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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05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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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机宜宫殿。
沈一元没让宫侍通传,然而贺机宜已经在殿门,显然是在等她。
虽然路上早已在心里酝酿了半天的情绪,但是一到这里,亲自看见贺机宜,望见他脸上的面具和面具下阴冷的眼睛,沈一元仍然第一时间撇过头,不再看。
已经遗忘快百年的人,现在突然以全新的面貌出现在眼前,就算是沈一元这般做皇帝做惯了的,也难以做到面无表情,掩饰好自己的难以置信。
不敢相信之外,更有一丝厌烦。
她觉得贺机宜,或者说曾经的兄长沈相宜在她身边埋伏这么多年,一定为了杀她。
上辈子的背叛便是最好的证明。
想到这,沈一元闭了闭眼,狠狠压下眼底的怒火。
耳边传来文其谋轻柔含笑的嗓音:“何必为这种人压抑情绪,事情已经到了不可转圜的时候了,便是撕破脸也无妨。”
沈一元心跳了下,对啊,不知道她一直在坚持什么,其实就算是撕破脸也无所谓,贺机宜一定早就在他的水镜破碎的那一秒里,就什么都明白了。
沈相宜他……一直是玄狐族中鼎鼎大名的“聪慧”。
她小时候所有的恶作剧和鬼主意都有沈相宜的参与,现在她来,他还不知道她的目的吗?
沈一元直视贺机宜,视线触及他脸上的黑色面具,十分不顺眼,冷声道:“面具摘下来。”
贺机宜面具下的双眸毫无人类情绪,像什么冰冷机器,听见沈一元的话,像是接收到了无法执行的指令,只是蓝黑色的眸珠里闪烁过一丝冷光,然而没有任何动作。
沈一元快步逼近,直接站到贺机宜面前,抬眼冰冷道:“贺机宜,沈相宜?”
贺机宜蓝黑眸珠忽地一颤。
他缓缓转动视线,落在面前人的脸上。
长久的凝望,似乎视线和面具一样凝固了起来。
沈一元冷笑:“还不肯摘面具吗?哥、哥?”
长久的沉默之后,是暗夜火星似的一道沉笑。
“!”
突然,沈一元被一阵巨力控制,视线剧烈晃动,身子猛地被什么巨物砸了似地但毫无痛感。
惊魂稍定,抬眼间,却见贺机宜胸口被一柄长剑穿过,而她后腰处被一只温热大手扶住。
她愕然回视,只见文其谋现出身形,正沉着脸抬眼看向贺机宜,控剑的手悬停半空,手掌稍往前推一分,贺机宜胸中的长剑便往其中深一寸。
见她扭脸来看,文其谋阴沉的脸微松,声音清淡道:“他方才想杀你。”
沈一元方反应过来,原来那阵巨力,是贺机宜的灵力。
那般巨大的冲击,可见贺机宜下了死手。
她心口像被一块巨石绑住猛地往下坠似地,又沉又疼,抑制不住的怒火当即冲出双眸,若非文其谋伸手扣住小臂,也许她便要冲上去把剑拔出来,再给贺机宜一剑。
即便如此,她仍然怒声道:“沈相宜,你凭什么报复我?你这个忘恩负义、背叛在先的贱人!”
当是时,望着贺机宜虽然蒙着玄铁面具,但却遮不住的含笑恶毒的双眸,沈一元十多岁时候亲见自己这位最信任的哥哥拉弓射箭,朝自己走来的画面,再次重现眼前。
彼时厮杀后筋疲力尽,但见到沈相宜的脸时,又重燃的生命之火,被他射来的一箭亲手扼灭的惊痛,仍然有着令她难以承受的心理阴影。
几乎已经淡化为青烟似的,上上辈子在现代社会的记忆,又被这阴影勾连出来,不受沈一元理智控制地闪烁着。
现代社会做社畜的心理问题,主要是繁重工作和生存危机带来的巨大压力,辛苦劳累,却有存款目标的引导,总算是有盼头,不至于沉到生命的地底。
可到了修真界后,猛地失去所有压力,好像被抽空了空气,活在真空里,真空中只看见繁华景胜,和温暖亲情,沈一元十年后彻底融入玄狐族,也同时把自己所有的真情真心袒露给她的阿姊哥哥们。
这样全身心的托付,是她个人历史以来的开创性突破,却最终惨遭不得不手刃亲族的惨况。
本来是强弩之末,沈相宜的那一箭,更压垮了沈一元水中浮鸿毛似的希望,崩溃了沈一元的心,让她彻底陷入生命的泥沼之中。
其实之后李长鳞他们联合起来背叛的威力,远不如沈相宜这一箭。
可就这样,百年过去,刻意的酒池肉林的沉浮,多少狰狞和烂糊的爱恨,都该忘了。
只是在快遗忘之际,过往又被死而复生的死人,翻出血淋淋腐烂的口子,沈一元真是要茫然了,愤怒过后,是空茫无知,是漠然一切。
她是到修真界来当主角的,还是当什么注定被群起攻之的炮灰的?
