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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第 96 章 96 ...
96
药罐裂出细纹,穆姜南耸了耸肩,转而问道,“百姓议论,大公主的轿辇午时驶入永安门,未曾更衣便直奔灵前哭祭?”
“哭至半途晕厥过去,醒转之后便移居凤仪宫偏殿。太子妃前去请安时被皇后挡了三回。”柳泠摇头感慨,“太子妃性情本就柔弱,历经世态炎凉,不知能否将皇孙推上储位。”
“不能。”
“何以见得?”
穆姜南并不作答,“九公主呢?萧靳文曾救过她性命,那日她求过一次情后便再无动静了吗?”
“那位小祖宗正缠着大公主听草原旧事。”柳泠忽然跳下凑到近前,“姑娘可想清楚了,如今景王的声势如日中天,连城门戍卒都换作他奶娘的外甥。王爷的伤势若是好得太快……”
“正因如此,他才需要一直昏睡,勾起旁人心中的愧疚。”穆姜南端起药碗,望着浓稠药汤在碗底旋出小小漩涡,“那样真切厚重的恩宠,我不信会无声无息突然消散。”
·
“六弟屋里的炭炉是不是太多了呢?”
绛紫锦袍下摆扫过门槛,萧佑珩带着惯有的轻佻笑意先于人影传了进来。
穆姜南将拆下的污纱敛入袖中,正要起身避让,却被榻上萧靳文扣住手腕。
“无妨,五哥此来当是挂念于我。”
穆姜南会意,垂首退至床尾的阴影之中,借着整理药箱的动作,将染血纱布藏入箱底暗格。
“一别数年,六皇帝性格怎还如此倔强。”
萧靳文见了来人,略一思忖便撑着床沿起身。
他额角沁出细密汗珠,穆姜南当即上前半步相扶,将引枕垫在他腰后。
“皇姐远途归京,本该是臣弟登门拜谒。”萧靳文的呼吸因伤痛略显急促,强行维持得体的笑意,“只是臣弟……”
萧云昭快步上前按住他肩头,“你这是作甚,伤势这样重怎可妄自起身,快快躺好。咦,六皇弟身侧这位是?”
她身上萦绕着西域进贡的迦南香,香气浓烈的盖过满室药味。
萧佑珩踱至床前将折扇“唰”地一展,扇骨挑起穆姜南的下颌,“皇姐有所不知,这可是咱们的神医娘子。她自研的诸多药剂连太医院一众老臣都颇为称道。”
扇骨精雕的纹路抵在颈间,穆姜南不便反抗。
“三哥。”萧靳文陡然剧烈咳嗽,苍白的面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穆姜南趁机向后退开数步,自药箱取出白瓷瓶,倒出三粒朱红药丸上前扶稳他,满目忧色地喂他服下,又急忙取来温水递至他唇边。
指尖沾染的血丝在莹白药丸上晕开粉痕,萧云昭轻叹,“你这执拗性子怎的分毫未改。”
“穆姜南,穆少莲唯一后人,现在是我府中医官。”萧靳文闭目压下一阵眩晕,简略介绍。
“……穆少莲?似是有些耳熟。”
萧佑珩俯身凑近药箱,拿起青玉药碾把玩,“皇姐忘了?数年前六弟为九妹挡下剧毒,本已药石罔效,是途经盛京的穆少莲出手才救下六弟性命。”
“原来是恩人之女……”萧云昭恍然大悟,神色登时柔和几分,转瞬又警示道:“恩人之女自当厚待,只是皇室血脉不容玷染。”
这话说得毫不留情,萧靳文轻咳两声,“是,臣弟从不与江湖之人往来,皇姐此番实属多虑。”
·
“儿臣给母后请安。”
杏黄宫装逶迤垂地,白绯琼立即将她扶起,“见了母后何须多礼,膝上旧伤若是再度磕碰该如何是好。”
“该守的礼数断不可废。”萧云昭起身,“昨日在太庙跪接祖训,膝头磨破了皮肉,此事连贴身侍女都不知晓,竟还是被母后瞧出来了。”
“为人母者又怎会看不穿你的苦楚。”白绯琼取来金剪,满心疼惜的看着她,“指甲都裂了,那蛮夷小国竟这般苛待你?”
