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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好久不见。” 嫉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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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停辉把周峋送去了医院。
开车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夜幕已经降临,红色的指示灯落在周峋没有表情的脸上。宋停辉也没有主动开口,直到因为前方来车违规转向,宋停辉不轻不重地刹了下车,周峋才开口说道:“今天晚上的约会,对不起。”
宋停辉没看他。“为什么说对不起?”
“没能去成。我很抱歉。”
宋停辉目视着前方。他的手腕上戴着一只崭新的表,因为被应淮抓住而有点褶皱的衣领,即使这么昏暗也看得出原本昂贵熨贴的面料。宋停辉额头前的碎发被抹到后面,露出整张英俊的脸。他精心为这场约会做了装饰,订好了餐厅,装点好自己。赴约。但周峋没有来。
他去跟人打架。
亲密的照片被公开。周峋看到小林给自己发的消息,被发布在流量最大的平台上,点燃全网,他不相信宋停辉没有看到。里面他被应淮圈在怀里,用一种灿烂又亵昵的态度,他亲密地亲吻周峋的嘴唇,双手搭在周峋的脖颈上。
这个人是我的。所有看到照片的人都看得懂应淮的眼神。宋停辉也看到了。自己将要约会的对象出现在和别的男人的亲密照片里,周峋相信如果是应淮,他一点都不可能忍耐。他不知道宋停辉会怎么样。他不确定宋停辉是否真的在乎他,或者并不把这场恋爱的商谈当真。只是游戏。一个勾引周峋,窃取他感情的骗局。
“我的确不怎么高兴。”
周峋眨眨眼。逃避地看向窗外。与此同时,一种安心又莫名其妙地涌了出来。看吧。不知道哪里来的声音在他的心脏里回响,你是一个会让别人失望的人,周峋。玻璃里乏善可陈的脸。你无趣,分不清轻重主次,不好看不温顺不真诚不善良。配不上任何人的心意。哪怕那个心意是假的,装出来的,随手施舍的。
你也配不上。
所以总归会有收回去的一天。就像应淮一样。那一天撕破脸皮让周峋滚出去那样。对我感到失望吗,周峋想,像等待凌迟和解脱那样听着宋停辉的话。他不是应淮那样为所欲为的人,分别得会更体面,彬彬有礼,用风度伪装厌倦的心情。周峋应该为此感到感激。
“我不在意你失约,”宋停辉说:“但我希望你能提前告诉我你遇到了麻烦。”
“然后我会来接你。”
“……”
周峋沉默地看着他。心脏再次紧缩起来。
医院的消毒水味道周峋其实很熟悉。在他妈没和应先生好上之前,来这里对周峋是家常便饭。人是群居动物,就像狼一样。一只离群索居的狼是被孤立的对象,周峋就是这么一条无人靠近的动物,谁看到都想上来撕咬一口。他经常自己处理简单的外伤,严重的骨折和创口,就会去找医生。
二十多岁的现在,医院对周峋来说多少有点久违了。宋停辉虚揽着他的肩膀,友好地询问医生,严不严重,需不需要住院,哦,今晚就能处理好吗?
麻烦您了。
坐在医院的走廊,周峋垂眼看着护士给自己包扎。周五晚的医院人满为患,到处都是临时搭的病床和来去匆匆的病人,每个人的表情都和周峋的一样麻木。护士打上结,嘱咐他说不要乱动,“帮你固定好了,之后记得来拆线。挂号费和药费付了吗?”
“我…朋友去帮我付了。”
“这样。”护士随口说:“你朋友对你真好。”
周峋的眼睫毛颤抖了一下。他看着护士被别人叫走,试探地握了握指节,一股刺痛刷的爬上来,周峋现在才有觉得痛的心情的余地。拿出手机,看到了几十个未接来电,拨号人是同一个人。周峋看了看。把号码删除了。
有人喊他的名字,在嘈杂的走廊里有点听不分明,周峋以为是宋停辉回来了,下意识把头抬了起来:“付好了吗?单子给我,我…”
“…柏轻?”
柏轻低着头。“周峋。”他再次喊了一声,神情冷淡,手插在兜里,俯视周峋的侧脸,是与昏暗拥挤的走廊格格不入的好看。
“好久不见。”
柏轻说。
周峋呆呆地看着他。他盯了几秒,触电一样站了起来,站起来也没有柏轻高挑,只够到他眉毛,眼睛看见的正好是柏轻那双淡薄的嘴唇,“你怎么在这里?”