“阿元,阿元……”
轻柔幽魅的男声在耳边悠悠响起,沈一元缓缓掀起眼皮,斜眼朝出声的文其谋看去。
她张了张嘴,却连问他干什么的声音都发不出,想着能大睡一觉就好了,她睡饱了也许就有精力处理这些子恨啊怨的。
文其谋不愧是当世独二的尊者,似乎光从沈一元的神情,就能看透她心底的想法。
狭长漂亮的眼微微眯起,眼底已下意识溢出柔情。
文其谋想,孽。
如今这一切,都是孽。
谁都没觉得畅快,谁都被这一场爱恨情仇的雨淋成了落汤鸡。
个人的得失在此刻已没有半分心思照顾,眼中映着少女的身影,文其谋轻声道:“阿元,不能睡,再等一会儿。就快结束了。你瞧,他们的天道放弃贺机宜了,你能杀他了。”
沈一元恹恹抬眸,看向身前鲜血淋漓的男人,盯了两秒,贺机宜居然迎着她的目光,双眸忽地深深地弯了一下。
“……你在,嘲笑我?”
贺机宜“嗤”地一声,悍然拔.出胸中长剑,把剑往沈一元面前一扔。
“当啷——”
寒剑落地碰撞出寂寥响亮的铮声,沈一元双眼受地上长剑的剑光一朝,双眸里亮得惊人。
文其谋传音道:“阿元,他已是强弩之末。不必担忧。”
沈一元紧盯贺机宜,缓缓开口,“我担忧?我现在还能担忧什么?”
她从一无所有的现代过来,当皇帝的百余年里,把世上能体验到的所有物质之极都体验过了。
权力的顶峰里,翻手为云覆手雨的掌控感,也尽情体会过了。
沈一元缓缓走向贺机宜,文其谋未阻止,但灵力蓄势在掌心,只要贺机宜一有异动,顷刻间便能叫其魂飞魄散。
贺机宜见状,冷笑一声,对文其谋的敌意如一开始般毫不在意。
男人幽蓝色的双眸只是死死盯着眼前渐渐靠近的少女,望着这个杀过自己,自己也曾经杀过的,曾经是最亲密的亲人,如今是仇人的……沈一元。
然而没等到沈一元近前,源源不断往外流出的鲜血便抽空了他的力气。
不待沈一元触摸到他,他已失力倒下,不过单膝跪地,又及时抽出自己的本命武器撑在地上,才没有更狼狈地趴下。
沈一元垂眼望着,脚步稍顿一秒,继而走到沾满鲜血的长剑旁,蹲下去,手掌张开,慢慢握住了剑柄。
“我芥子囊里有那样多干净而锋利的剑,为什么要拾这把滑腻腻沾满他脏血的?”
握住剑的刹那,沈一元心里闪过这个念头。
手中剑的手感太滑腻,实是令她不适。
贺机宜的胸中血在剑上变得冰冷,她一握上,满指缝里便溢满了血,更为不舒服。
这般的触感……让沈一元眼前闪回过很多明灭不定的回忆碎片。
是儿时和沈相宜河里互相洒水摸鱼,也是成年后和贺机宜深帐里在看不见彼此脸孔的黑暗里潮热亲吻。
……
“兹——!”
沈一元立刻站起来,心底翻涌着巨大的恶心,拖着剑,剑尖在地砖上划出尖锐的鸣音,迅疾走至贺机宜面前。
用力钳制住他下颚,强硬抬起他的脸后,沈一元一把掀开他脸上面具。
本来恶意间杂怒恨的眼睛,在忽而见到男人面具下的脸时,怔住,凝固了。
沈一元俯下身,指腹本摁在贺机宜颊侧,这时施力,用力蹭了蹭男人脸上无数起凸狰狞的、丑陋的刀疤剑痕,发现擦不掉时,已不自觉呢喃出声:“你为什么……”
修仙人奇丹妙药无数,他为什么偏要留下这些丑陋的、黑红斑驳的疤痕。
如果不觉着疤痕丑陋,又何必蒙上沉重的面具,他是在自欺欺人,还是为了等这一天,等她来亲眼看见。
贺机宜望见沈一元面色,果然笑了。
他一笑,脸上纵横交错的疤虫便跟着蠕动,沈一元离他这样近,几乎可以看得见那些凸起的疤下诡异地跳动着贺机宜的脸部肌肉。
她猛地后退一步,似被贺机宜笑起时恶鬼似的寝陋给吓住了。
可只有沈一元自己知道,她上上辈子病入膏肓时,也曾这般丑过,她不会被世上任何一张脸吓到。
但却会因为对贺机宜脸上诸多疤痕的猜测,而感到难以接受,不忍直视。
……
她仍旧茫茫地低头,低喃说:“你为什么……?”
贺机宜笑道:“自然因为你恨我,而我同样恨着我自己了。”
沈一元诧异间,贺机宜挑动只剩一半的眉毛,幽蓝的双眸挑衅勾起,蔑了眼沈一元手中长剑,又道:“如何不把这剑刺过来,一剑了结我,不是你现在最愿意的吗?”