“父皇……是不是并不喜欢儿臣归来?”
“傻孩子。你父皇昨日还说要不要将清凉殿辟出供你居住。”
“儿臣想住昔日的栖鸾阁。”
“自当依你。”白绯琼摘下鬓边的九凤衔珠步摇斜斜簪入她的发髻,“明日便戴这一件赴宴。”
“好。今日遵母后吩咐前去六弟府中见了那位女医官,她容貌清丽,可举止瞧着怯懦。仅仅凭着救命之恩与一副好皮囊,当真便能令六弟倾心相待?”
“你没见过靳儿谈及她时的神色。数次舍命相救,数百个日夜不离不弃。莫说是你那年少无知的六弟,便是换作你的父皇,也会对这样的人多看重几分。”
“如此说来,此女无论品性容貌,确实值得六弟一往情深。”
“岐黄之道通阴阳,合天地。非殚精竭虑者不能悟,非经年累月不可成,没有坚韧心志难窥门径。”白绯琼慢条斯理道:“不过一介医女,以你的身份不必过多周旋。倒是你,少沾染那些血雨腥风。”
·
金銮殿内。
萧靳文刚刚踏入便觉得数百道目光齐齐朝他看来。
他刻意放轻脚步,行走间身形隐隐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滞涩。
“六弟何苦。”萧佑珩假意伸手虚扶,“伤势未愈便强撑上朝,倘若落下顽疾,父皇该心疼了。”
萧靳文不动声色抽回手臂,“多谢五哥挂念,臣弟怎敢因一身小伤荒废朝仪。”
“六弟面色实在骇人,要不要传太医前来诊治?”
“不必。臣弟还撑得住。”
钟声三响,百官齐齐肃立,山呼万岁之声响彻大殿。
新任内阁首辅率先踏出队列,“太子殿下仁孝天成,猝然离世实乃国之大殇。然国不可一日无储君,老臣斗胆,恳请陛下早定国本。”
“阁老此言差矣。此时便商议立新储,岂不是寒了天下臣民之心?”
“正因为国本动摇,才更要尽早安定大局。难道要等到边关动荡、朝野纷扰之时再仓促定夺吗?”
百官争执不休,相互攻讦。
跪在地上的萧靳文正要开口,龙椅之上忽然传来一声轻咳。
“都住口。”盛武帝缓缓扫过满殿群臣,“靳儿,你的伤势可好些了?”
萧靳文心头疑惑,伏地再拜,“劳父皇挂念,儿臣……无碍。”
“无碍?朕记得上月廷杖你挨了二十棍。来人,赐座。”
话音落下,满殿哗然。
萧靳文脸色骤然铁青。
父皇是要将他架在烈火之上烘烤。
果不其然,他刚被人搀扶着坐到锦凳上,御史中丞便道:“荣亲王殿下身受重伤依旧坚持上朝,忠孝之心可昭天地。只是不知殿下对于储位一事有何高见?”
“儿臣……儿臣才疏学浅,太子兄长在世之时时常教诲儿臣,为君者当以天下为重。如今儿臣只愿为兄长守灵尽孝,其余诸事不敢妄议。”
“六弟太过谦抑。”萧佑珩轻笑,“谁人不知安定侯爷平定北境叛乱,功勋赫赫。”
萧靳文正要应答,忽然剧烈咳嗽,身子不住颤抖弓成一团,捂住的口鼻涌出屡屡鲜血。
“陛下!荣亲王殿下伤势发作了!”
盛武帝猛地站起身,“传太医!”
