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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残灯照月(三) 余白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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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客离听不见陈首乌叫自己的声音。
他眼中只有将死的余白,和一刀刺入她心口的步闲庭。那一瞬间他没办法想到太多,只是觉得被费尽心力掩饰的什么东西“啪”地一声碎掉了。
好在那张面具依旧稳稳戴在他脸上,没叫旁人看到他几乎崩溃而扭曲的表情。
他看到步闲庭踉跄了一步,茫然无措地看向自己,手上的闲庭刀沾满了余白的血,正一滴两滴地往下坠。
他清晰地感受到两个人之间有什么相似的东西,也在不断地下坠着,在地上砸了个稀碎。
掷春殿内七载春秋,余白给了庄惟第二次生命,否则当年那个少年哪怕被步唯从狼口下救出,也会用别的法子了结自己轻如鸿毛的性命。
是余白给他指明了一条路——他庄客离对掷春殿并没有什么别样的情感,只是余白告诉他他可以走这条路,他就走下去了。
步闲庭总是调侃庄客离对掷春殿那种荒唐的忠心,庄客离本身也无法反驳,他并没有告诉步闲庭,自己能留在掷春殿的原因,只是余白占半分,步闲庭占半分。
可直到眼下,血淋淋的现实终于让他不得不直面这个现实。
他可以护住步闲庭,他可以顶着掷春殿铺天盖地的压力将步闲庭护在身后,可、可……
可步闲庭杀了余白。
那一瞬间,一股猛烈的莫名的怒火霎时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
步闲庭只觉眼前黑影一闪,仓促之间他只来得及提刀抵挡——下一刻,客离刀如有万钧之势向他劈来,两把削铁如泥的长刀相击一瞬甚至迸溅出了星点的火花!
步闲庭从未预料到庄客离会有这般大的力气,求生的本能让他咬死了牙关狠狠抵抗着,如悲鸣般刺耳的尖锐摩擦声不绝于耳。步闲庭自喉咙间逼出低吼一般的声响,而下一秒,他忽然听到了格格不入的异动——
只听“咔”的一声,闲庭刀与客离刀相角逐的地方隐隐裂开细小的缝隙。
随即,在步闲庭尚未来得及反应之时,那道裂痕以摧枯拉朽之势蔓延开来!
步闲庭呼吸一滞,脑海中警铃大作——只一个喘息的功夫,客离刀势如破竹般将闲庭刀自当中斩断!
数月来未有被养护的闲庭刀被盛怒之下的客离刀一斩为二,那刀势未有停歇,寒芒直逼断刃后的持刀人——
步闲庭只来得及看见视野中血珠飞溅,客离刀毫不留情地挥下,将他持刀的手臂霎时劈出一刀深可见骨的刀口。
血肉模糊,过量的疼痛甚至没有第一时间传到他的感官,步闲庭只能嗅闻到空中浓郁的血腥气,反应过来那是自己胳膊上的血。
他再也握不住刀,被庄客离砍伤的手臂不由自主地颤抖着,脑袋里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跑。
那些同归于尽的雄心壮志在庄客离面前全都哑了火,他狼狈地抓着断刃扭头就跑进了茂密的竹海中——庄客离只向余白那里瞧了片刻,便在陈首乌万念俱灰的神情下头也不回地去追赶叛逃的闲庭刀。
断掉的闲庭刀砸进草丛里,和那些破铜烂铁没有区别。
步闲庭逃不掉的。
陈首乌怒极反笑,咬着牙看向呼吸渐弱的余白:“这就是你的主意?就算死也要拉我下水给你的客离刀铺路?”
“你哪里来的信心?就算没有我,宁王还会派第二个人来盯着他,掷春殿枭翎从来就只能是一条听命的鹰犬,但凡有私心便就是你这般下场!”
“余白,我或许没什么资格骂你一句妇人之仁,但你那些不合时宜的念头才是如今这般局面的罪魁祸首!”
他几乎想拽着余白把她从死亡的深渊里拖出来听自己控诉:“为什么一定要忤逆宁王!?你真觉得是陛下的救命恩人就能无法无天了吗?余白,你从来都不自量力!”
余白已经没力气回答他些什么了,只是模糊地瞧见陈首乌气急败坏的脸,嘴角便扬起了浅淡的笑。
那个笑似乎就是回答——陈首乌想要追问的这些东西都是没有意义的,时局早已敲定,没人能逃得掉。
那张沾了枭翎血污的面具就静静地躺在不远处的草地中,白到近乎诡异。
陈首乌终究是没有等来想要的答案。
……
竹叶簌簌,风声不歇,破晓时分的天际萌生万般生机。
步闲庭便朝着隐藏在竹林后的朝日奔去,身后梦魇如影随形,他手里一把断了的闲庭刀压根没有还手之力。
余白死了——他杀了余白。
除去呼呼作响的风声外,步闲庭脑袋里这个念头盘旋不止。
那是一种从头到脚都几乎被麻痹了的感觉,并非大仇得报的畅快,而是一种可以被称得上是恐惧的迷茫感。
事情在朝他难以预料的方向一骑绝尘,而就在这时,后背突然传来强烈的冲击感——他闷哼一声,情急之下回身仰面倒在地上,手中的断刃“锵”地挡住了来袭的长刀。
庄客离宛如林中吃人的恶鬼,笼罩在步闲庭上方的身形封锁了所有逃脱的可能性。
他呼吸粗重,肩膀明显上下起伏着,仿佛是在和某种野兽般的冲动较量——步闲庭抓准时机提膝一踹,把对方踹开些许后立马起身欲跑。
可他连身子都没转过去,就被抓着头发猛地拽了回来!