“……沈相宜,你是不是早知道你我不是……”
贺机宜厉声打断她,“知道怎么样,不知道怎么样?就算是真的一母同胞又如何,妖修之间有什么伦理可言,不都是畜牲吗?不都是下贱!”
沈一元眼眶渐渐带点红,她直起腰身,狠狠看向贺机宜。
却见对方,同样眸珠湿凉,眼圈带红,满眼恨意地看着她。
沈一元刹那间,明白了成玉度当初在宫门口,恨朝天道,遮脸悲吟那句:“天呐——”里,所包含的感情。
和成玉度,是青梅竹马、少年夫妻终至怨侣,明明千百次只要对方放下过往,两人就能走至相敬如宾的美好结局,然而终于因为对彼此的占有欲过强,导致渐行渐远,误会深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师兄当时,好恨她,又比恨她重百倍的,恨他自己。
而和贺机宜。
和她曾经最亲近的当做亲哥哥的沈相宜,是先天注定的,他们的命运暗中规定好的,必须为之的刀剑相向的结局。
沈一元突然觉得拥有这些亲情、爱情、友情……究竟有何用,世上情深至极,大抵都得带点恨意。
或是,世上至恨之极,朝来路回望,恨的起点总会与爱相关。
沈一元不愿意再想下去了,就是这种时候,她还听见贺机宜的系统在说:“滴,恭喜宿主皇帝好感度上升啦!当前好感度为:99。”
沈一元也有种冲动,抬眼望天,或者低头关心关心自己的心,为什么到这种地步里,她居然下意识,用99的假真心,去试探贺机宜的真恨意。
贺机宜听见这声系统报喜声,即便是他,也顿住了。
沈一元望着他眼底的深沉恨意,一下跃动出丁点茫然,她有一种荒唐的滑稽,这点滑稽,叫她发笑。
她趁着高兴,抬起手吧,往前一刺,文其谋那柄长剑便像削泥似地,平滑地削下贺机宜的头颅。
其实他是看见她的动作了吧。
就算剑再快,滑进皮肉,削断颈骨,也还需要些许时间的。
可是贺机宜没动。
单膝跪着的男人,扔掉自己的本命武器,双膝跪下来,准确说是跪坐下来。
他仰头往天上看去。
好像他抬头的时候,正好是傍晚的时候,很好的晚霞,燃烧一样热烈。
如多年前儿时时候,和妹妹一起跪坐在一望无际的草原上,两个人相互头靠头,凝望着的那场晚霞。
那场晚霞后的第二日,是沈一元的时日生辰宴。
那次倒在妹妹的刃下,这次依然。
好像看见的是同一场晚霞,但或许不是。
沈相宜却很希望是。
他其实和沈一元一样,怀念童年,怀念自己。
“……”
沈一元扔开剑,“当啷——”
剑砸在地上发出空寥的一声脆响。
她走到贺机宜尸身前,抱起他的头颅,看见他的脸上居然布满微笑。
看见他这笑容的时候,沈一元才突然地有真实感,有真的觉得,这眼下恨她的是最爱她的那个小哥哥。
沈相宜?
淡妆浓抹总相宜?
不再是了。
沈相宜现在很丑,怎么都丑了。
沈相宜因为死的时候睁着眼睛一直看天,所以就算尸首分离,眼睛也没有阖上。
不知是不是沈一元的错觉,她瞧见沈相宜死前的眼珠转动了下,而最后凝固的方向,直直地朝着她。
死人的最后一抹意志,即将陨灭的力气,用来把天上的视线转向妹妹。
沈一元手指抬起,指腹轻轻抚过沈相宜高挺的眉宇,虽然他断颈处的血滴滴落落湿透了她的衣袖,她却再没有了什么不适感。
因为这个时候,他的血证明他是完全属于她的了。
不再有背叛,不再有爱恨。
单纯的存在,永恒的拥有。
沈一元弯了弯眉眼,指腹最后停在贺机宜失却神采的眸珠上,良久凝望着,没有什么亲吻,不过用凝视表达她逝去的爱恋。
“哥哥……”
她曾经真的全身心信任他。
他当初的箭该有几分偏差,没有直接射进她心口。
同时她的反击也回敬他,错落几分,没有真的下死手。
然而他还是死了。
所以哥哥——
“你一直爱我。”
抱着怀里的兄长,沈一元低头脸颊贴了贴沈相宜的嘴唇,而后转身,满脸血,也满脸笑容地对文其谋道:“我感觉我快死了。”
文其谋惊愕,“阿元?”
沈一元的模样属实和以往大相径庭,然而她满脸血带笑的模样,却又足够的“艳丽”。
真实。
真实的美丽,带着锐气,像艳丽,惑人的张扬艳气。
只听一声“滴,恭喜宿主,皇帝好感度上升啦!当前您的好感度为:99.”
