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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0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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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8
沈一元回了宫,把谢良宝安排好,没看见赶着来见她,又因为看见她带着一个新男人入宫,而眼神骤变的李长鳞。
她突然非常累,想睡觉。
回了寝殿便躺了下来,不到一刻钟,便睡下了。
睡着好似昏迷,浑浑噩噩不知外间发生了多少事。
只是觉得鼻尖浮动着各种香。
甜腻的、清冷的、浓郁的、清浅的……
眼皮上也跳跃着各种光影,五光十色的光线在她面前交汇与凝聚,渐渐所有光影聚成一只迷离的媚眼,隔着不知是什么东西的黑雾状东西,在阴冷却又极具情意地盯着她。
盯着她……
渐渐地,那眼睛靠得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沈一元看见它收缩又放大的瞳孔,那不断变换的扭曲的瞳色,光怪陆离,狰狞可怖——
沈一元深陷梦魇,这只眼睛冲到面前,吓得她不由紧咬了牙关,几欲要从牙口里挣出舌尖血来,而后一口鲜血喷开那诡怪的独眼!
可是没用,没用,她徒劳地呢喃着,恐惧着。
那眼睛似乎“听见”她的呢喃,修长的眼弧弯了起来,独眼深处透出了深深的笑意。
紧接着,沈一元便听见耳边有湿冷的气息,附着她耳后,说话时冰冷的气息蛇一样游过沈一元的脸颊,激起了她浑身的战栗。
那声音说:“君上,您也来陪我吧……”
沈一元本能地摇头,淌着眼泪,摇头,“不、不要、不要!”
那独眼见着她流泪,立刻迸出一串大笑声。
笑声像蛇鸣,阴冷又尖锐,沈一元只听了一声便觉得五脏六腑都被蛇齿吞嚼了、酸化成腐水了。
她只是感到一阵阵的酸冷和瘫软,生的欲望在这魔鬼一样的笑声里完全给窒息了,她刹那间想起自己缠绵病榻上的最后时段,也是这样无力,这样瘫软。
不,不对。
她没死在病床上,她是跳崖死的。
风很自由,她很快乐。
这么无力的死亡,她体验到的时候,是作为玄狐沈一元,被自己的宠妃们用虐魂大阵囚禁的时候!
沈一元突然心底里冒出炽烈的怒火,被压羁多年的愤怒在此刻一股爆发了出来,烧天似的黑焰从她灵魂深处滚滚燃了起来,几乎瞬时间点燃了她的梦魇。
那独眼的梦魇恍若真被她的怒火烧着了,尖叫之后尖笑了一声,狰狞地消失了。
沈一元下意识想松一口气。
可忽然——!
无数只眼睛冒出来了,像春生的苗一样烧不尽地在她梦里扎根了!
沈一元几乎也要尖叫,可恐惧到了极点,她竟然只能头脑一片空白,怔然地淌下了冰凉的泪水。
但也奇了怪,她不试图蛮力对抗这些怪眼时,光只是流着泪,显示等待这些眼睛的迫近时。
那些眼睛又像看见主人受伤了的恶狗一样,既流着涎想去争食她的血肉,又贱骨头瘙痒着要去舔掉她的泪。
沈一元搞不清它们,只是在梦里见到它们齐齐停下了对她的恐吓,而都聚在一寸角落里恶狠狠且躁动地死盯着她。
“沈一元?”
“沈一元?”
“沈一元,醒一醒。”
“沈一元!”
沈一元兀然惊醒,是耳边男人的声音唤醒了她。
溺水般劫后余生,她看向身侧。
看清男人的脸,她一怔,“成玉度?”
活生生的成玉度,不是后来和她相见两厌,彼此希望彼此老死不相往来的,成玉度。
沈一元猛地按住头,她的头好痛。
“沈一元……?”
成玉度皱起眉,双手自然伸出去扶对方。
但是指尖触及沈一元肩膀,突然也像梦魇惊醒一样,弹开了。
“你,”他眉头皱得更紧了,目光紧紧望着沈一元,“你没事吧,我去叫医修。”
“等、等等!”沈一元一把拽住他,摇头,“一会儿就好了,不要去。”
不希望她的异样被更多人看见。
好不容易摁下了头里刺骨的疼,沈一元已是冷汗淋漓。
她方有心思去问成玉度:“你来干什么?”
