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8、白月光与替身 ...
-
3
寅时三刻，宁安宫内的青铜水漏发出一声轻响，殿内十二盏鎏金蟠枝灯渐次熄灭，沉水香与墨香交织缠绵，于十二幅鲛绡帐幔间袅袅流转。
值夜宫女手捧铜盆巾帕，早已候在殿外。
本采轻手轻脚地端着缠枝莲纹铜盆进来时，看见鲛绡帐上投着道清瘦的剪影。
她将铜盆置于鎏金架上，随即轻轻挽起纱帐，“殿下可是又夜不能寐？”
萧沁澜未绾的长发如泼墨般垂落在杏黄锦衾上，她已自行坐起，应了一声后，赤足踏在波斯墨绿地毯，嗓音中带着晨起特有的沙哑，却不见半分倦意。
“小陛下夜间可安？”
“回殿下，乳母说小陛下夜里醒过一次，饮了半盏蜜水后复又入眠。只是今晨似有些咳嗽，太医已前往诊治。”
萧沁澜接过她递上的热巾帕，在铜盆边缘轻轻一叩，“咳嗽？”
“太医已经开了润肺的方子，说此乃换季时常见的症状，不碍事。”
萧沁澜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用的什么方子？”
“川贝雪梨膏，加了枇杷叶。”本采敏锐地察觉到她的情绪，连忙补充道：“奴婢已特地叮嘱，不可过苦。”
“你向来心思细腻。”
萧沁澜微微一笑，目光转向铜镜前已打开的鎏金妆奁，扫过琳琅珠翠，最终定格于一支点翠凤簪之上，“今日便戴这支吧。”
簪头凤凰展翅欲飞，翠羽于光线下闪烁着幽蓝光泽。
本采会意，小心翼翼地将凤簪插入发髻，正欲取胭脂时，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小宫女手捧茶盏匆匆而入，热气于晨间凝结成缕缕白雾。
她试温后恭敬递上，“殿下，参茶。”
萧沁澜接过茶盏，只闻了闻就将其搁下，“过苦，下次参片需减量。昨夜北疆军报可曾送达？”
“回殿下，宋大人昨日呈上折子，说边境有异样。奴婢见您批阅奏折直至夜半，便未敢打扰。”
“国事为重，日后无需如此谨慎。”
萧沁澜整理妥当后步至案几前，自堆积如山的奏折中抽出一本，“将此交予初至京师的宋远竹，传本宫之意，令他下值后详述裁减边关军饷的缘由。”
“这……下值后宫门将闭，殿下身为女子，是否有所不妥？”
殿外晨光渐透云层，十二名宫女手捧印信文书垂首而立，乳母怀抱小陛下静候于外。
萧沁澜未予回应，将折子递予她后接过孩子，指尖轻抚婴儿的稚嫩脸颊，语态柔和至极，“今日可要乖巧些。下朝后，表姑带你去赏新进贡的孔雀。”
小陛下抓住她的手指，咯咯笑起来。
乳母在一旁恭维道：“殿下福泽深似海，天佑皇家！小陛下自幼便与殿下亲近无比，每日若不见殿下身影便啼哭不止。昨日老奴刚要将其抱走，小陛下便哭得撕心裂肺，紧紧攥着殿下遗落的丝帕不放。老奴观之，宫中再香甜的奶糕亦不及殿下哄睡时所哼的小调有效！如此依赖眷恋，足见殿下与小陛下血脉相连，实乃我朝之福，万民之幸！”
“润知与本宫血脉相连，自然非同寻常。”
萧沁澜淡淡瞥了她一眼，“你尽心照料，功不可没，待小陛下睡了去内务府领两匹新贡云锦。小陛下夜间若闹得厉害，再让御膳房备些安神甜汤，务必悉心照料。”
乳母虽知镇国长公主仁厚，但仍感受宠若惊，慌忙跪谢，“多谢殿下恩赐，此乃老奴分内之事！”
“起身吧。”
萧沁澜虚扶一把，垂眸望着怀中紧拽自己衣襟的小陛下，指尖轻轻刮了刮他的鼻尖，“时辰已至，走，随表姑一同去会会那些老狐狸们。”
—＆—
詹士府的晨钟刚敲过三响，宋远竹便已恭立在府门前。
暖阳斜洒，穿透朱红府门的雕花，在他的靛青官服上绘下斑驳的光影。
宋远竹整了整衣冠，指尖在补子上那只绣着的鸂鶒鸟上轻轻抚过，“七品主薄，位阶适中。”
“这位可是新来的宋主薄宋大人？”
声音从身后传来，宋远竹转身，见一着六品鹭鸶补子的中年官员由远及近，他深施一礼，“卑职宋远竹，拜见大人。”
“免礼免礼。”
那官员连忙扶住他的手臂，“本官乃詹士府员外郎陈文博，闻有新同僚到任，特来相迎。宋主薄，呃……”
看到那张脸，他喉结微动，“宋主薄的面相，果真是福泽深厚啊！”
宋远竹神色如常，眉梢微挑，“陈大人谬赞了。”
二人一前一后步入詹士府，大堂内众官员正忙于案牍，见二人入内，原本喧嚣的厅堂瞬间静谧，随即响起阵阵低语与惊叹。
“此乃江南布政使的嫡长子，亦是新任主薄宋远竹宋大人。”陈文博高声宣介，声音却有些不稳。
宋远竹拱手环视，“卑职初来乍到，望诸位同僚不吝赐教。”
其声清朗温和，与故去的亲王陆承韫简直宛若一人。
短暂的静默后，一年约五旬、身着孔雀补子的官员率先回神，上前道：“宋主薄远道而来，旅途劳顿，今日不妨先熟稔府中事务，明日再正式履职不迟。”
