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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第 99 章 99 ...
99
晨风转烈,陆愈安解下外袍披在她肩头,系好衣带,“有些心结很难放下。若是心头烦闷,随时可来找我。”
衣袍尚留余温,裹挟着淡淡的药香,穆姜南垂首嗅了嗅,“又是安神香?兄长近来寝不安席?”
“无妨。”陆愈安一语带过,“荣亲王的伤势这几日可有起色?”
“死不了。一点皮肉创伤而已,若是换做寻常兵士连休养都不必。”
“前几日泠儿姑娘说,穆姑姑留的百年山参少去几支。”
“欲成大事,本就不必拘于细枝末节,兄长莫不是心疼了你那千里沃野?”
陆愈安屈指轻弹她的额角,“胡闹。我只是……”
他稍作停顿,声音放柔,“见你频频入宫,怕你劳顿。”
“现下不必了,他廷杖的创口已经结痂。”
眼底街巷间,数名披孝巡兵拄着长枪。
“阿爻……”陆愈安神色忽然郑重,“等此事尘埃落定,可想离开这里?”
“离开?”穆姜南眨了眨眼,“去哪里?”
“江南如何?你之前常说想要看看西湖荷景。或是蜀中?那里药材丰足。”
“兄长这是打算弃官远走?”
“新君登基,免不了一番朝堂涤荡。在太医院这一年,我见惯了内里的腌臜勾当。”
他本可守着塞外千里沃土自在安度余生,却因她困在皇城这一方樊笼之中。
穆姜南难得坐直身子,“要走便一同走,兄长不要盘算别的主意。”
陆愈安一怔,随即展颜,揉了揉她的发顶,“傻丫头,我何时说过要抛下你?”
穆姜南偏过头,“一言为定。待这场风波平息,我们去江南开一间医馆。铺子里的大小诸事我全都听兄长安排。”
“好。”陆愈安应得干脆,取出方小小的纸包,“喏,桂花糖。西市闭市,是我今早亲手做的。”
穆姜南眸中一亮,伸手抢过拆开塞了一块入口,腮帮鼓起,“兄长还当我是孩子呢。”
“在我眼中,你永远是当年追着我讨要糖吃的小丫头。”陆愈安眸光柔和,忽然瞥见宫门处白幡翻涌,一队侍卫列队而出,“诏书。”
穆姜南含着糖含糊道:“终于要来了。”
·
——“奉天承运,大梁皇帝遗诏曰:
朕以薄德,承天命临御四十有七载,夙夜兢惕,唯恐有负社稷万民。
今龙驭上宾,虽尚有遗恨未偿,然国不可一日无君,邦不可顷刻无主。
皇六子靳文,性资仁厚,孝悌天成。
自束发受书,便怀济世之念,深谙民间疾苦,数献安邦良策。
其德其才,宗庙可鉴,朝野共钦。
朝野哀恸之际,当以大局为重。朕今遗命,传大位于皇六子靳文,着即择吉日登……”
“绝不可能!”萧佑珩霍然起身打断,旋即从容理了理冠带,“高常侍,父皇卧病期间本王日日侍疾榻前,这份诏书何时草拟?御印落时可有起居注存证?烦请高公公再读一遍。”
高化淳神色不改,恭声应答,“回殿下,陛下弥留之际神智清晰,此诏乃是先帝亲口所授。”
“本王的意思是……”萧佑珩向前半步,一字一顿,“请公公从头宣读。”
话音未落,尚书出列,“老臣斗胆,查验遗诏原件。”
此言落下,景王一党立时回过神。
“诸位同僚,方才诏文中说要立六皇子为储。依祖制,立储遗诏当写明封地、宗籍编号,还需附上龙纹玉圭图样。不知这份诏书可有这些规制?还请高公公出示诏书,容我等老臣核验,以安天下人心。”
“臣亲耳听闻先帝对侍疾小太监言道,‘景王性子沉稳,他日执掌乾坤,朕方能安心’。当时太医院院判正在殿外候旨,可为此作证。”
太医院院判连忙躬身发颤道:“臣……臣……臣年事已高,耳力昏聩,稍远些的话音便只剩嗡嗡闷响,辨不清字句……实在辨不清……”
“哼,荣亲王怕是连京城布防图都未曾通读。论资历、论功绩,陛下怎会忽然将万里江山托付于他?”
“前日核定国库,陛下亲手批复景王呈上的江北盐引章程。若无传位之意何必令景王操劳这些要务?老臣恳请查验遗诏的印泥真伪。”
“臣附议!”
“末将附议!”