文其谋眼睫一颤,看向沈一元,“阿元……”
沈一元抱着头颅,对他极轻地点了点头,“帮帮我,文其谋。”
文其谋喉咙滞涩,几百年老鬼一样活着的男人,这时候也震动了百年不变的仙人面,自眼角湿了一圈。
像一朵苍白的玉剑兰,在此刻沾了红雨了,文其谋的美也艳丽惊人。
沈一元滚了滚喉咙,真诚地赞扬道:“文其谋,你真漂亮。”
不然在死前再纵欲一把吧。
可是沈一元觉得太过欢愉的体验,会随时摧毁她给了几次99的真心值后,逐渐衰弱的生命。
她静静地笑着,抱着满怀红花一样,眼睛里闪烁着少女的狡黠和美丽。
同时,听见遥遥的地方,传来好几声系统的报喜声。
贺真、李长鳞、周而复周而始,他们的真心值都被她调到了99.
宫斗系统的报喜声一落,沈一元便噗地吐了一大口血。
同时,她觉得自己和天道的链接若有若无,似乎随时能够断联。
但特别畅快。
本来就是一无所有的人,现在扔掉所有让她伤心的、已经体验腻了的东西的感觉,痛快至极。
文其谋明白了。
沈一元99的真心值不代表爱他,他望着少女的脸,大步走过去,捧住她柔软的脸颊,猛地吻住她的双唇。
鲜血在彼此的唇瓣间流下来,血肉模糊的一个吻,最后的一个吻。
沈一元舔了舔唇瓣,在文其谋起身的时候,还咬了下他的下唇。
很软的。
文其谋这个大尊者。
“走啊。”
见文其谋顿住,沈一元挑了下眉。
文其谋方回神,便笑了。
“走。”
沈一元给所有拥有宫斗系统的后妃真心值都提到了99.
所以宫斗系统后面的“天道”似乎放松了。
沈一元仪仗自己原先天道之子的身份,成功从真天道那儿知道,原来宫斗系统背后的天道实命“天衍”。
时空乱流来的无主而强大的力量,妄图消灭天道,占领本界。
也正因天衍的存在,他们玄狐一族才不得不面对亲人相刃的悲剧。
沈一元心底默默谢谢了很多声。
真天道对她很好,她此刻感受得到天道的力量已经非常虚弱,似乎因为祂的力量都化成了她的……如何说呢,似乎她的情欲、悲喜都带有天道力量。
所以方才她一下给出那般多的真心值,她身上的绝大多数天道力量便给天衍通过宫斗系统禁锢在各宿主身上了。
贺机宜死了,他死的时候,真心值的力量回了一部分到沈一元身上。
并且沈一元额外收到了天衍的力量。
宫斗系统是天衍的力量化身。
沈一元若要收割这些力量,便得杀了宫斗系统的宿主。
以退为进这一招,沈一元自觉已经是用得炉火纯青了。
所以她要文其谋帮她,帮她杀了李长鳞、贺真、周而复、周而始。
见到李长鳞。
李长鳞居然两鬓生了白发,明明只是几个时辰的功夫,秀林苑里最漂亮精致的少年,却狼狈憔悴起来。
看见沈一元来。
他其实不知道沈一元来杀他,但是他刚刚突然得知,自己的99真心值会让沈一元死。
宫斗系统崩溃了,很多秘密都泄露了。
沈一元知道的,他们这些宿主现在也知道了。
所以看见沈一元血迹也挡不住的苍白脸颊时,他怔然,呆愣……心酸。
他漆黑的眸珠微动,定定地看着她很久。
为一己私利图谋半辈子、自私自利、低贱无比、龌龊恶毒的一个小人,这时候扯唇,问:“君上,如果你这次死了,谁还能让你复生啊?”
沈一元尚未回话。
少年说:“君上,我李长鳞向来爱恨分明,我最爱我的父兄,最恨我的君上。君上,你和我父王兄长一样,都是害我的人,我真的,真的一辈子都不想再看见你们了。”
话落,一柄短刃出袖,竟径自滑向自己心口,同时碎裂妖丹,灭绝了自己丹灵重生的可能。
魂飞魄散。
此时,遥远的玄微宗药王峰。
周而始大笑,扑到周而复身上,只狂笑了两声,说了句:“哥!阿元!”
自爆体而亡。
周而复愣愣,拢起弟弟的碎肢,仰目看了眼洞府阴暗的洞顶,忽而觉得自己从来没逃过命运安排。
这辈子就算不进入她的秀林苑,不被她彻底地爱过一次。
他也依旧,爱她。
愿意为她死。
“沈一元,你罪有应得。”他知道沈一元也失去了太多,也知道她被虚情假意环抱,想起自己的贺崽儿被她的虚情假意害死,便又说,“我们算仇怨了结了吗?”