“此乃詹士府左侍郎周德周大人。”陈文博介绍道。
“周大人安好。卑职不敢懈惰，既已到任，自当即刻履职。”宋远竹言罢，自袖中取出文书，双手呈上。
周德接阅后，目光于文书与他的面容间徘徊数次，“宋主薄原任苏州府推官？”
“正是。承蒙镇国长公主垂青，擢升至此。”
“好，好……”
从实权到闲职，也不知道他图什么。
不过倒是可以培养其文书能力，日后转入翰林或内阁。
周德将文书递还，“文博，你引宋大人前往值房，将近年的卷宗交予宋大人阅览。”
“卑职遵命。”
陈文博领命后引他穿堂而过，沿途官员无不侧目，初见者甚至失手倾翻了砚台。
宋远竹恍若未见，步履稳健地行至大堂西侧的值房。
房内仅放置着红木案几一张、官帽椅两把，靠墙书架堆满卷宗，窗外一棵老槐树倒是将其衬得颇有意趣。
“这些都是近三年宫中讲读的档册与属官考成，并春坊往来文书、府库支用细目。。”陈文博指着案几上备妥的卷宗，“宋主薄若有疑惑，随时可来相询。”
“多谢陈大人。”宋远竹拱手，忽而话锋一转，“卑职初至京城，人地生疏，不知京中有何忌讳需留意？”
陈文博一愣，眼神闪烁：“宋主薄何出此言？”
“只恐京城规矩繁多，无意触犯。”
“并无特别忌讳……”
陈文博支吾着，忽然指着窗外，“宋主薄午时不如与我等一同用膳？府门外新开了家酒楼，据说做的江南菜肴颇为地道。”
“卑职荣幸之至。”
“一刻钟后府门口见。周大人似在寻我，宋主薄先阅卷宗，我即刻便回。”
言罢，不待他回应，陈文博便匆匆离去，背影颇有几分落荒而逃的意味。
宋远竹摇头浅笑，于案前落座，修长的手指在纸页间翻动。
——
正午时分，炽烈的日光将京都石板路烤得灼热难当。
宋远竹随着一行官员缓缓转过衙门前的十字路口，复又沿着一条槐荫密布的巷道迤逦而行。
树荫落在他靛青色的官服上，如同游动的鱼影。
“宋大人初至，这些卷宗可还看得明白？”周德轻声问道。
宋远竹微笑颔首，“回大人，詹师府去岁的支用较之前年增添了三成有余，皆似是因宫中讲筵与属官犒赏的费用增多所致。不过春坊笔墨却减半支领，下官正欲向大人请教其中的缘由。”
周德眼中闪过一丝惊异，“宋大人果然勤勉可嘉。去岁詹事府因陛下移驻用度超支，朝廷已特拨补缺银两。其中一笔账目确有舛错，乃录事誊录错漏，后经复核更正无差。”
“原来如此。”宋远竹微微眯起双眸，“镇国长公主实乃朝臣之楷模。只可惜，下官仅在初至京都述职时，有幸与殿下有过一面之缘。”
“日后自有机会。”
他这长相、再加上其身份，很难说长公主殿下如何打算。
周德眼角余光不时瞥向他的侧颜，指着前方转移话题道：“那醉仙楼虽为新张，但厨子是从江南延聘而来，据同僚说手艺非凡。”
宋远竹笑着颔首，顺着他道：“下官在江南时，便已闻京都美食不同寻常，今日托诸位大人之福，终能一尝其中美味了。”
行于最后的陈文博心中实在好奇难耐，“宋大人在江南时，可曾见过陆……”
“咳咳，我们到了。”周德突然打断他的话，悄悄使了个眼色。
“可曾见过……何物？或是何人？”宋远竹故作好奇地问道。
明昭王朝如今除镇国长公主与小陛下外，其余皇家子嗣与宗室子弟皆已陨落，背后原因细思极恐。
“无他，随口而言罢了。”
陈文博笑着岔开话题，未敢再提。
闲话期间，一座矗立街角的三层木楼映入眼前，朱漆大门之上悬挂着黑底金字的“醉仙楼”匾额，气势非凡。
门前小二眼观六路，见几位官员模样之人走来，连忙躬身迎迓，“几位大人里面请！周大人，位置早已为您预留！”
酒楼之内人声鼎沸，一楼大厅几已座无虚席，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小二领着他们向二楼靠窗的小雅间行去。
雕花楼梯凝着蜜色的光影，宋远竹迈上台阶刚刚抬眸，便撞入一双与自己极为相似的含情眼中。
玄色衣角从上方倾泻而下，那人头戴围帽，正对着他的下颌线条冷硬如刀，眉骨、眼尾，乃至唇角微抿的弧度皆与自己如出一辙，宛若镜中之影。
擦肩之时，对方广袖带起的风裹着沉木香气，袍角堪堪扫过他的手背。
两人交错的影子在朱漆立柱上短暂交叠，宛如被揉碎般虚幻而又真实。
宋远竹握着扶手的指节泛白。
他停下脚步，紧盯着对方腰间晃动的螭纹玉佩，“故意的吗？原道是霁月光风浊世客，却原来风过竹林便瑟缩如鼠，庸懦无刚。她抛却家人留于此地，便是为了这种躲躲藏藏之辈？”
“宋大人？宋大人？”见他驻足原地凝视身后，陈文博连声唤道。
作者有话说
第108章 白月光与替身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