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异乡人 禾宜の奇妙 ...
-
禾宜穿越的那一天,晴空如洗,万里无云;大约也正是因为如此,她对自己即将面临的奇妙命运一无所知,甚至还能在一脚踩空的瞬间在心中破口大骂:这年头居然还有人偷井盖么!
当然,这份怨念并没有存在很久,特别是当她眼一闭一睁就瞧见了陌生的天花板之后。
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禾宜努力向右转动着她的脑袋,然后看见了自己现在拥有的胳膊——一只婴儿的胳膊。而在房间内稍远处,感谢穿越大神(或者随便哪个把她坑过来的神仙吧),一个女声及时地送上了背景介绍:“……为公子取名苏全孝。”
谁?!
怀着这样的小小震撼,她下意识地挥舞着双臂向下方探去,随即惊喜地发现比起穿越前,自己并没有多出什么器官。
——淦。
#
数年时光转瞬即逝,禾宜在冀州侯府默默地平安长大了。托灵魂是个成年人的福,她在初至此处的前几年间从仆役们晦涩不明的低语中弄清了这具新身体的初始设定——现任冀州侯苏护和女奴之女;未出生前大巫以龟甲问此后裔之吉凶,天碎龟甲其半作答。其意为若此胎为男,尚可转圜;若为女,必生大患(as per 大巫)。万幸禾宜的女奴娘人缘颇好,又对前来检查的女君亲信有救命之恩,禾宜的性别被隐瞒,以公子全孝的身份在侯府拥有了一个角落。
尽管如此,作为奴隶制社会统治阶层的优秀代表兼跳大神的忠诚信徒,冀州侯一家对禾宜的态度不能说是宾至如归吧,至少也是置若罔闻。在两岁上下亲娘因病去世后,禾宜终于拥有了X江女主的标准出身——爹不疼娘早逝,嫡母全心重亲子,兄不友妹不恭,中间夹根小白菜。
——咦,其实也不能这么说,毕竟很多女主还是需要和亲姐亲妹们斗一斗的,而冀州侯府显然不是一片勃勃生机万物竟发的热土,禾宜的存在感虽然无限趋近于空气,但好歹衣食无忧,更没福气去享受一番宅斗的魅力。她现在忧心的,是另一件事——
是的,在对这个时代进行了一些基础背调之后,她已经锁定了自己来到的是电影版封神世界,并由此得知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坏消息是在这个魔改世界中她无缘体验到蚂蚁卵酱等正宗老祖宗风味生活,好消息是在二次成年前她就将有机会以伏剑自杀的方式对殷商尽忠——虽然作为一名长在红旗下的新青年,禾宜很想谦逊地表示,她愿意把这份荣耀让给别人。
唉……禾宜呈大字形摊在地上,不知第几次琢磨起是趁现在还被当做空气时跑路比较好呢,还是到了质子旅再脚底抹油比较合适;又或者干脆用后世的发明创造给王室一些小小的震撼,让他们舍不得杀人?
还没捋出头绪,熟悉的爆鸣声再度传来。禾宜垂死病中惊坐起:“石头!告诉过你了不许打大妞!”
两个泥团从山坡下方的泥潭中滚了出来。因为出生在石头旁而侥幸拥有了名字的泥人石头扯着嗓子大喊:“她先打我的!”另一个泥团毫不示弱:“是你先!”两人旋即又互扯头花滚成一团。
禾宜定睛一瞧,没见血,于是又干脆地躺了回去——殷商时代民风彪悍,小小打架斗殴何足挂齿。更何况托此处不是正史商朝的福,庶民奴隶们都好好地穿着衣服,没让她瞧见真·光着身子打架,她还有什么可抱怨的呢?
然而还没消停半晌,远处又有人喊道:“公子——公子——”
这是自小照顾她的女奴七,已经以惊人的运气活到了二十岁的高龄,也是禾宜亲娘病逝、女君亲信光荣升天侍奉神明后府中唯一知道禾宜实为女身的人。禾宜站起来拍拍衣服,并不是很想知道七又带来了什么好消息。
七跑了过来,照着禾宜就是一个五体投地的大礼(禾宜心中同时咯噔了一下),脸上与声音中闪烁着难以抑制的兴奋之情:“公子,大喜啊!我王恩典,陈君被选中为大邑商宗庙奠基了!”
这的确是恩典。奠基即武将或低级贵族披坚执锐,活埋到正在修建或修整的殿堂之下;这位人牲将以他的锐气守护先祖和国家,并被恩准在青铜器或甲骨中留下名字。若不是近些年王室血脉凋零而王室宗庙又急需修缮,还轮不到他们冀州的武将享用这份荣耀呢。
但是觉悟低下的冒牌公子全孝实在笑不出来。她转移了话题:“府中想必正忙。既如此,我晚点回去。”
“啊,不可!”七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居然言语冲撞了公子,顿时把头磕得哐哐响,直至禾宜让她停下才继续到,“还有一道王令,是关于质子的,君侯命公子尽快回府。”
Double Kill。禾宜面无表情:“好,我就回去。”
#
从城外村庄回到侯府的禾宜依旧没有见到冀州侯本人。一位陌生的武将拜见了禾宜,两下朴实无华的Duang Duang磕大头后传达了君侯的命令——朝歌要求八百诸侯送上质子,大家已经决定了冀州中就由你担此重任,收拾收拾麻溜出门吧。
禾宜已经猜出此人是苏护旗下第一武将郑伦。她连忙为了小命开始打听:“既有王命,我自当听从。只是朝歌此前并未向诸侯索取过质子,此道王令如此突兀,不知我等缘何有幸前去侍奉大王?”