成玉度听她语气轻淡,不似往日喊师兄时的亲昵,喉头微涩,道:“师尊让我问你,你宫里的凡人哪里来的?”
在外,他也喊自己的娘为师尊。
但什么时候,沈一元成了外人了?
成玉度没去追寻,等着沈一元的答案。
沈一元默了默,“师尊问的?”
成玉度默然,“……是。”
她犹疑的目光看向成玉度,但又觉得按照成玉度的性格,他应当不屑于借成桦的口来问她。
于是道:“极乐宗的人送的。”
成玉度几乎立刻反问:“你很喜欢他?”
这次换沈一元默然,她道:“……目前,我最喜欢他。”
“……”
成玉度漠然捏紧拳头,冷淡道;“哦,我只是问问。”
沈一元犹豫点头,“……哦。”
成玉度转身就走。
……
关于沈一元和成玉度。
沈一元承认,自己真心爱过成玉度。
她十岁的时候刚经历了亲族死绝的惨祸,便到成桦门下做了最小的弟子。
成桦门下弟子不多,只有两个。
最大的便是成玉度,也就是成桦的独子。
成玉度从小就有照顾小孩的天赋,沈一元几乎是在他的手心上慢慢长大的。
也算是青梅竹马,总而言之,沈一元在整个修真界,对成玉度的感情最深。
可后来怎么走到那一步的呢?
好像自从娶了师兄做正宫后,便发现师兄变了。
他变得不再那么包容,那么耐心,也不再那么爱小孩子了。
他狠毒,心机,害死了她一个又一个未出生的孩子。
最后两个曾经亲密无间的爱侣,竟然也沦落到相见两厌的地步。
或许她不该娶他。
初恋,还是放在记忆里最好品味。
……
成玉度也曾真心爱过沈一元。
最爱的那年,他能放弃经营多年而终于要到手的宗主之位,只为了她十七岁那年对他说的那一句:“师兄永远陪我好不好?”
那时他拒绝了他,不到一年便开始后悔,他受不了空荡荡没有她的玄微宗。
所以放弃了母亲几十年的培养,放弃了宗门几十年的倚重。
他到她的宫殿前,扣响她的门,说:“阿元,师兄想你。”
然而仅仅一年,她就不再是曾经那个唯他不可的阿元了。
但是,她仍然爱他。
沈一元向来多疑,虽然她表面上看起来很好拿捏,但成玉度比谁都清楚,她骨子里流的,是一匹冷血猛兽的血。
她把自己的冷血都用懦弱和淡漠深深地掩藏起来,以为旁人就会因此轻薄她而大意。
她却早忘了,他成玉度是和她相伴了几十年的人,怎么能和那些后来的贱种相提并论。
所以为什么会从那么爱他的阿元,变成恨他恨到咒他当初为什么不在宫外死掉的君上呢?
相见两厌,原来也能用在他们两个身上吗?
……
成玉度回了宗门没两日,成桦就带着他又来到皇宫。
成桦说想沈一元,拉着沈一元的手聊天。
殿内没有其他人。
成桦正握着沈一元的手喁喁低语着很多注意事项,一向严肃的脸柔和而忧伤。
沈一元一边听着,一边朝旁边看去。
成玉度就静静地站在成桦身侧,没什么表情。
青年男人神情淡漠,敛着细长鸦黑的长睫,形状美好的唇瓣呈现淡淡的绯红色。
似乎是沈一元的错觉,总觉得成玉度的脸白得有些发青,整张脸颜色似生似死,对比鲜明。
时至今日,沈一元还是搞不懂成玉度。
他曾经分明那样爱她,那为何又来又屡次陷害她的孩子,那样恨她呢?
