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梅瑙凯信》退火

7、第 7 章

　　“每当你如此想象过后，每当寻求我们世界的合理性，批判或为之辩护的念头愈发的强烈的时候，你都可以翻开这个本小册子。在这里，一个旧世界的孤魂将尽力与你的思维辩论，以千疮百孔的过去作为例证，以它所处的时代贫瘠的知识作为阐述。”
　　——虽然整本书都被翻过了，却被我们的主人公忽略的前言节选（四）

　　“我想和你探讨的，是那本书里的大部分社群的失败原因。”

　　“失败原因？”

　　我还没准备好辩论这个话题，我有些回避他的目光，毕竟他看起来才是更像是更了解这本资料的人。

　　“很多社群为了社会化抚养儿童，把他们和他们的父母分离。”

　　夜雨走到我身边坐下，在他坐下的那一瞬间，我觉得整个屋子都冰冷下来，一只代表疑惑和坏预感的黑猫蹭过我的脚腕——但我们什么宠物都没养，我敢保证。

　　“父母”两个字尖锐刺耳，我想逃避。

　　就和你们想的一样，我们社会里大多数的孩子都是由中心区的特殊部门抽取两性的生殖细胞，并在人工子宫中繁殖的孩子。等过了第一年的监护期，孩子们就会被送到一个被认为具有资格的社群进行抚养。

　　我原先的社群，按照我的想法，就是这么领到了我。那是一个，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都很不错的社群，他们的共同事务就是阅读和辩论，但由于“无所事事”类生产者过多，前十几的物质生活绝对谈不上好，不过这都可以接受。但他们使我接受了良好的教育，教我正确认识自己的错误，教我面对人生的挫折，教我求知的重要和方法，是他们塑造了今天的我。

　　而所以从各种意义上，我是一个拥有幸福的人，在二十开头的前两个世纪，很少有人可以这么说，这就是我们世界的进步之处，我对自己过去中出现的两个社群都充满感谢，对自己的未来也充满希望。

　　但是我面前的人，这个叫夜雨的人，就让我们再暂且这么叫他一下吧，他对我说的一切却完全改变了这一切。

　　他碰到我手背的指尖那么冰冷，甚至让我自己也突然捕捉到了屋子中来得有些过早的寒意。

　　“你不是中心的孩子，不是冰冷的玻璃罩中诞生的孩子。”其实他说得不对，人工羊水也有控制温度。但是我忍住了，因为他看起来远比应然的要严肃很多，“你是自然出生的孩子，是你的母亲经历了十个月的苦难才诞生的孩子。”

　　他这么说着，眼睛红了起来。

　　我像是被人从十二楼推了下去一样错愕——不对，是反复被人从十二楼推下去那种感觉——恐惧、接受现实、重新产生恐惧、再一次试图说服自己接受现实，循环往复。

　　“什么......可以再说一遍吗，我......没听清楚你说的意思。”

　　“你是我们的孩子。”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他一句话里有太多被我们认为是禁忌的词汇。

　　“不对，”我擦了擦眼角，语气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您一定是搞错了。”

　　我不是谁的，我想告诉他，我想一个字一个字地告诉他。但是他看起来那么脆弱，就像是被迫熬过瓢泼大雨的鸟儿。

　　“那你想要什么？”那些我看过的，父母和他们孩子之间纠缠不清的古老文艺作品里常这么说。

　　他只是摇了摇头。

　　“我什么都不想要。”

　　他和那些两百年前的父亲们还是有区别的，最起码现在，他还没从我身上得到什么，他悄悄地把我交给了一个社群抚养，让我生活在了文明社会之中。

　　“那你为什么要来见我呢？”我声音弱了下来，因为我看到自己面对的，不过是一个意志脆弱的长者，不管他是为了什么破坏了的社会的规则，成为了令人唾弃的违法者，但他现在只是一个充满悲痛情绪的人。

　　“不是我想要什么？”他伸出了双手，把手心摊开朝向我。

　　“......”

　　“是她想要见你，她快不行了，如果你能叫她一声‘母亲’......我想她会离开的时候，会感到幸福。”

　　“这是背叛我的世界，背叛一直荫蔽我的东西。”

　　“我明白，”我听见他说，“所以我尊重你的选择，在你听到真相之后的选择。”

　　说完，他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臂。

　　我惊恐地感受到温暖——那种和星垂野触碰我怕小指时的感觉一样的温暖，那是略高于体温的，被我们称为爱的东西。

　　瞬间，我绝望地明白了，爱是本能。

　　糟糕的、无法抑制的、脑海深处的本能。

　　我的右眼皮开始抽搐，我的双手也在颤抖，我人生中从未有过如此恐惧的时刻。该死该死该死......你能理解我吗？不能的话最起码看着我的眼睛吧，这样会让我好受一点。让我恐惧的不是我身世的事实，不是破坏社会规则而让我们社群遭殃的风险。真正让我恐惧的是我想要扶着他的肩头安慰他的念头，是我对他无缘由的亲近和同情，我看着他的泪水，也不由自主地悲伤起来。

　　他是我的父亲。一个将要动摇我的信念，让我对我们社会的正义性产生怀疑的人。

　　我赖以为生的理性会被汹涌的情感淹没，变得迟钝而漏洞百出。一个属于怀疑的念头被深深种下。

　　他的话，并非让我在仇恨和爱两个选项中抉择，而是让我在一种爱和另一种爱中去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