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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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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恳请你们请爱护这个世界,每当你于幸福中忘记这样做有什么益处时,我请求你发挥想象力想象一个和这里截然不同的地方,然后想象一下如果你身处那个世界中,该多么渴望拥有你眼下所拥有的一切——而这正是身处人类历史绝大大多数时期的绝大大多数人们的想法。”
——我们主人公带回来、放在桌上、却还没来得及看的某本书中的前言节选(二)
那个继红斑鸦迁徙异常之后最重要的社群危机就是我们这位新加入的成员——他说叫他什么都可以,于是遇安顶着门外的雨丝,决定给他起名叫夜雨。
“是个好名字。”他颇有些怪异地盯着我称赞道,“就是有点像美洲原住民。”
老先生,这和我有什么关系?这明明是遇安起的名字,所以别用奇怪的眼神看我了。
等到他完完全全把自己收拾妥当,我们也把客厅中重新打扫干净,一群人围坐在火炉边准备听他讲讲有关自己的事情时,所有人都再一次被惊讶到了。他看上去就比火枪还大,而事实上,他比我们中最大的火枪还要大上一些。的确,社群中总有人离去,也总有人加入,但通常,按照我们所认识到的自然规律,年轻的人加入,年长的人离开。像他这么大年纪的新加入者可不寻常,相当不寻常。
戈兰和火枪很为难的样子,两个人不约而同的支支吾吾起来,星垂野则快要忍不住她想要询问秘密的冲动,快活地眨着眼睛。
“不是你们想的那样——我只是想要加入一阵子。”
一阵子?那好说。
但他为什么不说串走?串走很常见,人在年轻的时候都喜欢串走,他们被世界的多样化和新鲜感所吸引,加入一个社群,然后在任意的时间选择离开。他们总认为生命的广度要在见识的丰富基础上建立起来——直到找到找到自己的社群——属于自己的心的归宿。
但是在夜雨这个年纪,很少有人会做出这样的决定。
“但这也不是串走,我还是要参与你们的共同事务。”
按照我们的习俗“”丰富见识的年轻人被允许短暂地借住在其他的社群中(也就是串走),但他对这个社群没有任何的义务,相同的,社群对他也没有任何义务,其中的标志是,他不会参加一个社群的共同事务——共同事务是耗费的精力的,没有报酬的,最终形式上的成绩会被以档案的形式记录下来,对于每一个社群而言,共同事务最为重要,它们是创造和意义的具象形式,对于个体和社群而言都无比重要。
或许是因为年纪大的老年人在野外行动总要格外注意,星垂野忽然意识到了她先前的决定有多不合适。
“这可不......”她几乎脱口而出,看了看我们几个对她乱说话的警告表情,才慢吞吞地压低音量,“......行。”
“我们需要开个会。”火枪及时抢过她的话头防止尴尬,我眨眨眼睛和她对了“干得好”的暗号。
“我可以等。”
“他老得可以做左江的父亲了!”星垂野小声地拿我打比方,“他根本走不完全程。”
“咳咳!注意你的言辞,小家伙,我看你最近太过自由散漫。”遇安压低声音制止她。
父亲”可不是一个文雅的词。
不管星垂野对行程和社群活动有什么不满都可以提出来,但是用一个这么粗鄙的话来形容客人可太没礼貌了。这个令人尴尬的词汇象征着上个世纪的落后生活方式——我们花了很久来摆脱这种社会模式,可这种象征着恐惧、压迫和可怖的词语,像是从过去而来的幽灵在我们的世界中徘徊,从未离开。
我今天首次同意遇安的观点,活泼不等于没有分寸,我们得知道星垂野从哪儿学来的。
家庭会议无果的结束之后,被戈兰遇安和火枪三个人轮番“谈话”过的星垂野爬到我的床上诉苦,“既然过去的社会那么不好,为什么人们还会过那样的日子呢?既然血缘是一个糟糕的东西,那为什么现在还会有住在中心区之外的人们,选择和自己的亲人住在一起?”
她说那两个词的时候声音很小,就像怕被另外三个人听到再来教训她一番。
亲人,我边想着,边伸出手指在空中抓了抓。
星垂野有些不解,碰了碰我的小指。
就在这个短暂的瞬间,皮肤的接触让我觉得愉快极了,像是一小块油脂因为热量融化,像是在我们的小指间,微型的渠道荡漾着温热的夏日河水——这些亲昵的小动作总是令我感到身处眼下这个鲜活友爱的世界如此幸运。
亲人。
这个我们所反对的词汇,象征着旧世界的词语。拨动了我的神经,打破那些沉睡的静息电位,让我组织出一个合适的答案。
就像星垂野一样,我也曾经向世界提出疑问:
“为什么那些旧的生活方式会存在在世界上呢?”
为什么人会刻薄、自利、鄙夷他者?为什么向同类举起屠刀,为什么在他们贫困痛苦绝望时无动于衷?既然人们如此自私、愤怒、缺乏理智,那么为什么旧世界的社会结构要服从人们恶的本质?
这些为什么驱使着我投身现在的工作,驱使着我用剩下的时间去向过去讨教这个复杂的问题。
虽然现在的我能够地告诉星垂野一个看似完整的答案,我的嘴唇相互触碰,说出一些我自己都不知道是否正确的语句:
诸如“历史是复杂的东西,它不是只是一个机体、一对儿紧张关系、一种变化的观念,它更是庞杂的因果组成的巨大力量,我们还需要去研究......”
但实际上,在内心中,我知道这个解释避重就轻——
真正的答案是,面对那些问题,面对旧世界,就连我自己还远没有找到答案。
星垂野有点懵懵地点头,她看起不是很明白,但值得庆幸的是,她没发现我其实也不是很明白。
“所以,”我有些羞愧地清清嗓子,“我从中心带回来一批有意思的文献,你想......”
“不想。”臭小孩用胯想要把我挤下床,话里也多了几分狡黠,“我要写作业,除非你想帮我——”
“我也不想。”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并恶毒的补上,“如果你再不睡觉,我就要给你讲上世纪的家长是如何在精神上虐待他们孩子的故事了。”
“我不听恐怖故事!”星垂野哀嚎一声滚到床的另一端。
没过多久,月光中就满是孩子的呼噜声了。我彻夜未眠,干脆轻手轻脚地下床开始我的研究计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