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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三批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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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安排得很宽敞,现在是淡季,加上老兰的面子,杨婶给了折扣,价钱算下来很实惠。
我的房间在走廊靠中间的位置,有扇窗,正对着农家乐的大门口和一部分院子,视野不错。
我把背包撂在木桌上,一屁股坐在旁边那把吱呀作响的竹编椅子上,感觉有点困了,但是脑子停不下来。
巴王秘陵……三十年前能让一队经验老道的土夫子几乎全军覆没的地方,我们四个就这么莽进去?
装备是比当年强,可有些东西,不是装备好就能应付的。
张美苓话里藏话,猴子生诡异莫名,想着想着,还真有那么一秒,我想着不如掉头回去算了。
但也就想想,更何况,两个猴子生还关在后头,这时候打退堂鼓,疑团就得烂在肚子里,说不定哪天又冒出别的祸患。
原计划是在周家坪只待一两天,象征性去仙女洞转转掩人耳目,然后直奔板壁岩、阴条岭,现在出了杨婶这件事,她明显对张美苓有印象,甚至可能知道点三十年前的边角料,可能要在这多留一会儿。
打听消息的任务,现在落到了秦安头上。
卫诺话少,不适合套近乎。张美苓是当事人加嫌疑犯,躲还来不及。老兰是向导,而且看样子和杨婶关系不浅,未必肯帮我们问,问了也有风险。
我自己嘛,又没秦安那样的本事。
干坐着想也不是办法,我掏出手机,点开邮箱,觉得得做点最坏的打算,就给谈弥的私人邮箱草拟了一封定时发送的邮件。
我把从张美苓找上门,到三里坪的怪事、村民的话、猴子生、巫溪之行,尽可能清晰地写了下来,发送时间设在了两个月后。
我们带的物资,够撑两个月。如果两个月后我们没消息,这封信至少能让谈弥知道我们去哪了,为什么失踪。
为什么不现在告诉谈弥?以她的性格和能耐,现在知道了,估计今晚就能杀到周家坪,一个个把我们拎回去。
我和卫诺她未必拎得动,但秦安肯定跑不了。秦安那脾气,绝不会乖乖跟她走,到时候两人一杠上,谈弥一生气,保不齐就把事捅给秦安家里……那场面,想想都头大,跟点了串十万响的炮仗似的,噼里啪啦没完没了。
就算谈弥想支援,派些经验丰富的人过来,集结需要时间,协调需要时间,赶到这深山老林更需要时间。
张美苓和那两个猴子生怎么办?至少,我们得先把猴子生送进它们该去的地方,留在周家坪万一出点岔子,祸害了无辜村民,罪过可就大了。
我用手机在只有我、卫诺、秦安三人的小群里发了条消息,说了邮件和定时发送的事。
很快,手机震了两下,卫诺回了个简单的“好”。秦安回了个“有我在没意外”,后面跟着个墨镜笑脸。
这事就这么定了。
路上奔波,精神紧绷,现在一放松,困意挡都挡不住,脑袋昏昏沉沉,我干脆脱了外套,和衣往床上一倒。
窗外的风声、隐约的狗吠、远处山林模糊的涛声,都成了催眠的白噪音。
这一觉睡得很沉,没做梦。
再睁眼时,房间里光线已经变了,夕阳的余晖从窗户斜斜地铺进来,往窗外一看,天边是灰黄交织的颜色,月亮已经挂在了对面山脊轮廓上。
我摸过手机一看,下午五点十一分,睡了两个多钟头,睡前在群里说了要补觉,没人来打扰。
我揉了揉发僵的脖子,起来收拾了一下,没过多久,门外就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这种门是老式木门,里面插着门栓的那种,外面打不开。
“永宁?”是卫诺的声音,“吃饭。”
“来了。”我拉开门栓,和她一前一后下了楼。
杨婶一家已经把饭菜张罗好了,五个人,菜色不复杂,很实在。腊肉炒蕨菜,一大盆土鸡汤,清炒的时蔬,还有当地特色的洋芋粑粑,还有一些别的家常菜。
我挨着卫诺坐下,秦安在对面,趁杨婶转身去厨房拿辣椒酱的功夫,朝我眨了下眼,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
我心里有了谱,看来下午没白费功夫,她应该问到了点东西。
饭菜是地道的农家风味,食材新鲜,火候足。除了我们五个,院里还有另外一小队徒步客,两男两女,看样子是结伴出来的,坐在另一张稍小的桌子上,边吃边低声讨论着明天的路线。
我们没多搭话,各自埋头吃饭。
山里天黑得早,这会儿天色已经暗沉下来,院子里的灯亮了起来,招来一些飞虫绕着光晕打转。
吃完饭,天彻底黑了,但村里装了路灯,昏黄的光晕沿着小路延伸出去一段,山里的夜晚格外安静,只有风声和虫鸣。
“吃好了,我去走走消消食。”我对秦安说。
秦安会意,也站起来,“走走走,不然这腊肉得长在腰上了。”
卫诺坐着没动,拿起茶杯慢慢喝着,她要留在这里看张美苓和猴子生。
我和秦安一前一后走出农家乐的院子,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沿着村中主路慢慢往外走,远离了“高山人家”农家乐。
一路走过去,山风吹在脸上很舒服,也让人清醒不少。
走了大概几分钟,秦安这才放慢了脚步,和我并肩,“下午,跟杨婶聊了很多。”
“杨婶一开始确实不想多提,”秦安说,“你上楼后,我看她一个人在厨房收拾,脸色还是不太对,我就过去,说看她脸色有点白,是不是累了,要不要帮忙洗个碗什么的。对付这个年纪的长辈,这招有时候很好使,看我关心她,估计心里有点触动,戒心就松了。”
我点点头,示意她继续。
杨婶说,看到张美苓第一眼,就觉得眼熟。
虽然妆容奇怪,认不出具体长相,但一个人的骨相、走路的姿态、一些小动作,这些东西很难彻底改掉。
不过幸好,我们用的是假身份假名字,杨婶只是觉得眼熟,没把现在的张美苓和三十年前那伙人里的张美苓直接对上号,这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然后呢?怎么就扯到三十年前了?”
