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昭之光》江泱泱

4、年下

　　转眼到了年下，除夕将近，虽然仁宗皇帝驾崩不久，但这也是陛下登基之后的第一个新年，所以阖宫上下也渐渐透出喜庆的气氛。
　　我正在殿中清点准备分赐给韦阮二妃的年礼，突然听见帘外传来细微的说话声，我便打发芄兰出去瞧。
　　恰好芫华掀帘进来，回禀我:“陛下遣了人过来。”
　　进来的是个小黄门，朝我行礼问安，十分恭敬:“陛下说临近年下，有些事情想与皇后殿下商议，所以特命奴过来，请殿下至甘露殿一趟。”
　　我怔了一下，说道:“好。”
　　这还是他登基以后我第一次去甘露殿，我在殿门口停下脚步，转顾引我前来的小黄门，和言道:“吾在这儿等着，你去向陛下通传一声。”
　　他却径直上前，为我推开金漆描花的殿门:“陛下说过了，娘娘可以直接进。”
　　我心下疑惑，但还是点点头，敛衽跨过殿门，他的正殿深而广，此刻殿中十分安静，我昂首直入，正殿暖和得似春天一样，但空无一人，我又向左走去，帘幕低垂，有宫人侍立两侧，见是我，便为我掀开帷幕。
　　帷幕掀开，我见陛下身穿银蓝色暗绣云纹常服，面对着我坐在窗下，两指间拈着一枚白色棋子，正低头看着面前的棋盘，见我进来便抬起头来:“你来了！”
　　他对面那人也闻声转过身来，朝我粲然一笑。
　　是言晫。
　　我与他已有两年未见。
　　在我神思恍惚之时，他已起身朝我行大礼:“臣言晫，拜见皇后殿下，皇后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他的容貌并无什么变化，依旧双目炯炯，神采飞扬，依稀还是少年模样，唯有眼尾眉梢多了些沉稳。
　　“早听说侯爷要回来，却没想到这样快。”我想极力忍住喉头的哽咽，不想话一出口还是略有颤抖。
　　陛下也站起身，走到我跟前，轻抚我后背，言语温柔:“你们兄妹二人两年未见，今日相见是高兴事。”
　　我连连点头，平复下心绪:“我这是喜极而泣……”
　　陛下引我坐下，又示意言晫落座，随即有宫人呈上点心果子，又煎了新茶奉上来。
　　“自阿耶驾崩后，姑母身子便一直不好，这次阿兄回来，就留在京中吧。”言晫比陛下年长一岁，他们本就是表亲，是以私底下陛下常这样唤他。
　　言晫闻言却起身朝他施礼:“阿娘已年迈，最近又身体不好，臣确实担心，陛下恩旨，臣感激不尽。”
　　“阿兄不必如此客气，”他略一挥手，示意言晫坐下，又转顾我，眸色温和，言语轻快:“ 听闻阿兄在颍川闲暇之余也会逍遥四方，山水之大，阿兄游历其间，必然十分快活，何不让阿兄拣些新鲜事物说与你我听？ ”
　　我亦随声附和，笑意盈盈地看向言晫。
　　他举目凝视我，而后微微一笑:“山水之大，亦有相通之处，与长安也并无什么不同，大有异曲同工之妙。”
　　如果是年少时，他必然会敲敲我的额头，洋洋得意道:“新鲜事物太多，你可要认真听，让你知道什么叫做大世面。”
　　时移世易，我明白他是在小心翼翼地照顾我的情绪。山水之大，江湖之远，我却囿于深宫，再也走不出去，只会徒增我的羡慕与失落。
　　但我还是轻松地笑着:“阿兄几时这么吝啬了？去了这么多地方，所见所闻都不愿意说了。”
　　见我如此，他微蹙的眉心终于稍稍舒展开来，将长安之外的景色一一描述。
　　从他话语间，我望见塞外黄沙纷纷，长河落日圆；也窥见漠北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江南之烟柔，岭南之奇特，巴蜀之俊秀，都好似一副旖旎画卷，在我眼前娓娓展开。
　　言晫走时已快到晚膳时分，皇城中见不得暗淡，所以大大小小的殿宇楼阁都已经点起宫灯，异常明亮。
　　我也准备离开，不料陛下却开口:“时候也不早了，不如留下用了晚膳再回去。”
　　今日我心情十分愉悦，便没有推辞，十分爽快地应下了。
　　他蓦地笑开，殿中烛火通明，映得他眼中有明亮的光芒迸裂出来。
　　我与他虽然已经成婚三年，但私下里单独相处的时候并不多，我一时无言，悄悄将自己挪到窗边，装作看窗外的景色。
　　但现在是冬日，外面一片肃杀，绿的红的花儿果儿的，什么都没有……
　　“昭昭，今日你高兴吗？”殿中沉寂了许久后，他终于再次开口。
　　我闺名李昭衍，亲近之人皆唤我衍衍，只有他唤我昭昭。
　　“高兴，十分高兴。”这是实话，我阿爹阿娘都已不在人世，我那同父异母的阿兄又与我不睦，今日言晫回来，终于让我觉得这偌大的长安城不再是我孤身一人了。
　　“有时候我真想回到十年前，我还是八九岁的孩童，无忧无虑，在这样的冬日里，依偎在阿娘身旁，看她为我做来年的新衣裙。如果言晫刚好来我家，就会给我带西市最新鲜的冻柿子，那柿子可真甜啊……”我陷入回忆里，不由地笑起来:“所以今日我十分高兴，看见他，就会有还是孩童时候的感觉。”
　　他静静地听完这些，略上前半步，似要拥我入怀安慰我，我眼角余光扫到有小黄门掀帘进来，便一错身面朝那小黄门:“是晚膳好了吗？”
　　小黄门低头称是，一碟碟精致的菜肴被送上饭桌，我留意到都是洛阳菜，其中包括最著名的黄河鲤鱼，牡丹燕菜，而这，都是我喜欢的。
　　我有些惊讶地看向陛下，他朝我笑笑:“我知道你最喜欢洛阳菜，所以吩咐了下去。”
　　他吩咐宫人们都退下，殿中只余我和他两人。我诧然:“陛下用膳不需要人随侍吗？”
　　“人多不自在，现在就你我二人了，你也不用拘束。”
　　皇家规矩严苛，用膳也十分讲究，甚至都有宫人侍立一旁记录每道菜各吃了几口。
　　我心下还是觉得不妥，但他却十分坦然:“无妨，就这一回罢了。”
　　他一面说着，一面夹起一块鲤鱼肉，放至碟中，举箸挑出鱼刺，然后将那块鱼肉放到了我碗中。
　　“黄河鲤鱼软嫩鲜香，你尝尝。”
　　我诧然，盯着那块鱼肉好半晌。
　　“怎么了，你不喜欢吗？”陛下见我迟迟未动，复又开口。
　　我连忙摇头:“不是，我很喜欢。”
　　只是我感叹，像他这样金尊玉贵长大的人，竟然还会挑鱼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