所以她对他的感情很矛盾。
有时候出于愧疚,未曾善待自己的初恋,便去他的宫里。
但是待不到三两天,又觉得他的性子很让人腻烦,便堂而皇之把他扔到一边去冷着。
以前她总为这种矛盾的感情苦恼,对被自己喜怒无常对待着的他愧恨。
但是久而久之,她对他不可避免地生出一点怨恨。
他明明知道他们二人青梅竹马,彼此相爱,又清楚地知道自己善妒的性子受她厌恶。
怎么还要屡教不改,执意害她的孩子呢,为什么就不愿为她改变一下呢?
说到底,还是他不够爱她。
可是,他毕竟……
沈一元思绪截停,又有些怔惘。
他毕竟最后没和那群狼心狗肺的贱人一样,迫害她,抽她生魂虐杀她。
不过沈一元却也不确定,如果成玉度活到了那个时候,他是不是也会参与进来。
他自己也是失了孩子后才有点失了智的。
打那时候起,他就恨她入骨,待她总是露出那种恨不得生吃她的目光。
但她又看在他那张脸和过往交情的份上,不罚他,只是冷待他。
直到他亲手送了两杯毒酒过来,假意和她和好,实则想和她同归于尽。
他疯了。
她死了,全修真界就都得跟她陪葬,包括他的娘成桦尊者!
他比谁都清楚。
成玉度是秀林苑里认识她最早的侍君,又是正宫皇后,就算失去了孩子,地位也独一无二。
而且他纵使恨她,她也不曾想过卸了他的皇后宝册。
谁知他竟然反咬一口。
若不是她旁边的李长鳞及时察觉到酒味异常,她可能……
只可惜成玉度已经先喝下了。
那种毒酒便是大罗真仙也杀得死,他自然也是无力回天了。
倒在她怀里快死的时候,成玉度还阴狠地盯着她,发了疯把她碰他的手腕咬得血肉模糊。
筋脉差些都给他那一口撕烂了。
身旁的李长鳞扑上来把发疯的成玉度一脚踢开。
然而他嘴里还是把她的肉撕下了一块来,他自己嘴边淌着毒发的黑血,还那样恶毒地盯着她,一边冷笑着看她,一边细细品嚼着她鲜红的血肉。
……这场面,便是再过一百年,沈一元也记得。
沈一元眼睫颤动,又泛恶心,又困惑地看着成玉度。
师兄在玄微宗的时候,何等的仙姿绰约,何等的光风亮节。
如何进秀林苑不到几年,便会成为那样心性丑恶的男子?
她与他这样的少年夫妻,都在彼此最意气风发的年纪在一起了,共同许下了永远在一起的承诺。
其间的少年情谊那样金贵纯洁,彼此都认为能携手走到最后的承诺,却也会落个相见两厌的结局。
诸多背叛她的秀林苑诸人里,对成玉度,沈一元最意难平。
可能他死得早的缘故,她后来时不时想他,回忆不自觉美化了他。
“阿元?”
沈一元骤然回神,这才发现成桦已经交待完毕了,在看她看成玉度。
她盯着成玉度的时间太长了。
成玉度本人,也早意识到了。
但他没有抬眼看,一眼都没有。
沈一元抿紧唇,扭过脸,对成桦说道:“师父,我会常回去看您的。”
成桦的目光从她和成玉度之间转了一圈,虽然觉得这个孩子如今关系怪异,但她自觉不多问。
儿子大了,有他自己想法,她干涉不了。
阿元年幼,她不懂世事,真是和成玉度闹了嫌隙,大抵是他不包容的缘故。
自家儿子最大的毛病便是自傲。
成桦笑了笑,抚着沈一元的鬓发,“阿元在皇宫里,也在着手成家了,如今秀林苑里才五位侍君,已然家事纷扰。日后,你更不一定有空回来看师尊。师尊也忙,不能常常去望你,不过阿元想要你玉度师兄留在这陪你吗?也好做个伴,遣遣寂寞。”
成玉度无声捏紧了袖中的手。
他屏起了呼吸,心口冷冷地,知道沈一元的答案,所以冷着心,心里装着厌恶与一丝不曾察觉的沉郁。
她当时很欢喜地答应了。
而他是纠结了一年后,才答应的。
答应之后,两人成婚,那时他们还不知事,以为彼此陪在一处,就真的能情比金坚,永远,到死也在一起。
永远,到死……他是做到了。
但她却在他死后,继续干什么呢?