当然没有答案。
所以周而复闭上眼,回忆和沈一元一起抱着贺崽儿,阖家欢乐的场面,唇角勾起温馨的笑:“我要去陪我的贺崽儿了,阿元。”
孪生兄弟,死成一个死法。
而秀林苑内。
贺真站在阴影中,等待着,蛰伏着。
他望向文其谋和沈一元。
沈一元已然虚弱至极,她真心值里天道力量回到了天道那里,收割来的天衍力量又和她不适合,正反噬她心肺。
文其谋见状,自知来不及杀了贺真,他必须用自己的死给沈一元留出活命的间隙。
故而只对沈一元笑了笑,手指缠着她的鬓间碎发一秒,松开手,叹了口气:“都是孽。”
尊者灵体,于是消亡。
沈一元大喘了口气。
贺真才从阴影里走出,缓缓走出来,面上挂着君子模样的笑。
走到沈一元面前,把少女轻柔抱进怀里,下巴抵在少女头顶,笑叹了口气。
“阿元,阿元,真好。”
“只剩下你我二人了,阿元。”
沈一元:“可我就快死了。”
贺真笑道:“无碍,总归你我才真正地走到了终局。”
他挽起沈一元的手,和她十指相握,低头又抵着她额头,笑意止不住地从明秀的黑眸里溢出。
“乖乖,阿元,我的阿元,你看,我们才是天生一对,终身相伴的从来都该是你我的,阿元,阿元……”
“嗤——”
一柄短刃,刺入贺真胸口。
不待男人反应,沈一元哼笑,把刚才文其谋假借撩她鬓发传给她的大乘致命术法,凝结在指尖,径直刺入贺真眉心。
无力回天。
贺真也必死无疑。
可他似乎并不惊讶。
学她哼笑一声,咳血道:“无论如何……你还是和我……”
话未说完,人已失声,气息全无。
沈一元视线离开地上尸体,仰望九州,清晰地看见,恨她的爱她的人都一致地面目全非。
她拿起刀,杀了贺真。
到最后,她成了完结闭环的最大的面目全非。
“爱恨足够深邃,便能看见真心,穿透生命,看清彼此的灵魂。”
“我们都不是好人。”
冥冥之中,身体里有温养重伤的力量在复苏。
沈一元笑道:“天道,你把力量收回去吧,我不想做什么救世主,不想当皇帝了。我觉得一个人很好。我能靠自己攒到一百万走出社会丛林,就也能在这里活得很好。我的生存能力一向强的很,你不用担心我。”
沈一元笑说:“……妈妈。”
天道沉默一秒,放手,吞噬了天衍,天道稳定。
………………
………………
少年梦,再回首。
沈一元昏迷期间,浑浑噩噩不知外间发生了多少事。
只是觉得鼻尖浮动着各种香。
甜腻的、清冷的、浓郁的、清浅的……
眼皮上也跳跃着各种光影,五光十色的光线在她面前交汇与凝聚,渐渐所有光影聚成一只迷离的媚眼,隔着不知是什么东西的黑雾状东西,在阴冷却又极具情意地盯着她。
盯着她……
渐渐地,那眼睛靠得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近到沈一元看见它收缩又放大的瞳孔,那不断变换的扭曲的瞳色,光怪陆离,狰狞可怖——
沈一元深陷梦魇,这只眼睛吓得她不由紧咬了牙关,几欲要从牙口里挣出舌尖血来,而后一口鲜血喷开那诡怪的独眼!
可是没用,没用,她徒劳地呢喃着,恐惧着。
那眼睛似乎“听见”她的呢喃,修长的眼弧弯了起来,独眼深处透出了深深的笑意。
紧接着,沈一元便听见耳边有湿冷的气息,附着她耳后,说话时冰冷的气息蛇一样游过沈一元的脸颊,激起了她浑身的战栗。
那声音说:“君上,您也来陪我吧……”
沈一元本能地摇头,哭着摇头,“不、不要、不要!”
那独眼见着她卑弱,立刻迸出一串大笑声。
笑声像蛇鸣,阴冷又尖锐,沈一元只听了一声便觉得五脏六腑都被蛇齿吞嚼了、酸化成腐水了。
她只是感到一阵阵的酸冷和瘫软,生的欲望在这魔鬼一样的笑声里完全给窒息了,她刹那间想起自己缠绵病榻上的最后时段,也是这样无力,这样瘫软。
生病……
对了,她生病死了……她死过一回了。
她都那样凄惨地死过一回了……!
所以凭什么,凭什么还要来作践她!
沈一元突然心底里冒出炽烈的怒火,被压羁多年的愤怒在此刻一股爆发了出来,烧天似的黑焰从她灵魂深处滚滚燃了起来,几乎瞬时间点燃了她的梦魇。
那独眼的梦魇恍若真被她的怒火烧着了,尖叫之后尖笑了一声,狰狞地消失了。
沈一元下意识想松一口气。
可忽然——!
无数只眼睛冒出来了,像春生的苗一样烧不尽地在她梦里扎根了!
沈一元几乎也要尖叫,可恐惧到了极点,她竟然只能头脑一片空白,怔然地淌下了冰凉的泪水。
但也奇了怪,她不试图蛮力对抗这些怪眼时,光只是流着泪,显示等待这些眼睛的迫近时,那些眼睛竟像看见主人受伤了的恶狗一样,又流着涎想去争食她的血肉,又贱骨头瘙痒着要去舔掉她的泪。
沈一元搞不清它们,只是在梦里见到它们齐齐停下了对她的恐吓,而都聚在一寸角落里恶狠狠且躁动地死盯着她。
这时,外界的声音如晨光叩开了沈一元昏沉的思绪。
“还是得登基,登基吧,一切不是早就准备好了吗?”
“不行,必须听阿元的。你我都知道阿元不喜欢束缚,还是这样一个位置!她若是坐上,该是何等的受缚!”