“我就顺着她的话,装作好奇,问是不是以前来过的客人。”
当年,杨婶大概二十出头,记性好得很。
她记得,那天是个阴雨天,天黑得跟锅底似的,雨不大,但一直飘,地上泥泞湿滑,突然村口就来了一队人,人数不少,得有十五六个吧,穿着打扮跟当地人很不一样,带着很多大包,鼓鼓囊囊的,看着就很沉。
他们找到村里,说要借宿,过几天进山。
当时村里闭塞,一下子来这么多生面孔,大家都觉得稀奇,印象很深。
他们出手阔绰,在村里买了些干粮,又花了大价钱,请了村里一个经验最丰富的叫周茂林的采药人做向导,说要去板壁岩那边探险。
村里人背后都议论,说这群人吃饱了撑的,跑这深山老林里找罪受,但羡慕也是真的,那向导费,顶普通人家好几个月开销了。
故事到这里,听起来还算正常,一支装备精良的,目的明确的盗墓队伍进山前的准备。
秦安话锋一转,说,“怪事,发生在他们进山之后。”
我竖起耳朵。
“那队人跟着周茂林进山后,过了五天——”
秦安伸出五根手指,“又来了一队人。”
我奇怪,“又来了?”
“对,又一队。人数、长相、穿着、装备,甚至说话的语气、用的名字,都跟两天前那队人一模一样。就好像……前两天那队人根本没进山,只是在村外转了一圈又折回来了。但村里人记得他们啊,就上去打招呼,说‘你们不是刚进去吗?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东西落下了?’”
结果那队人全愣了,领头的一脸莫名其妙,说他们这是第一次到周家坪,根本没进去过。
村里人不信,还能把他们的名字一个个叫出来。
两边就这么僵住了,那队人坚持要请向导进山,可问题是,他们之前请的周茂林,根本就没回来。
村里人就有点发毛了,怀疑是不是第一批人把周茂林害了,现在又假扮成原样回来想骗第二个向导?
就在要起冲突的时候,那个周茂林,回来了。
“一个人?”我问。
“据杨婶说,看着是没什么问题,就是脸色有点疲惫,身上沾了不少泥巴树叶。他一回来,看到村口又有一队‘自己刚带进山的人’,也懵了。村里人赶紧把他拉到一边,问他怎么回事。
周茂林说他带进山的那队人,三天前就在山里和他分开了,说是要自己往更深的地方去,他就按约定先回来了。
周茂林也搞不清状况,但第二批人坚持要进山,又给了钱。
后来,他看了看钱,又看了看那群和之前一模一样的人,犹豫再三,还是答应了。
毕竟,钱给得实在太多了。
周茂林休息了两天,又带着这第二批人进了山。路线,据说和第一次一样。
我听得后背有点发凉。
“这还没完。更邪门的在后面。第二批人走之后,又过了大概三四天吧,第三批人来了。”
我说,“还是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人数、长相、装备、说辞……完全复刻。村里人这次是真吓坏了,说这不是巧合,这是撞邪了!而且,周茂林又好巧不巧地,在这第三批人出现前不久,又一次从山里回来了。”
“这次,村里人说什么也不让周茂林再跟这群‘鬼一样’的人走了。太邪了!给再多钱也不行!那第三批人见请不到向导,也没强求,自己照着大概方向,进山去了。”
秦安说完,长长吐了口气,我们俩半天没说话。
我们站着,谁也没动。
三批一模一样的人。一个被迫卷入两次的向导,三十年前的阴雨天,泥泞的山路,沉默进山的队伍。
还有现在我们身边那个,声称要找回大姐尸骨的张美苓。
那单边眼镜,到底是第几批里的那个“张美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