成玉度落在阴影里的唇,扯出了一抹冷嘲的弧度。
沈一元永远不会知道。
他死后的鬼魂一直陪着她到她扶李长鳞为贵妃的时候。
那些做鬼魂的日日夜夜里,只见她的秀林苑那样大,她每日尽如蝶入花海,乐不思蜀。
成玉度眼皮微抬,眼神厌恶又有点不解。
他扫了眼沈一元,她还在犹疑。
年轻稚嫩的脸庞细巧而精致。
无论多少年后,她也还是这幅样子,五官没变,只是眉眼间的表情却从稚嫩,变成了被权财色浸透的慵懒与冷漠。
少年夫妻,她还说过他们这样的少年夫妻,最是情比金坚。
可是他终于知道这都是床上的话,一点也信不得。
她现在什么都不懂,满眼天真,心思澄澈。
所以……她怎么会变成后来的模样。
说到底,少年情谊也比不过世事无常。
面目全非的,何止他一个。
只是他们之间,他更难堪,也更不体面罢了。
成玉度思及这般种种,胸膛深处忽然生出一股尖锐的心酸疼痛。
他猛地低下眼睫,微微偏过脸去,表情都掩在阴影里。
借着阴影,他平缓情绪。
闭紧双眸,喉结攒动,咽下了满腔不甘和怨怼。
既然他恨得难堪,那也不准她做那个光明的人。
就是死,死在泥里,渊里,地狱里,他也会死死、死死地拽着她!
沈、一、元——
“不了。师兄一向志在安平天下,屈居在我身边太委屈他了。”
沈一元想,既然上辈子没有成玉度的背叛,这次不妨不要他陪她了。
给彼此的记忆里,都留个体面的身份吧。
从此她做帝王,他不用放弃任何东西追随她,而继续去做他的未来宗主,正道之星吧。
……
什么……
怎么会……她说什么?
死寂里,成玉度听见自己胸膛深处的心悬停两秒,兀然狂跳起来。
成玉度骤然抬起眼,玉白的脸堂然显现着燥郁的神情。
他看向不远处的少女,她对成桦眨了眨眼,笑得温良。
但是沈一元扭过脸,却模样淡淡地对他说:“师兄,你是要做大事的人,我却没什么志向,就此分别了,也好。”
她突然的目光深远让在场的人都措手不及。
成玉度反应过来,心里突兀地生出一股怒气。
气她心思莫测,气她决策草率,也气,也气她居然以一句轻飘飘的志向不同,便如此了结了他们多年的情谊!
他切齿笑了,连说了三个好字。
转而甩袖,转身大踏步离开。
成桦见状,无奈叹口气,“阿元,你师兄还是想陪着你的。”
一方尊者成桦,面对底下小辈的感情官司,也是万般苦恼。
她摇摇头,“你明知晓你师兄自小就照顾你,整个玄微宗上下近万人,他独和你一人亲近。你走后,他一人是……”
沈一元打断道:“可是师父也知道,师兄性子何等刚烈,他接受不了我有一点异心。我若是日日和他在一起,他一心一眼地只有我,我丝毫的起心动念都会被他察觉到,师兄只会对我失望,他一失望,动辄拿长兄如父的威严压我改过,我的性子也不会服软,难道不会对师兄生出仇隙吗?之后他不让,我不退,我们只会闹得难堪,无法收场。”
说完,她脑海里冒出一幕幕和成玉度度过的场景。
眼前像快速滑过一连串连环画片。
一幕幕,都是成玉度质问她的真心,质问她的诺言,然后他们大吵,冷战,又和好。然后无止尽的争吵,冷战,复合……
他们这一对曾让整个修真界都艳羡的爱侣,也避免不了成为怨侣的结局。
况且这辈子她还有自己的事要做,除了成玉度这个早死的,其他绑定系统的侍君,她一个也不放过。
所以,趁早分开吧。
她也受够了。
他大抵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