柏轻一时没回答。
大概是觉得自己有点应激,周峋往后退了一步,一秒两秒,冷静了一下,重新抬头,审视柏轻几秒,周围已经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冲突,周峋犹豫了一下,给宋停辉发了条信息,把柏轻带到旁边安静一点的廊桥。
“……你生病了?”
柏轻摇摇头。“我来找你,周峋。”他说。
周峋几乎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他拧起眉,看着面前神色冷漠的那张脸。医院惨白的灯光照在谁脸上都是一场灾难,但对柏轻来说却不一样,他有着高挺的鼻梁和线条优美的嘴唇,眼睛下垂的弧度让人难以靠近,轻而易举地切割出吸引人沉迷的光影。周峋看着他。看着。
感觉自己的手越来越痛。痛得难以忍受。
“你找我有什么事吗。”周峋说。逃避地转过头,“如果是来替应淮要说法的话,我没什么可说的。”
柏轻的目光落在他的头顶。
又是这种目光。即使低着头,周峋仍然忍不住握紧手,绷带变得暖洋洋的,血液因为周峋的动作重新渗出,流进白色的布料里。周峋被柏轻的眼神凌迟。他本来不应该如此畏惧这样的眼神的。
只是周峋不知道柏轻为什么会来找自己。
就像五年前,周峋不知道,柏轻为什么会在深夜两点,敲开自己的门一样。
就像他所说的,第一次见到柏轻,是周峋十九快二十岁的时候。那时候是他上大学的第一个暑假,应淮好不容易回来,周峋期待了好几天,晚上都睡不着觉,飞机落地那天早早到了机场,等在接机口最显眼的地方,翘首以盼地张望,等待他最喜欢,最喜欢,最爱的主人。
应淮出现的刹那就吸引了周峋的目光。他张口想喊,就被应淮身边的男人吸引走目光。这是没有办法的,因为柏轻就是一个会拿走全世界的爱慕的男人。他站在应淮身边,一只手撑在行李箱上,一只手看手机,毫不在意应淮和周峋说话,只有在应淮兴奋地介绍他的时候,才随意抬了下眼皮,看着周峋一眼。
你好。柏轻说。周峋僵硬地点点头。
回去的路上是周峋开车,他把导航设到应家的庄园,一路上应淮喋喋不休,说之后要去哪里玩,要去见谁,要把柏轻带去给他的朋友们看,“我要让他们看我男朋友多好看”,笑嘻嘻地这么说,姿态亲密。周峋从没见过应淮对谁这样。他从后视镜悄悄地窥视后座两个人的一举一动,从内心里,尝到一种丑陋到恶心的味道。
为什么呢。周峋麻木地开着车。为什么要讨论去哪里玩呢。为什么要介绍这个人。为什么要把他带去和你的朋友们见面,应淮。这个人是谁,是你的什么人,为什么你要拉着他的手,像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珠宝那样看着他呢。
“因为你是我男朋友嘛。”应淮说。
周峋握紧了方向盘。
回到应家,应淮很振奋,甚至拒绝了佣人来帮忙拿行李,自顾自地把柏轻的行李往楼上抬,准备抬到自己房间的时候,这个一直不怎么说话的男人开口了。“我不和你住。”柏轻说。眉眼冷淡,好像没有看见应淮的开心一样。
应淮睁大了眼睛。周峋跟在他们后面。内心里,涌出一股扭曲的恶毒的快乐。生气吧,他丑陋地可耻地期待着,为即将到来的冲突欢欣鼓舞,发脾气吧,摆出难看的脸色吧,对着这个人,露出会对我露出的不愉快的表情吧,说那些总是毫不顾忌地责骂我的说我是下贱的狗一样的话吧?
“哦…”应淮有点不高兴,但还是眨着眼妥协了。上前拉柏轻的手:“那你住我旁边,行不行?”
柏轻点了头。
周峋呆站在原地。
这一瞬间。这一刻。看着前面两个人走进应淮的房间,听着应淮兴高采烈地介绍自己房间,以及展示一些收藏品的声音。周峋就是在这一秒钟感到对自己的厌恶。
周峋有生以来第一次意识到自己对另一个人的,可以被命名为羡慕的心情。前所未有的,浓重得几乎涌到嗓子口,几乎把他吞噬殆尽的。浓烈的,丑陋,恶心,烂泥一样的恶毒的,愈强烈愈显得他毫无尊严的。
嫉妒。
这一切。这样的自己。可悲地艳羡地无可救药地爱着应淮,嫉妒着柏轻的自己。
让周峋觉得想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