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慰玩具》砚栀

34、恋人

　　回去的路上，宋停辉没有提起这件事情。

　　周峋从一开始的紧绷，到慢慢的冷静。他看了看身旁宋停辉的侧脸，在心底里嘲笑自己。你在想什么？周峋问自己，以为宋停辉会为了你生气？会给你的行踪感到好奇？周峋。你当年面对应淮的时候都没有这么愚蠢。

　　宋停辉只是等得不耐烦了，上来找他。寻找周峋这个不知道好歹拖延他时间的人，急着回家休息。看到柏轻，宋停辉估计也不会想什么，无论柏轻对周峋做什么，宋停辉大概都不会有什么反应。喊他的那一声名字，牵住周峋的手，也只是为了节约时间，把周峋赶快带走。

　　没有像应淮那样对柏轻一见钟情，周峋就应该对宋停辉感到感谢。他们应该是这样的关系。周峋在这样的想象中放松下来，他看着窗外的车流，忽然听见宋停辉说：

　　“下周六会有一场晚宴，我想带你去。”

　　“……”周峋转过头：“什么晚宴？”

　　“我母亲的生日宴。”

　　周峋看着他。什么。他听见自己问出口。宋停辉镇静自若，好像刚刚说出这样莫名其妙的话的人不是他那样，开车的速度不急不缓，平静得让人震惊：“明天我带你去定制西装，全新的大概来不及，先记下尺寸，调整一套成衣，下一次就可以买新的。我提前看好了颜色和款式，如果你不喜欢，那就再换。”

　　“……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说，”一个急刹。宋停辉把脸转过来，今晚的第一次。他的眼睛里有平静燃烧的冰冷的火焰，“我要带我的伴侣去我母亲的生日会。”

　　“不可以吗？周峋。”

　　周峋呆若木鸡。他看着宋停辉，那张翁动着的美丽的嘴唇，此刻在车流的灯光中倒映出一种冰冷的光泽。

　　“可是为什么？”好半天周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种场合，你应该带你的恋人去。”

　　“我说过很多次了。”宋停辉粗暴地打断了他：“我是你的男朋友。你要我说几次？”

　　“要在应淮的面前说吗？还是要像他一样，刊登上报纸，跟全世界直播？如果你想的话，也不是不行。或者在今晚那位先生面前说一遍？他就是柏轻吧。也需要和他说一遍吗？”

　　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宋停辉，周峋说不出话来。他把自己的后背压在车门上，呆滞地看着他。宋停辉在说什么？周峋无法理解。为什么说这种话，“男朋友”？第一次在公司会议上作出这样的宣言，周峋可以把这理解为一种不合时宜的占有欲，很奇怪，但是经历过应淮，周峋也可以理解，这些该死的大少爷天之骄子们就是喜欢这样宣誓主权，即使被占有的对象只是一个破烂的玩偶，他们也可以骄傲地宣告，反正无论对象如何，都不会有损他们的名誉。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玩玩而已。

　　应淮的朋友们知道。他们对待周峋就像应淮对待周峋，把他当玩具。无论应淮用玩笑的语气说什么“阿峋很有趣吧”，“阿峋是不是很可爱？”，那些人都只会用如出一辙的语气跟着咯咯笑，那样的语气。不是对待人类会提出的话语。

　　但面对柏轻时又不同。对待这个被应淮承认过的，拥有着漂亮容貌和显赫家世的男人，这些人又像机器一样莫名其妙地自动校准，谄媚，讨好，轻声细语地问他喜欢什么，不会有人去质疑柏轻对应淮的感情。因为那是像钻石一样无需质疑的珍贵的东西。

　　不像周峋。

　　宋停辉也应该是这样。虽然说了那样的甜言蜜语，周峋确实对此感到感激，即使里面估计百分之九十九都是虚假的感情，但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真心，周峋都应该感谢宋停辉。感谢他愿意施舍自己人类的感情。随之而来的一系列维护，呵护，高烧时的陪伴，面对应淮时挡在他面前，刚刚直视柏轻牵走周峋，这一些，周峋必须感激涕零。不该去奢求更多东西。

　　那些不属于周峋的东西。

　　这一件就属于此类的范畴。周峋语无伦次：“你在说什么？这种场合，为什么要带我去？男朋友……玩笑开过头了也不合适吧。”