“这不是你我能决定的,便是她本人,也说了不算了!你没收到……天道的传讯吗?”
“……可是……”
“唉,登基吧。”
一声悠长的叹息,彻底打破了沈一元似乎会被搅缠至死的噩梦。
她大叫一声坐起来,苍白的脸上余惊未褪。
成桦一惊,奔走过来握住沈一元,失声焦急道:“怎么了?”
沈一元梦魇乍破,尤然回不过神,她的眼神失了聚焦,眼前不断地浮现出那些诡怪的眼睛。
成桦察觉到她不对,立即握住她的手给她输送灵力,如此过了会儿,沈一元剧烈跳动的心跳才平缓了下来。
沈一元怕急了,反手攥住成桦的手,“眼、好多眼在看我!”
成桦皱眉,“眼?什么眼,眼睛吗?”
沈一元不停点头,她从没受过这样深入骨髓的恐惧,本来胆子就不大,现在被吓得眼泪直掉。
“……好多,好多眼睛……”
成桦脸色渐渐严肃起来,和身旁人对了个眼神,而后坐到沈一元身旁,慢慢引导道:“什么样的眼睛?眸色看得清吗?”
沈一元光是回忆那梦魇都觉着胃袋收缩,手脚发冷,可她还晓得只要醒了就安全了,梦外没有那些眼睛。
她滚了滚干涩的喉咙,努力压抑住喉间的颤音:“好像、最大的是黄黑色的。还有其他颜色,也有黑色的,太多了……都是不一样的,都是独眼……”
成桦安慰道:“没事的乖乖,梦而已。”
虽然这样说,但成桦的神色却愈发认真。
修仙人不轻易做梦,沈一元又是命系天运的玄狐,该是百年无一梦才是。
然而自今日从昏睡中醒来后,阿元便屡屡噩梦,这实属异常。
本来不想去找文其谋的,但按照现在这样子,是必须要去找一趟了。
只是在找文其谋前,成桦斟酌了下,对沈一元道:“阿元,师父跟你说件事。”
沈一元神色茫然,点了点头,“您说。”
成桦难得心生忐忑,她避开乖徒的眼睛,轻声道:“我界内公会早在你降世时,便商议好了一个决定,本来说待你命脉觉醒再由你决定通不通过。但现在……怕是你不同意,也不成了。”
成桦的反应让沈一元也忐忑了起来,她难道还没开始享福就要失去一切了吗?
意识到这一可能,沈一元大感不公,由而怨,由而恨,更而委屈。
可是这时又没掉眼泪,她把头埋了下来,声音低低地说:“没关系。”
没关系,眼前就活着,也很好了……
成桦听到沈一元低落的嗓音,心疼:“阿元,你不要委屈,公会长老们最初说效仿凡间让你登基时,我道也不好,皇帝身上责任那样大,不如你在我们玄微宗自在。可……谁又想到了,午时刚过,天道便给修真界所有人都下了天谕,你如今是必须得登基了……”
登基?
谁?
我?
沈一元使劲眨了眨眼,反应过来什么,抬头惊愕,“登基?我?让我当皇帝么?”
成桦沉重地点了点头,拍着沈一元的手背,“委屈你了阿元,委屈你了。”
沈一元被这个信息砸得头晕眼花,她伸出手止住成桦心疼的叹息,甩了甩头,“等等等,师父你确实说了让我登基,让我登基皇位,登基那个万岁万岁万万岁的皇帝是吗?”
“这种事怎会骗你,”成桦担忧道:“阿元,没事吧,怎么这幅样子,被吓着了?”
沈一元用手背捂了捂眼睛,闷声:“师父,我是不是还得……付出什么代价?”
本来重生一世已经运气极好,老天还闷不声必须要她当个皇帝,当真不是要把她捧得越高,摔得越惨吗?
不久前才建设好的心理盾牌在新的挑战前瓦解,沈一元就等着成桦说下一句,说出让她要付出的巨大代价。
成桦的确是说了,说的是在她这个师父和整个修真界人看来的巨大代价:“阿元,你这样……师父心疼。我知道你本就命系天运,承担整个苍生安危已然重担在肩,如今还要坐上龙台,承收我界各方朝贡阿谀,更是压力如山。但这就是命,修真百年,独命之一字难解,咱们便……认了吧。”
成桦说完,本以为要见着乖徒生气,谁知过了半晌,竟见沈一元放下挡眼的手,满眼希冀地问她道:“师父,这天洞下次什么时候破,我多去补几个,不然干吃白饭,心里不踏实。”
“诶,你这孩子,”成桦轻轻打了沈一元一下,佯怒道:“净说些胡话。”
沈一元微微笑,“师父,我问真的,我真的要去当皇帝了吗?”
成桦转缓的脸色又绷了绷起来,她轻声哄道:“阿元,再过两个时辰,我界各宗都会派出人来,到宗门里向天道宣誓,永远供奉沈一元为君,君在上,界内尽是臣属。”
“阿元生来便背负天命,护佑苍生,天道誓,是我们向阿元的护佑献出的酬报。”
这话说的,她确实是有点压力山大了。
沈一元试探:“师父,这天洞不是五十年才出现一次吗?在天洞没出现的时候,我是不是还要做其他事情,比如批折子?”