郑伦没在意她是怎么知道这道命令很突兀的,只直白解释道:北海反叛,其余诸侯也多有不稳,大王因此要划拉一些人质到手里,其中首选诸侯直系后裔中年龄在六岁和十六之间者。
禾宜差点没崩住自己的表情——这也是能直说的么!
郑伦还在继续:喔对了,出发前君侯还要见你一面教导教导,你去朝歌之后老实听话就行了。
“唯。”禾宜垂首应了,送走郑伦后就飞速盘算起来这次见苏护能敲走多少东西、要不要准备点奇妙小装备好上演父慈子孝挥泪惜别、去朝歌后如何勘探地形再私藏匹马、以及——
七怎么办?
#
麾下武将被选中奠基,侯府笼罩在一片光荣之中。暮色渐晚,四下张灯结彩,欢声笑语伴着丝竹管弦之声从主院遥遥传来,连奴隶们都被分到了一片豕肉,可谓阖府上下同沐恩德。
冒牌公子全孝缩在自己的小院里面,点上一盏蜡烛后就打发七想干嘛就干嘛去(“阿七,那个热闹你去凑就行了,我真的不去!”),随后在一片昏暗寂静中盘点起自己暗中积攒的贝币、珍珠、路引、马镫与纸张。说是盘点,其实所有的数量、甚至包括第三片贝币右上处只有指腹抚摸才能感受到的小小缺口都早已印在心中;她的思绪慢慢飘散开来。
封神世界中,神魔鬼怪罕见但真实存在,禾宜也曾见过几次大巫卜算出的凶吉成真。至于人殉人牲——在冀州的这几年中她尚未观察到这玩意真的保佑了个什么出来,但穿越前她是学过一点商朝正史的,书上说——
商人相信每种自然现象背后都有一尊神明,贵族去世后灵魂亦将升天成神。殷商王室垄断了以祭祀沟通先祖、进而影响自然的方法,并由此成为诸族中最尊贵者。
禾宜不太敢赌这是假的。
可能也正是因为这种领先优势,在封神世界内,与诸侯领地逢年过节出大事倒大霉才献上几个人牲不同,朝歌真正贯彻落实了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的中心思想,小事少祭大事多祭,特大事宜抓人再祭;战俘人祭小臣①人殉,大王也能下场红火一番。带七去那种想在墙上开扇窗先嘎两个奴隶的地方,搞不好明年的今天她都能去七坟头上除草了——前提是还能有个坟。
求苏护将七放为庶人呢?民生多艰,与侯府格格不入的禾宜将大量时间花费在了当街溜子和村溜子上,她知道就在府外不远处,三四岁的孩子已经需要下地跟在大人后面捡麦穗,二十五岁已经被称为高寿。
所以果然还是让七留在冀州侯府比较好吧?禾宜摩挲着贝币,慢慢想着见苏护和家宰时如何把话说到最好。
#
十数日后,一场隆重的祭典在城内举行。在火焰中熊熊燃烧的六牲、香料、美酒只是开胃菜,巫师们为先祖奉上一名伶牙俐齿的仆从,让先祖得以知晓后辈蒙受的荣光;他们又为神明献上两位羌人战俘,希翼这北地罕见的祭品可以令祂们愉悦。最后,大巫取出龟甲和铜棒,念诵着咒语将受热后的铜棒插进龟甲;一阵咔嚓声后,他凝视着龟甲裂纹,随即伏地大呼:“大吉——大吉——天——佑我冀州!”
于是所有人都心悦臣服地跪倒在地,在山呼海啸中分享着共同的荣耀:“天佑冀州!”
人群中只有北伯侯使者一行人不太高兴——冀州侯由北伯侯统领,不向北伯侯请命就私自把祭祀给办了,这很合适么?
与此同时,禾宜借口身体不适翘掉了祭典,溜出城去向自己认识的村民道别。她走出城门之时,众人狂热的祝祷声正好从身后追来。她加快了脚步,默默想到:冀州此举,是在尝试打破王室对与祖先、神明沟通能力的垄断吗?城内的工坊越来越多,城外诸村也被一遍又一遍地征粮……
——不过,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带着对跑路后生活的些许向往,禾宜轻快地到达了无名村落。她为干瘪的孩子们送上饴糖,为满脸沟壑的少女们送上粗布,为挥汗如雨的汉子们送上可以安装在耒耜顶端的金属碎片,为二十余岁的村老们送上一把苦盐,聆听了他们对地位和磨难的顺从,附和了他们对居然有人能去侍奉神明的感叹与向往,然后向他们逐一道别。
将身形隐藏在村口郁郁葱葱的槐树之后,禾宜注视着村民们的远走。就在这一瞬间,不知怎么,她忽然心有所感;垂下头,她只见星星点点的光芒在自己的指尖上闪烁着,如遥远的星子,又如原野中细小的火光。
——Family who knows,我这是……变异啦?
注:
①小臣:低级贵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