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宦狼驯服日记》倚柳客

4、意外 明知是做戏

　　玉窗兰看清闹事人的脸，赶紧放下车帘。

　　此人乃户部郎中江衡，杏香姐的常客，他虽是个官儿，却惯爱在胭脂胡同闹事。

　　玉窗兰无须思索太久，大抵就能知晓方才发生了什么。

　　江衡必定又在胭脂胡同喝了一夜的酒，现在仍旧醉得不成样子，他寻胡同里的娘子陪了一夜，那娘子的客人今晨来寻，二人便起了冲突。

　　玉窗兰冷静下来，挑起一角车帘，偷偷打量倒在地上的少年。

　　阿淮不去寄骨寺，跑这儿来干什么？他在胭脂胡同里可是生脸。

　　“大清早的，江郎中又闹哪门子脾气？”玉窗兰放下车帘，坐正身子，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带点威严，“这孩子怎么就惹着你了？非要打断他的腿？”

　　江衡摇摇晃晃走上前，眯眼打量这辆马车：“你是谁？敢管小爷的事？”

　　阿满迅速拔刀，把江衡吓退几步：“放肆！竟敢对娘娘不敬！仔细你的舌头！”

　　江衡吓了一跳，刚想行礼，又忽然看清了斗笠下阿满的面孔。

　　他像是逮中了什么把柄，指着他笑起来：“你这小太监，也不知扯了谁来给你兄弟撑腰？你这兄弟小小年纪学人寻花问柳，简直不知廉耻！小爷今日就替掌印好好教训他手底下的人！”

　　“江郎中夜宿胭脂胡同，还醉酒到天明，这便是知廉耻了吗？”玉窗兰呛声道，“律法有言，为官者不可宿娼，违者需要赏多少板子，就无须本宫提醒了吧？”

　　江衡收住了醉醺醺的笑，但喉中还顶着一口恶气：“你说小爷宿娼？小爷还说这小太监宿娼呢！要赏板子一起赏！”

　　玉窗兰心底冷笑，他想拉人下水，没门！

　　“胭脂胡同里的花庭娘子近日制了款芙蓉膏，颇得坊间女子喜爱，本宫好奇，也来凑凑热闹。今日是咱们约定取胭脂膏的日子，本宫不方便亲自来取，便派阿淮前来，这一点，不触犯国法吧？”

　　江衡语塞，一时想不出反驳之辞。

　　胡同里那婉转的女声再度响起：“哎呀！瞧奴家这记性，陪着江郎中，竟忘记了娘娘的芙蓉膏，娘娘稍等片刻，奴家即刻替您取来。”

　　玉窗兰早听出花庭的声音了，虽不知晓阿淮与花庭是如何认识的，但帮好姐妹解围，是她分内之事。

　　花庭很快把芙蓉膏交给阿满，阿满也递上了铜板。玉窗兰唤了阿淮一声，阿淮踉踉跄跄爬起来，扶着阿满的手上了马车。

　　“江郎中，这事儿若是闹出去，蒙羞的可不止你一人，而且……”

　　玉窗兰厌他久矣，今日好不容易逮到机会，定要唬他一回。

　　“蒙羞是其次，你看这满城素缟，是能寻欢的模样吗？江郎中还敢借酒欺侮傅掌印的人，若让傅掌印知晓此事发生在胭脂胡同，你猜他会怎么处置你呀？”

　　江衡酒醒了大半，他想起傅启户那张脸，瞬间软了双腿，好在身边仆从及时扶住了他，不然他就要在众人面前失态了。

　　三两句就吓得他腿软，江衡就是个欺软怕硬的主儿。

　　玉窗兰出了口恶气，见好就收：“江郎中放心，此事本宫不会告诉掌印，可若江郎中死性不改，你就要祈祷下一次还能遇上个如本宫一般的善人了。”

　　江衡吓得丢了魂，连连谢恩，玉窗兰懒得多看他一眼，让阿满掉头去了寄骨寺。

　　马车碌碌行驶，玉窗兰拿出绢帕，帮阿淮捂住伤口：“你怎么会到胭脂胡同去？”

　　阿淮垂头，不愿回答，玉窗兰才想起他是个哑巴。

　　罢了，胭脂胡同迎来送往，他也只是花庭姐的一个过客，等他新鲜劲过了，就不会再往那种地方去了。

　　抵达寄骨寺时已至午后，庙里的和尚都在念佛。

　　一个小沙弥站在寺门前迎接他们，玉窗兰发现，他的眸子正滴溜溜地转。

　　那眼神很是耐人寻味，先是意外，再是疑惑，最后是盘算。

　　小沙弥左右看看，把玉窗兰带进了一间禅房。

　　“娘娘在此休整片刻，等师兄他们念完经，贫僧就带娘娘去内殿礼佛。”

　　玉窗兰道：“是咱们来得不是时候，不知诸位何时结束？”

　　“申时。”

　　还要等一个时辰，玉窗兰算是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住一夜了。

　　小沙弥躬身出门，阿满阿淮守在禅房外，玉窗兰盯着小沙弥离去的背影，心里暗自盘算。

　　她从进寺开始，就嗅到一股不寻常的气息。

　　他们三人进寺，走过前院，路过前殿。前院的沙弥边扫地边打量他们，前殿的念佛声又细又乱，像夜里扰人的蚊子叫。

　　玉窗兰只觉怪异，出家人六根清净，若来一人看一眼，那还有什么清净可言？再说前殿那群念经的和尚，见他们路过，总忍不住转头瞥一眼，这么好奇，还念什么佛吃什么斋？

　　玉窗兰心里打鼓，这些和尚好像是专程等她来的，那种感觉，像是蜘蛛织好了网，等着猎物自己投进去。

　　她取下幅巾，开始观察这间禅房。

　　一张案台一张床，案台上放香炉，案台前摆蒲团，这间禅房一览无余，看起来没什么异常。

　　玉窗兰敲敲墙壁踩踩砖板，绕过一圈后，她将目光停留在案台的香炉上。

　　她手托香炉，摩挲上面的暗纹，待到明晰暗纹呈现出的图案后，玉窗兰的心沉到了渊底。

　　*

　　冷风吹起傅启户的袍角，他下意识拢拢身上的斗篷。

　　玉窗兰的笑颜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春水好像才从她的眸里溢出来，温柔地包裹住他。