“五十年弹指一挥间,这样短促的间隙里,不可能要你做甚的,阿元也需不着管理什么俗务,凡间帝王满手鲜血还得提心吊胆,我界无需如此。你任上只管活得开心些,便是我们这些臣属的造化了。”
…………
长久的沉默之后,沈一元心绪变化万端,最终,她选择接受了命运的安排。
“真的……”
翌日。
“朕的天命如此,仰赖天德,躬行秉志……”
长长的一串铸词念完,沈一元迎着万万人的仰视,被修真界第一大宗玄微宗宗主戴上十二硫君王冠冕。
冠带穿过少女的下颚,系成的那一刻,青天里九十一道腰粗紫电乍响,纵横八荒的天道之气澎湃降世。
对于即便是渡劫大神来说都难以招架的天道紫雷,最终落到沈一元身侧,却只如温柔的春风般抚过沈一元的脸颊。
沈一元若有所感,抬眸上视,似和一双平静而温和的黑眸对上了。
不比噩梦里独眼诡怪,这双黑眸宛若包容万物的沉静,静静注视着她的时候,让她上辈子受了整整三十年的非人委屈都淡化了很多。
沈一元知道,看着她的,就是他们口中的天道。
而她,是天道在此界唯一的天命人。
他们说她是天子,现在都跪了下来,尊她为——“君上。”
万岁,万岁,万万岁。
登基大典后两日,沈一元被迫见了好多人。
那真是好多人,成百上千?还是成千上万?
沈一元自己都弄不清楚了。
最初的时候,穷人乍富的虚荣心让她很享受数不清的尊崇目光,但是一天下来,她只觉得头顶上的十二硫冠压得她脖子都快断了。
一天接见结束,沈一元只想倒在床上大睡特睡。
但是成桦师父把她薅起来,说晚上还要赶赴一场登基宴。
四方八宗有头有脸的大能都会到,而她作为宴席的主角,缺席不能。
看见沈一元困乏神色,成桦无奈一笑,从自己弥子戒里拿出一颗顶级灵丹,递给沈一元服下。
不愧是顶级灵丹,沈一元用下后当即神采奕奕,一扫疲倦之色。
而且不苦。
沈一元边回味边想,这可比牛马咖啡好用多了。
只是她没想到,到了修真界也有酒桌文化。
她一上桌,各种灵酒便齐齐敬上来了。
当社畜的时候,喝酒把胃喝得千疮百孔,她本来一闻到酒味就生理性厌恶,这灵酒虽然有延年益寿的好处,但是酒味仍在。
沈一元不知深浅,别人敬酒她便喝,结果喝不到半杯,胃袋便痛苦地痉挛起来。
她痛苦地皱起眉,酒杯抵在唇边,酒水是一口也咽不下去。
但是敬酒的人是个白发鹤颜的长者,她正要强颜喝下,谁知敬她酒的那个什么长老突然痛苦地捂住了肚子,道:“小友……”
小友还没说完,那长老似乎痛苦加深,立刻改口道:“君、君上,您快快放下酒杯,放下酒杯罢!”
沈一元不知所以,有些惶然放下。
便见她一放下酒杯,那长老便松了口气,勉强直起身,对她行礼道:“老朽不知君上不喜喝酒,方才唐突了。”
说罢,他连斟了三杯酒,而后一饮而尽。
灵酒再好,也是醉人。
就是修为至金丹期的他,三杯喝完脸上也飘了红,不过长老仍然强撑冷静,对沈一元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才退下。
沈一元尚在茫然之际,成桦上前,拍着她手,给她识海传声:“阿元你身系天运,我等修士都在天运下生活,故而你的喜恶便牵及我等道运。若有人逼你你做了厌恶至深的事,天道自会察觉,进而惩戒该人。方才这长老不知你不喜喝酒,令你为难,故而被天道罚了。”
沈一元初闻此言,觉得简直荒唐。
怎么可能……做梦都没有这种好事好吧?
