通,小时候那般胆小怯生的人,长大后怎会变得如此胆大,连亲爹的女人都敢觊觎。

      这事若叫周贵妃知道了,还不得气死过去。

      她本不欲多言,却又不忍见他泥足深陷,因劝道:“殿下贵为储君,又正值韶华,何愁寻不到佳配,何必执念于不相称之人。岂不闻古人有云:‘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朱见深笑道:“那我便不做这君子了。”

      万贞儿听言,一时语塞。

      朱见深又道:“你且放心,我自有分寸。”

      然万贞儿心中再清楚不过,他若真有分寸,方才就不会说出那番话来。她神色凝重,极口劝道:“朝野上下多少双眼睛盯着储君的德行,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殿下,听奴婢一句劝,莫因一时执念而自毁前程。眼下回头,犹未晚也。”

      “我偏不!”朱见深负气道。

      见他如此执拗,万贞儿不免气急:“殿下若再执迷下去,将来必会后悔。”

      朱见深注视着她,一字一顿道:“我不会!”

      “殿下怎就不明白奴婢的一片苦心呢?”万贞儿满心无奈地说道。

      朱见深语气微愠:“是你不明白我的心。”

      万贞儿彻底败下阵来,不再相劝,只道:“殿下自有殿下的主张,是奴婢多嘴了,还望殿下莫怪。”

      朱见深别过脸,气哼哼道:“走开,懒得理你这块木头。”

      万贞儿道了声“是”,转身就走。还没走出几步,就听身后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重重砸在了地上。

      回身一看,只见朱见深正坐在地上,一手撑着地,一手捂着左脚,抿着唇不说话,只用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她。

      万贞儿忙上前将他扶起,关切道:“疼不疼?可有伤着脚?”

      朱见深往她肩上一靠,哼哼唧唧道:“头好晕,你且扶着我些。”

      万贞儿道:“奴婢先扶殿下进屋躺着,再让覃昌去传御医来瞧瞧。”

      “不用!”朱见深忙道,“你别动,也别说话,让我安静地靠一会儿就好了。”

      万贞儿轻轻点头,没再多言。

      此时一阵风吹过,花落如雨。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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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有榜随榜更,无榜隔日更 下一本《春色满园关不住》 下一本《冯幽后》 下一本《武则天》 完结文《这情劫不对劲》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