　　今日她穿的衣裳是傅启户准备的，鲜红立领中裳配深紫织锦长袍，正好能掩盖她身上的妩媚气息，可她微微挑起的新月眉，轻轻扬起的唇角，好像还是把傅启户的魂儿给勾走了。

　　他转身离开时，她的淡紫幅巾拂过他的面颊，泽兰香涌入鼻间，竟令他产生了一种抓不住的错觉。

　　傅启户不明白，为何明知是她的伪装，自己却还是忍不住细细回想？

　　又一阵冷风吹过，身上的斗篷差点被吹走。

　　傅启户勒紧缰绳，才发现自己已经脱离队伍，踏上了前往寄骨寺的路。

　　*

　　天色擦黑，寄骨寺陷入寂静。

　　礼佛时辰已至，引路的小沙弥却还没有来。

　　禅房内发出异响，一颗脑袋从床下露出来，随之出现的，还有一把锃亮的匕首。

　　对付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不需要动太大阵仗，瞧她白日里那副柔弱模样，见了刀子怕是会直接吓晕过去。

　　和尚信心满满地爬出床底，悄悄爬上床榻。

　　那女人生得娇媚，劫持前碰一碰，不会有人怪罪他。

　　“娘娘？”

　　和尚轻抚她头上的幅巾，嗅嗅她衣上的泽兰香，他心神荡漾，匕首滑出掌心，落到床下。

　　“皇帝已死，您可寂寞？让贫僧好好疼您。”

　　和尚摘下她的幅巾，缓缓掰过她的肩膀。

　　耳畔风声一顿，和尚还没反应过来，就瞬间失去了意识。

　　*

　　阿淮环抱着玉窗兰，朝胭脂胡同策马奔去。

　　白日她发现香炉上的金莲花，赶紧离开了那间禅房。

　　她告知阿满此处危险，阿满却用质疑的神色打量她。

　　“娘娘没来过寄骨寺？”

　　“我来这儿作甚？我连寺门都进不得。”

　　这群老秃驴嫌胭脂胡同里的女人脏他们的地方，路过寺门他们都得瞪上两眼。

　　玉窗兰就是厌这群人，才会与傅启户讨价还价。

　　“你们掌印不是想问那双合色鞋的来历吗？房里的香炉上有和鞋上一模一样的图案！”

　　寄骨寺的人肯定知道她是傅启户送过来的，傅启户那天的反应，意味着拥有那种图案的人是他暗地里的敌人。

　　好巧不巧来了这里，她命休矣！

　　阿满神色如常，他把玉窗兰推进禅房，让她脱下衣裳。

　　“你要干什么？”

　　“娘娘与奴婢换衣，让阿淮送您回宫。”

　　阿淮把玉窗兰放在胭脂胡同口，玉窗兰掀起斗笠上的纱幔，上前两步：“你去哪里？”

　　阿淮指向皇陵方向，他要把情况汇报给傅启户。

　　“你知道我要来这里？”

　　阿淮点点头。

　　她今天没有露面，几句话替阿淮解了围，他没同任何人说过自己要来胭脂胡同，玉窗兰出现在这里，一定是有事要办。

　　是他打乱了玉窗兰的计划。

　　阿淮从马上俯下身，在她手心写下戌时虎坊桥五字，当即调转马头，消失在夜色里。

　　玉窗兰也不磨蹭，她压低斗笠，钻入胭脂胡同。

　　时间紧迫，她要尽快弄清楚妹娘的去向。

　　她找了大半天，没找到老鸨，却见到了白日才碰过面的花庭。

　　“你怎么回来了？”花庭把她拽入闺房，替她掸掸身上的露水，“宫里娘娘也是能冒充的？你胆儿真大！要是被江衡发现，小心他扒你一层皮！”

　　玉窗兰没有回答她的话，转而抓住花庭的手：“花庭姐，你知道妹娘去了哪户人家吗？”

　　花庭是老鸨的心尖尖儿，准知道些玉窗兰不知道的事情。

　　“与你去的是同一户人家啊，你没看见她？”

　　玉窗兰心凉半截，前有猛虎后有豺狼，宫里宫外竟还没有胭脂胡同安全。

　　“你一个人来的？”

　　玉窗兰摇摇头，忽然想起另一桩事儿：“杏香姐呢？怎么没看见她？”

　　“你还担心她？她是咱们姐妹里命最好的了。三年前那个姓陆的书生，记得不？他飞黄腾达当官了，攒够了钱给杏香赎身，国丧一过，他们差不多能成婚了。”

　　杏香还是嫁给了那个穷书生，她也算是熬到头了。

　　玉窗兰本想找她问些事儿，现下是做不到了。

　　此地不宜久留，她得赶在傅启户发现前离开胭脂胡同，她知道阿淮在还她的人情，是不会把这件事告诉傅启户的。

　　玉窗兰踮着脚尖钻到胡同口，却听到胡同外隆隆的马蹄声。

　　她瞥到了连成线的火把，瞧见了数不清的高头大马。

　　玉窗兰看清领头人的脸，赶紧放下纱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