　　宋停辉只是看着他。

　　眼睛里没有半点玩笑的痕迹。

　　接下来几天，周峋有点魂不守舍的。小组的下属问了他几次，周峋都没能解释出什么名堂。周五的晚上，礼服送到了。周峋站在宋停辉面前，任由对方给自己系扣子，宋停辉垂下的目光打在周峋的头顶，让周峋抬不起头。温热的，每个夜晚都能听见的呼吸，在周峋脖颈激起一片片的痒意。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周峋艰难地说。

　　宋停辉看了他一眼。把最后一个纽扣系上。“好看吗。”他把周峋转过来，面对全身镜，对着镜子里这个浑身僵硬的男人，低下头，把下巴搁在周峋肩上。

　　“好看吧。”宋停辉对镜子里的周峋笑。亲了下周峋的侧颈。“我爱你。”

　　周峋努力压抑自己动摇的内心。

　　都是谎言。骗子。他对自己催眠一样说。不会真的带他去的，就算去的，也不会真的那样介绍他。又不是疯了，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是新的游戏，就像应淮那样，把周峋错付的真心当作骰子那样去嬉戏？等明天抵达现场，周峋并不会看到什么宋停辉的父亲或者母亲，只会看到一些把周峋当作乐子看的人，看着周峋，瞳孔里射出尖锐的嘲笑，嘴里吐出笑嘻嘻的讽刺，笑他居然真的当真了，以为自己真的会被人爱。得到宋停辉这样的人的爱。

　　但催眠停下了。

　　看着面前觥筹交错的人群，周峋面色苍白。他站在门口，手被宋停辉紧紧牵着。来访的宾客大多是与宋家交往紧密的名门望族，一个个来与宋停辉打招呼，说他年少有为，一表人才。每个人都注意到宋停辉紧握着周峋的手，不少都表现出惊讶，有些急躁的直接询问宋停辉“他是谁”，周峋想说自己只是偶然来的，很快就会离开，但宋停辉泰然自若地抓紧他的手。

　　“这是我的恋人。”宋停辉说。

　　人群里传来抽冷气的声音。周峋简直抬不起头来。可他的听力太好，远远地听见熟悉的声音。那是和应淮有往来的同龄人，曾身体力行地参与了对应淮玩弄周峋的观赏和霸凌，在应淮搂着周峋的时候，抱着他，亲昵地说我的阿峋，眼睛里却全是不在乎的笑意的时候，不管不顾上楼，把周峋抛给这群根本看不起周峋的人的时候。

　　他们就坐在旁边。笑着。托着腮，看着周峋被灌倒在最中间，露出狼狈的神色，衣衫不整地抬着头，连凶狠的表情都做不出来的下贱的模样。他们把这些场景的每一个细节都记在了心里。

　　周峋手心里泛起冰凉的冷汗。他祈祷宋停辉不要注意，但宋停辉看了他一眼，带着歉意地对惊讶的长辈致意，拉着周峋走到饮品台旁边，细心挑选，给周峋倒了一杯泛着热气的红茶。

　　“冷吗？”

　　“……”周峋摇摇头。他不看宋停辉，只看着地面。声音嘶哑：“够了，我先回去……”

　　“阿峋。”

　　周峋此时最不想看见的人出现了。应淮走了过来。

　　宋停辉皱了下眉，大概是因为应淮没有收到邀请。但可想而知，不会有人拦应淮入场。此时这张漂亮的脸上还有伤没痊愈，贴在眉角的纱布并不损害应淮的美貌，反而使得他看上去让人想抱上去。阿峋。他又喊了一声，没有得到周峋的回应，只看到宋停辉的手揽上周峋的肩膀。

　　应淮的脸色变得难看。他几步踏过来，伸手想拍掉宋停辉的手，但是周峋先动了。他抬起手，架住应淮的手。

　　“别碰我。”周峋说。

　　应淮难以置信地看着他。“阿峋？”周峋第一次听到应淮用这种嗫嚅地声音说话，这样卑微怯懦的姿态，在他们两人中间本来只应该属于周峋。可应淮就像没睡醒一样，紧紧盯着周峋的脸：