“住口!”捧着遗诏的高化淳喝止,将黄绫卷轴高高举过头顶,“诸位大人请看仔细,诏书末尾乃是先帝病中强撑气力亲笔所书。笔锋转折钩捺,与御书房留存的经史批注一模一样。”
说罢他掀开卷轴一角,露出下方殷红御印,“还有这方宝印,印角有前年批阅奏折磕碰而出的小缺口,宗正寺档册之中记载分明。”
吏部尚书这时上前一步,自袖中取出册蓝皮簿册,“这是陛下神智清明之时命老臣誊写的。册中所载旨意与这份遗诏全部吻合。老臣当时还觉蹊跷,如今想来,陛下早有筹谋。”
一直缄默不语的萧佑珩望着册页上熟悉的字迹,指尖在玉带上来回摩挲。
殿内争辩之声渐渐低下去,众人提出的种种疑点被遗诏的凭据一一堵死。
萧佑珩缓缓回身,“六弟为何不提前告知五哥?父王卧病这些时日,你隔三差五入宫侍疾,每次出宫只说父皇精神尚可。可待到本王前去探问,父皇已经虚弱到抬不起手。怎么偏偏见你的时候便能定下这国本大事?”
他向前半步,“你自幼性子刚硬,朝堂议事不肯落后。昨日见你始终缄默,为兄还暗自赞你沉稳有长进,如今想来,原是在府中预先练习理事了?”
萧靳文听罢缓缓起身,抬眸直视他,“皇兄,这皇位本非我所求,但若为江山社稷考量,臣弟亦不会推诿。此事关乎国本,尚需从长计议,切莫因一时纷争动摇基业。”
从容沉静,倒是小觑他了。
萧佑珩冷笑,“六弟说得轻巧,这皇位岂是儿戏?你我皆是皇室血脉,虽有手足情分,但论国事,还是要辨贤愚高下。”
“兄长所言极是。贤能与否,非朝夕可以定论,也不是你我二人私相论断。朝堂之上群臣共鉴,四海之内百姓自有评断。倘若我无治国之才,纵然登临帝位也不过昙花一现。若兄长身怀经世之能,纵使遗诏未曾指名,民心所向,一样可登大宝。”
此言一出,一众原本持中立态度的朝臣心念微动。
荣亲王乃是太傅外孙,虽未得太傅亲授,耳濡目染之下,才识风骨确实有几分太傅当年的影子。
细想起来,荣亲王年少时虽性情张扬,却只是言语直率,从未有过耽于享乐、欺压黎民的劣迹。
反观近日风头正盛的景王,倒是一直贪恋美色。
更何况遗诏白纸黑字,写明传位于荣亲王。
朝臣们彼此交换眼神,静待事态演变。
喧闹的大殿声响渐歇,萧佑珩心中也不得不承认这番话有理,他以退为进,“皇弟见识不俗。也罢,今日之事不必急于定夺。但愿你我皆以江山为重,莫叫外人寻得可乘之机。”
萧靳文拱手回礼,“皇兄说得是,你我兄弟当同气连枝,共护家国。”
景王不便再亲自辩驳,他麾下一众大臣再度出列诘问。
“老臣斗胆一问,此诏拟定于何时?近月老臣侍奉御前,从未听闻先帝提及传位之事。”
“大人所言有理。先帝卧病之时神智时清时昏,遗诏落笔之际可有近侍在场见证?若无确凿凭据,恐难堵天下悠悠众口。”
“管它何时拟诏,总要合情合理才是。景王殿下监国数月,朝政打理得井井有条,满朝文武有目共睹。忽然更换储君,怕是会令边关将士难以安心。”
“将军此言差矣。皇位传承本当依循遗旨,岂能单凭资历高下?只是这份遗诏行文笔意与陛下平日文风略有出入。臣等并非质疑荣亲王殿下,只求一事明晰,免得日后埋下祸根。”
翰林院几位学士捧着诏书反复核验印玺,大理寺卿则与太常寺少卿低声辩难。
争执许久,百官心中各有掂量。
原本中立、或是敬重太傅的臣子纷纷出列抗辩,喧嚣如沸水翻腾,愈演愈烈。
沉稳的脚步声自殿外传来,十二对素衣宫女手执宫灯鱼贯而入。
内侍匆匆入殿,高声唱喏:“皇后娘娘驾到——”
正持辩的满朝文武齐齐一怔,纷纷回身,见皇后一身素服,身后还跟着一位同样身着孝衣的年轻女子。
“那是……”
“瞧着像是靖安侯府的世子妃?”
“怎会是她?依礼制,后宫眷属前来灵前随行,也该是太子妃伴驾才对,哪里轮得到一位世子妃随皇后入前朝?”
“皇后此举究竟是何用意?国丧期间破例亲临大殿,还带来不相干的世子妃?”
细碎的私语声再度漫开,众人却不敢失了礼数,纷纷伏身跪拜。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山呼声落,为首的郑阁老踏出班列,“国丧守孝之时,娘娘不在内殿伴灵,不知有何要事?”
