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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心有灵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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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三个都没出声,安静地等着她往下说。不管怎样,这都是我们现在必须了解清楚的。
这事里的弯弯绕绕,肯定少不了。既然是她主动找上我们,总得有点把话说开的诚意,这才是交易该有的样子。
可等了好一会儿,张美苓却只是嘴唇嚅动,没发出声音。
我们仨都看着她,秦安停下了嗑瓜子的动作,等着。
张美苓开始有些坐立不安,两只干瘦的手放在膝盖上,她脸上的白粉,现在在店里不甚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更加没有血色,隐隐透出一种死灰。
她那只完好的左眼躲闪着我们的目光,看向地面,好像我刚才问的不是一个问题,而是触碰了什么绝不能提的禁忌。
我正想再开口,缓和一下气氛,或者换个方式问问,她却说话了,声音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的,“村里的人,都帮不了我了。”
“这是什么意思?”我追问。
张美苓抬起手,捂住了自己的脸,肩膀微微耸动,“因为当年去了的,几乎就是村里的整班人马,整整一队人。而一年后回来的,只有我大姐一个。”
也就是说,其他人,全都没能出来。
当年浩浩荡荡去的一队人,只活了张瑛苓一个,靠着这侥幸,又多活了三十年。
据张瑛苓后来说,那些人死得极惨,连个全尸都没落下。
她一直怀疑,就是那具尸体作祟。
她能逃出生天,纯粹是走了天大的狗屎运,那所谓的“厄运”或“索命的东西”,不知为何,偏偏漏过了她。
之所以只是“怀疑”,是因为没有谁亲眼看见那尸体动手。
那时候队伍总感觉背后有脚步声跟着,回头却空空如也。
当时就有人心里发毛,提议掉头回去。可怪就怪在,凡是主张回头、或者试图往回走的人,总会接二连三地出“意外”,更邪门的是,明明记得来路,走着走着却又绕回原地,像被鬼捂了眼。
可如果硬着头皮继续往深处走,反而一路顺畅,邪乎得很。
我问她,“那你大姐张瑛苓,最后到底是怎么出来的?”
张美苓放下捂着脸的手,摇了摇头。
“这个……她真没说。后面那些事,她不肯再提一个字,好像多说一句,就会把里面的东西引出来似的。”
总之,这一去一回,曾经热闹的“三里坪”村,年轻一辈的好手几乎被掏空了,只剩下她们姐妹两个没跟去的年轻人。
村里的老人痛心疾首,说这是损阴德的事做多了,遭了天大的报应。
如今几十年过去,念叨“报应”的老人,也都一个个故去了。
提到“三里坪”这个村子,张美苓说,或许真是常年干这种掘土破棺营生的缘故,村子里一直人丁稀薄。
就算有孩子降生,也很少能平安养大,大多早早天折。
偶有几个命硬些的,家里人也得狠狠心,在孩子还懵懂时就将他们送得远远的,彻底与村子、与这里的人断绝一切往来,才能勉强挣得一条活路。
我这一听,心里也有些发堵。
一来,提起这种涉及至亲惨死、几乎全军覆没的往事,任谁听了都会觉得沉重。
二来,又觉得有点无奈。我大概能猜到张美苓的心态,她估计是怕过早把这些惨烈的细节全抖出来,我们会因为忌讳或觉得太麻烦而直接拒绝。
但不管怎么说,这样瞒着掖着,总归让人心里不踏实。
秦安在旁边适时地倒吸了一口凉气,瓜子也不嗑了,脸上换了副严肃的表情,低声说,“居然这么惨……那还真得再仔细考虑考虑。”
现在,轮到我的心开始痒痒了。
一旦事情和卫诺沾上边,哪怕只是几个似曾相识的字,我就有种想一探究竟的冲动。
但我不是个独断专行的人,我看向卫诺,用眼神询问她的意思。
她也正看着我,点了点头。
意思是,去看看。
这里面其实还有一层更深的原因,是后来我才问她的。
当初在贺兰山天墟,面对能找回记忆的诱惑,她都拒绝了,为什么现在仅仅因为一张模糊照片上一个可能相似的笔迹,一个“卫道陵”,她就改变了主意?
卫诺的回答很冷静 ,“原因,部分在她,部分在你。”
张美苓能现在突然拿出这张照片,背后很难说没人指点。
是谁?想干什么?
加上我们身体出现的变化,这可能不是巧合。与其被动猜测,不如主动去看看。
我点头,张美苓这边的原因,我大致也想到了。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当时问。
卫诺笑了笑,戳了戳我的心,我的心被她戳得麻麻的。
“如果不去,你还不得整天琢磨,心里着急?”
我有点不服气,“我都多大年纪了,还会为这点小事着急?”
她慢悠悠地反问,“我的事,是‘这点小事’哦?”
我说那当然不是,你的事是天大的事。
说完,我就知道又中计了,我根本说不过她。
不过这些都是后来的话了。
现在,在店里,卫诺就在我对面。
我看着她,用眼神传递着我的想法。
凭借我们这么多年形成的默契,我觉得,她应该能懂。
我的计划是:明面上拒绝,暗地里答应。
我来唱红脸,把态度放硬,先把秦安支开,然后让卫诺找机会和张美苓单独详谈,敲定细节。
这样能避开秦安,和她父母的雷霆之怒。
“咳咳!” 我清了清嗓子,“张女士,您说的这些,我们仔细考虑了一下……还是觉得不妥,风险太大了。”
接着,我叽里呱啦说了一堆拒绝的理由:时间久远线索渺茫、地点偏僻危险重重、我们近期确有私事安排、店内也需人照看……总而言之,中心思想就两个字:送客。
张美苓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之前她那张脸虽然涂得粉白诡异,但大多时候是没什么表情的僵硬。
整张脸在这一瞬间,竟显得有些狰狞。
她似乎完全没料到,在拿出了“卫道陵”这样的“筹码”后,我还会如此干脆地拒绝。她嘴唇翕动,还想再说什么。
我没给她机会,“卫诺,帮我送送张女士,我们实在爱莫能助。”
卫诺也站了起来,是少见地强势,“张女士,请。”
我很少见到卫诺这样的一面,大多数时候,她都是温和的,像一潭深水,平静地接纳或忽略周遭的一切。
但现在,不是欣赏的时候,不能再沉浸在美色里了。
我招呼秦安去里面的客厅,这时候卫诺已经送张美苓出了店门。
秦安手里还攥着一把花生,我从她手里拿走一粒剥好的吃了。我说张美苓这件事真是太可怕了,傻子才会答应她。
这不是送命去吗?有这时间还不如出去旅游!
