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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水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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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的医院走廊,人流逐渐变得稀少,位于最偏远的这一座廊桥,除了自己的呼吸声,周峋听不见其他声音。他僵硬地站在原地,迟迟等不来柏轻的回复,把手放开,合拢,又放开。最后他忍无可忍地抬头说:“柏先生,你要是没有什么事,我就…”
“你在躲我吗?”
周峋的话被截然而止。
他张着嘴,看着柏轻。这张平日里就冷漠的脸此时在惨白的灯光下更让人想要逃离,不像是个人,是一座冷冰冰的佛像。神像。那种人们一厢情愿套上慈悲或者怜悯的光环,实际上什么都没有的神像。
周峋拼命忍着自己往后退的冲动。他张口就想反驳“我为什么要躲你?”,或者“你不说正事我就走了”,一类的强硬的话语。周峋平日里其实是一个礼貌的人,虽然他从小没有被教导过为人处事,但流浪狗被踢多了也会明白社会丛林的道理,只是看着柏轻,周峋总是忍不住用更虚张声势的方式说话,就像面对自己的天敌,不,面对明知自己绝对打不过的,食物链更高层的动物一样。归根结底,是因为…
“你害怕我吗?”柏轻低下头。冰冷的,什么都没有的玻璃一样的眼睛看着他。
“周峋,”他重复了一遍。看着周峋苍白的脸色:“你怕我吗?”
周峋这次真的后退了一步。他听见自己牙关打颤的声音。手重新被握了起来,伤口又刺又痛,周峋垂着头。感觉自己像一个溺水的人。
在他小时候的时候,他有段时间被寄养在亲戚家。江宛宁没什么钱,又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那些亲戚对他都不怎么好,没有好脸色是家常便饭,狠一点的,周峋偶尔回来晚了都会被打。
你怎么这么不懂事?那些人扯过周峋瘦弱的手臂,狠狠抽在他的后背上。不知道回来晚了会被鬼带走吗!
什么鬼?
打他的人一愣。估计不知道这小孩还敢顶嘴,更火了,巴掌从后背挪移到脸上。什么鬼?水鬼!那个记忆里已经面目模糊的亲戚对着他咆哮,不听话的小孩都会掉进水里,被水鬼缠上,吃掉!你懂不懂?野崽子!
周峋现在觉得自己就像被水鬼缠住了一样。他感觉自己回到了自己最弱小的时候,即没有冷硬的外壳,也没有狠戾的不要命的拳头的时候。被会吃人的水鬼盯上的时候。一只冰凉的手握住周峋缠着纱布的手掌,摸索了一下,周峋背都拱了起来。他从头顶听到一声轻轻的笑:
“你和以前还是一样啊。”柏轻的声音让周峋汗毛倒竖:“阿峋。”
周峋颤抖了一下。是的。他害怕柏轻。
他这辈子唯一害怕过的人。
对于宋停辉的恐惧,是出自一种,对“被爱”的恐惧。宋停辉给予周峋的,是周峋从来没有想过,也从不觉得自己会拥有的东西。从他第一次和周峋说话开始,温和的表情,对周峋毫无任何异样的眼神,这会让周峋觉得恐惧。因为在流浪狗的认知里,世界上不会有人喜爱他,人类只会想把他抓起来,关进笼子里,当一只称心的宠物,要求他乖乖匍匐着,不要叫,不要吵。如果吵闹的话,就把他丢进屠宰场杀掉。
但宋停辉却让他和自己谈恋爱。“你可以把我当作替代品”。说出这样不着边际的莫名其妙的话语。周峋不喜欢这样,他从小被当作杂种养大,就不明白什么叫做爱,更不觉得自己有把宋停辉当□□人的资格。所以那一天他在教室后门,听见宋停辉带着笑的声音,说周峋是“一只有趣的别人家的狗”的时候,周峋难堪的同时,觉得无与伦比的安心。
果然如此。当时他想。这个世界没有出错,他仍然是一只流浪狗,一个只配用来丢来丢去的玩具,小孩会因为看彼此不顺眼去争抢玩具,并不是因为玩具多么惹人喜爱,只是因为想赢。周峋以为宋停辉是这样,是因为应淮,才对他感兴趣。
可柏轻不一样。
柏轻并不在意应淮。与其说柏轻不喜欢应淮,不如说他什么都不放在眼里。他跟着应淮出门,呆在应淮身边,任由应淮把自己当作男朋友介绍给别人,住在应淮家里。
可他不爱应淮。
周峋原本不知道这一点。直到那一天。
那一天,柏轻敲开周峋的门,坐在周峋的床上,抬起头,看着周峋的那一天。
他询问他,“做吗”的那一天。
周峋呆住了。他站在原地,愣愣地看着坐在自己床上的男人。这个穿着衬衫的男人有着一张会让全世界所有人心动的脸,即使面无表情也有剥夺别人呼吸的权利。他就坐在那里,用漂亮的嘴唇,发出不会有任何人能够拒绝的邀请。周峋当时后退一步,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如果你是觉得应淮和我有什么,想来试探我,那完全没有必要,应淮一点都不喜欢我。”
“为什么?”柏轻侧了下脸。表情是让周峋心慌的平静。“和应淮有什么关系?”