　　“为什么不接电话？为什么不来找我？难道你不喜欢我播出去的那些新闻吗，可就算你生气，你打了我也该消气了吧？阿峋，你要在这个人那里住到什么时候，家里好冷，我晚上睡不着，你什么时候回来，阿峋，我——”

　　“应先生，”宋停辉微笑着说：“请别再来打扰我的恋人了。”

　　“……恋人？”应淮怔了一下。露出看到全世界最好笑的笑话一样的表情。“阿峋，”他再次喊，即使周峋没有给他任何回应，应淮仍然用一种莫名其妙不知来源的自信喊他，“你来跟他说，你是谁的恋人？”

　　应淮顿了顿。笑了。

　　“你说啊，”应淮说：“你是谁的？这么多年你在谁的床上，给谁当助理，早饭午饭晚饭是给谁做的，住在谁的房子里，你…”

　　“够了。”

　　应淮的眼皮跳了一下。“阿峋…”

　　“我说够了。”周峋终于抬起头。他看着应淮，第一次让应淮产生一种想要后退的冲动，“闭嘴。”

　　“阿峋…？”

　　看着这样的应淮。周峋原本以为自己会感到愉快。不都是这样的吗，报复别人、伤害别人，可以获得无尽的快乐，这样操纵着其他人情绪和一举一动的滋味，应淮不是一直觉得很好吗。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他为什么这样对待周峋？居然还说得出口，问他和谁在一起过了这么多年。烂泥一样的这么多年。

　　周峋一点都不快乐。

　　他只觉得想吐。“你真恶心。”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对着应淮空白的脸，平静地，憎恨地。“你真恶心，应淮。”他转过身，周峋拉着宋停辉的手，毫不犹豫地反方向走。应淮在背后干什么？如果是以前的周峋，走不出一步就会回头，无奈地看着应淮，自愿呆在那个贫瘠痛苦的牢笼里，明明走出去只需要一步而已。

　　“周峋！”背后传来一道提高的声音，有人看了过来，但周峋并没有任何回头的意思，身后的脚步声凌乱匆忙，“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气？为什么，是因为柏轻吗？我没有爱过柏轻，阿峋，你听我说，最后一次，你听我，我不爱他，我和他交往只是为了…我只是想看到你在乎我的表情，阿峋！我没有和他做过，我——”

　　“你觉得我在意的只是你有没有和他做过吗？”

　　应淮的话戛然而止。被卡在喉咙里。

　　“你以为我是因为他吗。或者是因为你这么久以来交往过的那些人吗？在意的是你对他们到底有没有真心吗。”

　　应淮惊慌失措地看着他。“阿峋……”

　　“应淮。”周峋打断了他。声音很轻。“我以为我问够了。问了这么多遍了。但是你，到底有没有心啊。”

　　我会在意那些吗。

　　我有资格在意那些吗。

　　在意的话。每一个人都用来惩罚自己，把你和他们的互动和耳鬓厮磨放在心里的话，我现在还活得下去吗。就算是出于动物最基本的保护自己的本能，都不可能这么做吧。我是很蠢，像个傻瓜一样呆在你旁边，你怎么作践我都不走，应淮，你很好奇吧，为什么这一次我走了，不肯再做你称心如意的安慰剂。

　　你很好奇吧。

　　“周峋。”越来越多人看过来，宋停辉拉了拉周峋的手。周峋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转身就要走。应淮还是不肯放过他，迈开腿又要跟。

　　背对着应淮，周峋喊了声他的名字。“别跟了，”他说：“我答应宋停辉了。”

　　就算你再好奇，我也不会告诉你。

　　因为我曾经这么喜欢你。在意你。爱你。

　　没再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周峋咬紧牙，拉着宋停辉往前走，直到不再听到耳鸣的声音，他才停下来。心脏痛得紧缩，像是被硬生生挖出来一块东西，血肉模糊，干干净净。剖去了经年累月的肿瘤，剩下一颗空荡的没有感情的物品。

　　我在意你。只有你。我在意你看我时，讽刺的，嘲弄的，轻佻的。像在看一个可以被随意揉搓拿捏的物品的表情。

　　我再也不要过那样的生活。再也不要在意你。

　　再也不会当你的。安慰玩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