白绯琼立于殿上,缓缓扫过满朝文武,“本宫听闻诸位对遗诏心存疑窦,特地前来为诸位释疑。”
言罢,她自袖中取出只玄色锦囊。
阁老一眼认出此物,颤抖着接过锦囊。
绢帛之上字迹清瘦劲挺,一望便知是病中亲手书写。
读到第三行,他突然剧烈咳喘,枯瘦手背上青筋贲起,“这……这……”
他猛地抬眼望向景王,眼底翻涌着滔天怒意,可瞥见灵位又硬生生将火气压下,回身把绢帛递予身侧等候的次辅。
杨阁老接过绢帛,才读数息老泪便顺着沟壑纵横的面颊滚落,踉跄着扶住身旁立柱。
阁老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即双膝重重跪倒,“老臣……谨遵遗命……”
杨阁老回过神,失望的瞥了眼景王,抬手猛地撕碎手中奏本,在纷飞纸雨中屈膝跪下,“老臣……谨遵诏命。”
情势陡然逆转,立在景王身后的几名武将松开按在刀柄上的手。
两位阁老接连跪拜,殿中衣袍摩挲之声紧随其后。
萧佑珩兀自立在原地,眼角一动。
“怎么?”白绯琼走下丹墀,在距他三步之处驻足,“珩儿,莫非你对这份遗诏仍有疑虑?”
虽不曾窥见绢帛内究竟写了什么,可局面崩坏,事到如今只得拼死再谏。
“臣以为,此诏依旧存有可疑之处!”
“赵大人此言不妥。”礼部尚书道:“这份遗诏已由三公九卿一同核验,玺印、笔迹皆无差错,何疑之有?”
“国本大事,不得不慎。依本朝旧制,传位诏书当有中书、门下、尚书三省印信为凭。此诏独存中书省印,岂非蹊跷?”
“陛下弥留之际,门下省侍中李大人突发心疾,未能钤印。尚书省右仆射王大人奉诏离京查案,不在京中。二印空缺一事,陛下曾亲口谕示‘以中书印为准’,当时在场的诸位大人均可作证。”
“空口无凭。陛下若真有此口谕,为何不录于诏书之上?”
“大人这样问话,是要质疑在朝诸位阁老的品行吗?”
“臣不敢。阁老德高望重,下官自然不敢妄议,只是诏上的印泥色泽鲜亮如新。先帝卧病月余,玉玺一直交由掌印太监看管,久未启用。若是先帝亲下的诏书,印泥早该干涸褪色才是。”
“够了!”白绯琼断喝,“储位悬空,国祚未定,诸位一味争执不休,可曾想过边关将士苦等的军饷?先帝尸骨未寒,尔等便在此竞相争权夺利,成何体统?”
萧佑珩此刻终于开口,他淡淡笑道:“母后,正因为国事千钧,才更需审慎。倘若无德无才之人仓促登基,国库空虚,军饷从何筹措?赈灾银两又从何支取?”
大梁与北狄连年征战,国库虽稍有积余却算不上充盈。
南海陆家富甲天下,世人皆知。
这场对峙难以速决,萧靳文正要上前亮出最后的底牌,一道清亮女声自殿中响起。
“臣妇愿倾尽全部家财,以充国库!”
一语落地,满殿愕然回首。
楚知许自皇后身后缓步走出,行至众人目光汇聚之处缓缓屈膝下跪。
萧靳文收住将要迈出的脚步,心底讶异。
这位世子妃深居简出,虽与阿爻偶有书信往来,笺札却寥寥无几。
阿爻入京这些时日,她更是未曾登门拜访过半次。
今日为何突然现身朝堂?
又为何在此时挺身出言?
莫非是阿爻预先嘱托安排?
见势不妙的尚书厉声道:“世子妃,此处乃是朝会议政之地,命妇不得擅入大殿。”
楚知许神色从容取出一卷手折,“臣妇持有先帝特许,可随时入宫觐见。此为先帝手谕,请诸位大人核验。”
掌印太监躬身趋前,接过折子仔细查验,而后回身朝众人颔首,证实不假。
本就局势岌岌的萧佑珩面色微变,“世子妃方才所言究竟是何意?”
楚知许朝他盈盈一拜,随即直起身,“回王爷,臣妇愿献出苏家世代积攒的全部基业——江南丝坊十二处,盐引三百张,钱庄八座。核算折现,共计白银二百三十万两,黄金四万两,全数充补国库,以解朝廷边防与民生所需。”
这份家资抵得上半个国库,殿内立时轰然。
“世子妃可想清楚此言的分量?”萧佑珩眯起双目,“这可是苏家几代人苦心积攒的全部基业。”
楚知许神色平静,“臣妇自然知晓。夫子常言,天下兴亡,匹夫有责。臣妇一介女流,无拳无勇,唯有这铜臭之物或可略尽绵力。”
话音落,她倏然转身,向着萧靳文以额触地,“先帝遗诏已定,荣亲王殿下乃是天命所归。臣妇不才,愿第一个跪拜新君,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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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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