“……如果不是应淮,你来我这里做什么——”
柏轻打断了他。“我来你这里。”站起身。走近。一步步逼近因为慌乱而后退,后背咔的撞在衣柜上的周峋。“我觉得你很有意思。”
周峋的脖颈被冰凉的手握住,拇指摁在喉结上,下颌被抬起。柏轻垂头,看着这个被自己逼到绝境的男人,笑了一下。然后俯身吻住了周峋的嘴唇。
这是周峋第一次看到柏轻的笑容。
他笑着。那张平日里没有表情的,应淮每天抱怨不理人的那张脸,翘着嘴唇,瞳孔折射出一种诡异的兴趣。狂热的光芒。看待新奇的事物一样看着周峋。亲吻上来的嘴唇是凉的。睫毛扫到脸上。周峋觉得自己在被某种非人生物捕杀。一只从水里爬出来的艳鬼。
然后就有第二次。第三次。白日里,应淮兴冲冲地敲他们俩的房门,“我们出去玩吧!”,用不知道哪里来的精力带他们出门,这一点周峋沾了柏轻的光,以往应淮出门五次里或许只有两次会叫上周峋,还是因为需要周峋做一下保姆助理的活计,柏轻一来,只需要一个眼神,应淮就会看见站在他们旁边的周峋,说哦,阿峋来吗?一起去看剧吧。得到这样的应淮的珍贵的邀请。
直到夜晚。
房门准时准点被推开,比实验室试验还要精准。一只手攀上周峋的胸膛,像水草一样伸进他的睡衣,全世界最美丽的鬼垂下头,把手遮掩过周峋因为害怕发出声音而紧张的眼睛,含住喉结,舔舐下颌,周峋从手指的缝隙往下看,对上柏轻上抬的眼神。
水鬼追上猎物的眼神。
白日被应淮缠着,去帮他拿快递切水果跑腿当游戏的时候最好用的消遣品,晚上躺在床上,自己捂着自己的嘴唇,用无与伦比的恐惧,害怕隔壁听到一丝半点的声音所以一动都不敢动,只能任由柏轻垂下头,把发丝落在自己脸上。像一丛绞杀猎物的暧昧的牢笼。一寸一寸,皮肤留下恶心的水痕。周峋的精力每况愈下,帮应淮拿东西都会割到手,应淮“哎”了一声,不在意地让他自己处理下,周峋也不指望应淮会说什么,习惯地下楼去找医药箱,找到酒精和创口贴拆开的时候。
“我来帮你吧。”
柏轻出现了。他从周峋僵直的手里接过那些东西,楼上应淮打游戏的声音乒乒乓乓,楼下,柏轻撕开创口贴的声音在周峋的耳膜里回响。周峋咬着牙,看着自己的手指被柏轻摊开,拉平,伤口重新裂开,原本开始凝固的地方迸裂出新的血珠。柏轻看着那些红色的圆球。看了很久很久。眼神专注得让周峋后颈发寒。当那些血液汇聚到一起,快能滴下来的时候,柏轻看向他。“周峋。”
周峋抖了一下。被这莫名的呼唤。他困惑地看了看柏轻,柏轻喊完,又不说话了,他总是这样,周峋看不懂他。应淮是个很好懂的人,一个简单明了的混蛋,一个把任性和自我中心写在脸上的人,喜欢就是喜欢,不在意就是不在意,半分感情都可以夸张到十分,所以周峋以前轻易被应淮骗到,给他当狗,作玩具,当不要钱的安慰品,即使应淮明目张胆地伤害他,他也松不开手,贪恋着应淮的那点温度以及灼眼到伤人的光芒,可他读不懂柏轻。
读不懂他为什么每天晚上走进自己的房间,为什么在拥有着应淮的喜爱的同时还会愿意吻他,问他奇怪的问题,为什么察觉到他喜欢应淮也毫不在意,为什么拿着他的手,细致耐心地擦去溢出来的血,用最认真的态度,把创口贴贴上去。为什么此时望着自己。眼神平静。嘴唇却说着周峋听不懂的话语。
“我把应淮给你,你把你给我。”
柏轻说:“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