萧佑珩负手立在原地,“六弟这口血,吐得真是恰到好处。”
·
荣亲王府。
穆姜南将药碗推到一旁,“这当归年份不够。须得三年以上药效方佳,这批顶多两年半。”
摘去面纱的柳泠闻言轻笑,“如今就连太医院送往咱们府中的药材都敢以次充好,姑娘还能指望什么上等货色?这是我今早去城南取来的。”
穆姜南接过药包,指尖捻动药材,避重就轻地问道:“城南老陈?那个一见官差便腿软的老头?你拿什么同他换的?”
“给了他三钱银子,比市价还高出一成。寻常百姓做生意无非就是想多挣些银钱,让家人过上几日安稳日子。”
“理应如此。”穆姜南将新得的当归细细研磨,醇厚药香缓缓弥漫开来。
“不过姑娘,今早我出门看见府门石狮旁又有人撒尿。”
穆姜南面色不改,研磨的力道加重,“这是第几次?”
“这个月第三次,巡夜的张叔说是西市那帮泼皮喝了酒过来寻衅。往日他们万万不敢,自王爷受了廷杖之后,京里的风向便彻底变了。”
“那些游手好闲的无赖最是爱假借正义之名肆意妄为。今日他们敢在王府门前撒尿,明日便敢往井中投毒。转告张叔,下次遇上直接打断腿,就说是我的吩咐。”
“可如今御史台盯得很紧,王爷也再三叮嘱,行事务必低调。”
“拿麻袋套住脑袋,扔去护城河边,叫他吃些苦头,却查不出是谁下的手。这种事你不是常做么。”
“倒差点忘了。对了,景王府又派人过来,说是待景王下朝请姑娘移步府中为他诊脉。”柳泠把信递过去,“此番来的是个面生的嬷嬷,说话滴水不漏,比前几回那些趾高气扬的下人要强上许多。”
穆姜南没有接信,“第一次说景王头疼,第二次说他腿脚不适,第三次是府中乳母的旧疾复发,这回又轮到他本人了。你如何答复的?”
“我说姑娘近日照料王爷伤势心力交瘁。那嬷嬷也不恼怒,只说改日再来,还留下一盒上等血燕,说是景王的心意。”
“东西呢?”
“照旧,交由厨房老李查验无毒之后,便送给西跨院那几个小丫头了。”柳泠凑近几分,“姑娘,我总觉得这回不大一样。前几次来势汹汹,此番反倒客客气气。”
“兄长来信提及,百官联名上奏,请立景王为储君的折子已递入御前。太子尸骨未寒,景王便急不可耐,邀我们过去不过是想折辱王爷罢了。”
柳泠沉默片刻,“听闻大公主回京之后已经赴了三场宴席,昨日陈国公府的胡旋舞引得大公主连连赞叹。那跳舞的婢女正是景王特意送去的。”
话题转得突兀,穆姜南立时领会,“单凭此事,便足以得知皇后乃至皇后母族的立场。无论将来是景王登基,还是前太子的嫡子继位,都轮不到萧靳文再掺和其中。”
“姑娘,倘若景王当真登上帝位,他敢来荣亲王府要人吗?”
“一朝天子一朝臣。更何况,我的医术不是用来侍奉那群肆意妄为的牲畜的。”
“姑娘这话若是传出去,景王怕是要亲自上门拿人。对了……”柳泠像是忽然记起一事,“今日我在街上听到,礼部已经着手筹备登基大典了。”
穆姜南手中试药的银簪险些脱手滑落,“这么快?”
“说是预先筹备,免得届时手忙脚乱。”柳泠冷嗤,“太子离世不到百日就忙前忙后,唯恐陛下活得太久。姑娘,你这银簪再弯些都能拿来做鱼钩了。”
“钓你这条滑不溜手的鱼么?”穆姜南松开手中银簪,“你说落入网中的鱼会被清蒸,还是红烧?”
柳泠摸了摸自己未遮面纱的脸颊,“那便要看执网的是厨子,还是垂钓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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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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