秦安在旁边附和,“是啊是啊!这不是要命吗,多危险的事啊!”
我寻思,今天怎么回事,这么配合,还这么乖?难不成上了四五年班,真转性了?
“不过。”秦安吃着花生,凑过来问,“你们真要去旅游?”
我说是。
“你看,还不都是你,上回跟我们说了国外那么多好玩的,说得我俩心痒痒,都想出去看看,了解更广阔的世界,拓宽拓宽眼界。活到老学到老嘛。现在正好送走了张美苓,时间多的是。”
“你们想去哪个国?”秦安靠过来,说她有经验,可以给我们做参考和攻略。
真难缠。
难不成还真得出去一趟?还没等我想好,秦安又问,“从越国去巴国?”
“都什么跟什么?”我听她提越国和巴国,心里一激灵,敢情她压根没信我。
“好你个林永宁——”秦安塞了两粒花生到我嘴里,“你以为你和卫诺眉来眼去,我看不见?你当我瞎了是吧。”
有时候,心有灵犀、太过熟悉,也是一种烦恼。
我感觉也装不下去了,索性跟她摊牌,“路过嘛,到时候我们先从重庆的机场飞国外去。”
“你这叫路过?”秦安笑了两声,笑得我有点发毛,“反正你要是去了不带上我……”
“你刚回来,折腾什么?”我说不如在家好好休息,我们去是有不得已的理由,你就老老实实享受美好时光。
“美好时光多的是,一千块能买一麻袋。”秦安不乐意,“你什么意思?反正你就是要去。那么危险的地方,你去干什么?能有什么非去不可的理由?你自己都做不到的事,可少教训我。”
我说谁跟你说是那个美好时光海苔了?要是海苔真能让你待在家里,我给你买一屋子,你就在家啃着算了。
说到理由,我很想告诉她:我很想对她说:秦安,我和卫诺拥有的时间,是看不到尽头的,可以随意挥霍,可以慢慢等待。
可你呢?
人生不过百年,平平安安才好。
否则,不是白白辜负了你的名字吗?
这句话在我心里想了又想,终究没有说出口,说了她肯定要回嘴:你的名字还有个宁字,怎么就不安安宁宁的?这不是辜负了你的名字?
她铁了心似的,说,“你去我就去你不去我就不去,要是被我发现你去了说没去……”
“说绕口令呢?”
“别转移话题。”
“我没办法跟你爸妈交代。”我搬出她爸妈,“真要是出了什么事,他们会难过的。这不是对你不负责吗?”
“可你们要是出了事,我也会难过的。”秦安幽幽地看着我,我从她眼神里看出一丝幽怨。
从很早以前,我就一直在回避一个问题:我们不会变老,但她会。
这是明摆着的事实,像悬在头顶的刀,只是离刀落下还远,人就容易装作看不见。
我总想着,等她自己发现,等她终于用那种眼神看向我们的时候再解释,可能会容易点。
至少,不是现在。
现在还能假装我们走在同一条路上,还能一起喝酒扯淡,现在就说破太早了,早得让人舍不得。
她这么一说,我又沉默,气氛就有点沉重起来了。
秦安可能觉得刚才的话太肉麻,赶紧接下一句,“最近生活太平淡,正好你们有这委托,加上我,也多一个帮手嘛。”
我说,“生活太平淡?那这几天做菜给你多加两勺盐,咸死你。”
但说实话,我确实被她的话弄得有点动摇了。
很久以前,在我还想瞒着她的时候,她对我说过更严肃的话。那些话,现在还在我脑子里飘来飘去。
我又从她手里薅了一把花生,“让我再想想。”
秦安发话了,“你要是瞒着我偷偷去,那我就一个人去。”
“你这不是威胁我吗?”我真是对她无可奈何,我知道,她真做得出来。
要是到时候,她一个人偷偷摸摸跟着我们去,出了点什么事,唉……
卫诺,对了,让卫诺来治她,也给她画张符,把她封起来。
想谁谁到,卫诺很快回来了,显然听到了我和秦安的对话。
秦安问卫诺,“你是不是答应了?”
卫诺看了看我,无奈地笑了笑,没回答。
“我就知道。”秦安眯了眯眼,“我就要去。”
“小孩耍无赖呢。”我啧了一声,“多大了还玩这一套。”
秦安伸手过来要掐我,我赶紧躲到卫诺背后,卫诺在前面帮我拦着她,她作势又要去掐卫诺。
“好了好了,”我说,“一起去,行了吧?”
听我答应了,秦安终于放下那双魔爪。
事情就这么敲定下来,卫诺做事干脆,很快把刚刚和张美苓商量好的计划和盘托出,“但在去巫溪之前,我们得先去一趟张美苓的老家。”
“做什么?”秦安问。
“看看她大姐,张瑛苓的尸体。”卫诺说,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去菜市场看看白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