可是当看见满桌大能以酒敬她,而只和善地说她喝点灵茶便可时,她便知是真的了。
在此刻,她对自己玄狐血脉的含金量有了更深一步的认知。
沈一元以往都是低头哈腰端着酒杯敬别人的小虾米,喝酒喝到胃痉挛不说,她个人的痛苦在他人眼里永远是垃圾土粒,不堪入眼。
如今乍然成为酒桌上最大的,她才知道,原来只要成为高位者,那你的一个皱眉,在下面人看来就是山崩地裂。
被小心翼翼地奉承着,沈一元坐在至高位上,往下看,竟然发现自己能看清每一个靠近她的人,那心思是如何的。
譬如来找她敬酒的,有的人是甘心敬她,脸上的笑不真诚但泛滥。
而有的人是自认为清高但因为被周围人或是自己的欲望裹挟着,端着酒杯来敬她,脸上的笑很干,喝酒的时候脸上的无奈和不甘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
也有很硬气的,自斟自饮,一心吃菜,面上端着的是不理世事且自视甚高的表情。
沈一元看清了,什么都看得很清楚。
碰见有强逼自己来和她敬酒的谁,她脸上不自觉似笑非笑起来。
先看着对方痛苦地把酒喝完,然后再友善地对对方笑笑,对方那溢出来的攻击性便会愣一下,似乎没有意识到沈一元会如此友善,然后他不好意思起来。
沈一元便看见那人也对她露出了更多的笑容,而且他脸上的不甘也消解了好多。
等这清高的人走了,沈一元再看过去,发现他坐在座位上,脸上露出了回味和若有所思的表情。
似乎在怀疑他方才为何心不甘情不愿地敬酒,他的清高似乎并没有给他带来更多的尊重。
反而是……
这时候,沈一元已经猜得出这人以后再向她敬酒的表情了。
她垂下眼睫,眼底洇出颇觉有趣的笑意。
一场酒宴结束,沈一元其实还是喝了两杯酒。
不是被迫的,纯粹是被取悦后的自我陶醉。
当躺在床上,身边的觥筹交错尽退开后,沈一元才静下心来回想。
几日来发生的事情太多,宛若天赐般的礼物被她拆开了。
她以往需要压抑的情绪,现在成了关系别人前途至关重要的因素,她可以随心所欲起来了。
以往因为卑弱而束手束脚的性格,现在因为她座下的黄金地位,而天然地被人理解为宽厚与善心。
只要她一尴尬,那么让她尴尬的人便会比她还战战兢兢,想尽一切方法消解她的尴尬。
她一不满,让她不满的人便恨不得剖出自己所有的心肺给她赔罪。
……
这便是,权力的滋味。
沈一元回想着,又不自觉想到敬酒环节,那些人各异的神情。
她心里又生出玩味的感觉。
这时候,她才发现,只要人一拥有了权力,那么无论是什么性格缺陷,都会有人想尽办法去迎合她的。
而她在三天前还是个那样自卑孤苦的社畜孤鬼,权力一到账,她竟然也能无师自通这样多的世情和分寸。
站得高,望得远。
不外如是。
……
天将晓,晨雾晦暗。
沈一元寝殿外。
成玉度身着一袭银白道袍,长身玉立,站在长了千年而参天的巨大绯情树下。
绯情树开花了,烟粉色的花瓣随风落满了青年男人的肩膀。
本是一幅美好的情貌,然而成玉度的脸色却破坏了这幅画般的风景。
金质玉相的青年五官卓越,但现在却面色惨白,泛着青的白皮肤衬得他修长的睫毛阴黑黑的,睫毛下的眼珠更是阴鸷而透着浓郁的黑沉。
他望着不远处寝殿的窗户,终于忍不住,走上前去。
沈一元寝殿的镂花木窗上映出一个高大而阴暗的黑影。
这是成玉度。
不见沈一元已三日了,他终于还是来见她了。
站在她的床边,在黑暗里,独他眸光漆漆的闪着两点微光,鬼火似地,飘忽而阴冷地垂注在少女的睡颜上。
成玉度目光沉沉地望了沈一元的脸,许久许久,青年面无表情的脸上,突兀地扯出一抹讥笑。
看。
这没心肝的东西,却是好梦香甜,睡着时竟还笑得这样好看。
……当真是碍眼至极!
成玉度阴暗的眸子跳出两粒猩红的火星,那是他的恨从心底溢了出来,形于表面了。
他切骨的恨不为旁的,只为眼下这睡得正深沉的少女。
突然,少女呢喃了一声:“师兄,师兄为什么讨厌我?”
成玉度阴鸷的眼睛死死盯着沈一元的脸,指骨泛白,显然他正受着极大的熬煎。
他似乎又听见了少女的轻呼:“师兄……”
她这样无数次地唤过他。
成玉度狠狠闭了闭眼,薄薄的唇吐出一口浊气。
他稍微缓过来了。
神经质地冷笑一声,他怪异、低声地重复着她不知觉的梦中的低喃:“师兄为什么讨厌我呢?”
为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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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然她此时对未来的一切一无所知,但是他却是从未来祭上了自己的一切,专为回来找她的。
他回来,是为了报复她,要让她痛不欲生的!
他便是赌上魂飞魄散的代价,便是冒着下九重深渊的厄命,他也要、也要让她死无葬身之地!
他要亲手创造一个,她死也要和他在一起受尽折磨的地狱。
成玉度冷笑,阴鸷的眼神狠狠地剜了下榻上的少女,转而大步离开了。
睡梦中的沈一元,只觉得鼻间袭过一股冷香,挺好闻的,她想仔细闻闻的时候,那香气却是越来越远了。
她不自觉又陷入了沉睡中。
沈一元睡得迷迷糊糊的,但她现在也不用早起赶车去上班了,在那一群滴滴声里,天空雷鸣炸响,倾盆大的大雨倾斜而下,雨声淋漓。
下雨,不上班,一个人。
条件达标,沈一元抱着暖融融的被子,幸福地睡了过去。
她不知道,等她醒来,一共有三辈子的记忆,等着她重新接收。
好梦。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