步闲庭吃痛,喉咙里传出一声短促的痛呼,又被他狠狠压回了嗓子底下。
这种时候就顾不得什么招数武学了,他被客离刀切开的手臂还在灼烧般地痛着,步闲庭手脚并用地往庄客离身上招呼,结局只是把对方脸上的面具给打了下来。
那张惨白的面具砸在步闲庭胸口,露出其后一张眼眶通红的脸来。
庄客离的眼尾红得像是要滴血,怒火与杀气让本来就白皙的脸颊更苍白如纸,任何颜色在上面都显得突兀——就像他那双素来如黑色琉璃石的眼珠子,此时此刻被通红的眼眶一衬,倒是更像鬼气森森的妖魔了。
他就那么与步闲庭直直对视着,任由后者对自己拳脚相加,身子和雕塑似的定住不动了。
步闲庭发着抖,觉得自己就要被那双眼睛剖开了。
下一刻,一股烈风擦耳而过!
步闲庭目眦欲裂,尖锐至骨髓的痛觉刹那间吞噬了所有的感官——客离刀刺进了他的肩颈大穴,凶戾地撕裂了皮下筋脉。
痛觉翻江倒海,步闲庭甚至只能徒劳地大张着嘴,连痛呼声都发不出来一点。
而客离刀的怒火还未有停歇,又是扬起一掌砸进步闲庭的胸口命门!
顷刻间,周身筋脉如遭雷击,似有爆体而出的刺痛感自四肢百骸而来——步闲庭霎时眼前发黑,几乎有片刻昏死过去,血牢的刑罚与此相比都相形见绌。
他再也抬不起手,周身武学大穴都被庄客离打废了,留下哀嚎般的麻木感徘徊在指尖。
那过于通透的五感此时也终于偃旗息鼓,步闲庭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什么了。
狼狈不堪,如穷途困兽。
他喉咙里挤压出一声枯萎似的悲鸣,微不可闻。
铺天盖地的痛苦中,步闲庭突然有了一种无力的解脱感。
对啊,所有的复仇大计,所有的怒火不甘中,似乎都刻意忽视了一个关键要素。
他从来不敢去想庄客离的事情。
庄客离就像一道裂痕,但要去想便如凿心敲骨,一直以来颤巍巍搭起的高台顷刻之间便会轰然倒塌。
他怎么敢想,他怎么能想。
步闲庭察觉到庄客离冰凉的手攀上了自己的脖颈,那只向来只会将自己护在身后的手在脖子上慢慢收紧,要取他的命。
竹叶翻涌,鼓噪不歇。
步闲庭躺在他身下,双手双脚都失去了效用,随着吸入肺中的气息越来越弱,他终于丢盔卸甲般地流下一滴眼泪来。
庄客离一直都在沉默着,一句话都不说,看着他和断掉的闲庭刀一样零落进泥土里。
神思飘飘晃晃,步闲庭不知过了多久,甚至连那些痛觉都要远去了。他本能地张口想要找寻空气,却如搁浅的鱼一般无力地干涸下去。
忽然,他微弱地察觉到眉间传来绵软而微凉的触感——一触即分,蜻蜓点水般不做停留。
脖子上的压力突然消失了,他嘶哑地喘进一口冰冷的空气,蜷缩起来咳地撕心裂肺。
至于自己是什么时候昏过去的,步闲庭也没有印象了。
他再醒来时,模糊的视线中是绿茫茫的竹海,哪里还有什么庄客离的身影。
第一个苏醒的感觉就是冷,仿佛从阴曹地府刚回来似的身上还缠绕着幽冥不散的寒气。步闲庭试探性地动了动手,那一瞬间猛烈的锐痛刺激地他被迫清醒了过来。
他正躺在原地,那把被丢下的闲庭刀断刃就在手边,庄客离把它留给了他。
从五脏六腑间渗出的寒气填满了骨缝关节,伴随着阵痛绵延不断,小臂上被客离刀劈开的伤口不知何时止了血,只剩下灼烧的钝痛。
他便是一个将死之人,被大发慈悲地丢在了竹林里自生自灭。
……庄客离没杀了他。
步闲庭头晕脑胀地想着,喉间宛如沙砾磨过般留下苦涩刺痒的感觉。
很疼,浑身上下都很疼,但分不清心口是不是也被人捅了一刀,正随着浅薄的呼吸剧烈疼痛着。
再躺片刻,或许会有野狼途径此地,像七年前那般将自己苟活下来的性命重新吞入腹中。步闲庭断断续续地穿着气,胸口的起伏微不可见。
他快要活不下去了。
不管是这具被打废了的身子,还是心口撕裂般的痛苦,都在蚕食着步闲庭为数不多的坚定。
而就在这时,指尖似乎触碰到了什么物件。
他费力地摸索了片刻,意识到那是一直被挂在腰间的半块玉佩。
那半块玉佩完好无损地留在他身上,正微微泛着凉意。步闲庭茫然地愣了会儿神,而后像是找到了些莫名的支柱似的强撑着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一手抓着断刃,一手扶着身边的竹子,咬紧牙关深吸一口气,缓慢却毫不踌躇地迈出了第一步。
向着太阳升起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