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050 ...
-
冷风倏忽钻进门缝,游荡过整座大殿,最后吹起倒在地上挨着的两人长发。
发丝交缠。
沈一元皱紧眉头,掌根抵住身下人坚硬的胸膛,她使劲往外推,却是纹丝不动。
她的抗拒是蜉蝣撼树,作为大树,龙潜巫偏就察觉到了这点细微力量。
入鬓长眉皱得怕人,男人微微睁开双眼,虚蒙的视线里,渐渐映出少女的脸庞。
他抿起唇角,扣在沈一元腰间的手不动声色地紧了紧。
见龙潜巫已经醒来,却什么都不说,一味盯着她看,沈一元阴晴不定:“朕竟不知龙族也会耍欲擒故纵的下流手段。”
龙潜巫眸中露出不悦,但他奇异地没有反驳什么。
他阴沉沉地盯着沈一元,兀然拿手缓缓地抚摸了下她的脸颊。
沈一元倏地瞪圆双眼:“你做什么,你难道还想暗杀朕吗!”
龙潜巫顿了下,兀地嗤笑,松手扔开沈一元。
沈一元从他身上滚到地上,立马跳起来,踩着龙潜巫覆满坚硬黑鳞的尾巴,蹦起落下,狠狠砸了他一脚后,迅速弹射起跳到三步之外,脸上满是警惕之色,盯着龙潜巫。
除了龙鳞,能在虚弱时呈现出龙形特征的部位都是敏感部位。
龙潜巫被沈一元死命蹦了一脚,说多疼是不觉得,只是尾巴尖莫名蜷缩了下,下一秒又疼又痒、又热又麻的奇异感觉便从尾巴根部蔓延至全身。
银鳞软甲覆盖着的腹部,急促地起伏了一瞬。
龙潜巫的双眸随之闪烁过妖异金色,竖瞳尖锐,又被冷酷的主人狠狠闭眼掩饰得死死的。
龙潜巫握紧双拳,手背小臂青筋暴起,湿红的指关节和腕骨,衬得浮突于薄薄皮肤下的青筋越发显出非人的暗青色,尤为俊悍可怖。
沈一元从龙潜巫攥紧的拳头看到他隐忍发红的脸,顿了顿。
半晌,她犹豫道:“你这病看起来很严重,你还是滚吧,朕不要一个疯子侍君。”
“……”
龙潜巫冷汗淋漓的额侧过来,一滴晶莹水滴不自觉从他额角滑入颈间,在暗红色的内衣领上濡出一块不规则的深褐色湿斑。
他撑着手肘,支着坐起来,垂着头静坐沉心,才算是缓住了气息。
恢复了平日模样,龙潜巫方自下而上地抬起眼,眼神凉薄,“你当龙族是你脚边的蹴鞠玩意儿,想要时欢喜迎入门,不喜便能一脚踢开么?“
他冷笑,眼神凶戾,几乎能让人感受到他眼里的杀意。
沈一元见他意识清醒,料定他不敢怎样她,旧怨新仇,一齐催发,沈一元嚣张走近,从上而下俯瞰坐着的龙潜巫。
她也冷笑,狂妄:“你待如何,朕乃天子!”
下一秒,天子纤细的小腿便被一双烧红铁钳般的大手狠狠煞住。
她大惊,踢腿反抗,腿弯却一个闷痛,她兀然往后倒去,然而小腿上的手把她朝前略微一推,她倒下的方向立即就倒伏向前。
沈一元一个急喘,一切发生太快,她尚在余惊中。
龙潜巫一手握住她小腿,一手扯住她小臂把她按稳,而后仰面眯眼,望着她回不过神的脸,突然一笑:“天子好生弱小。”
沈一元低眼,和对方恶劣玩笑的眸子对上。
她看见龙潜巫还没来得及收起的竖瞳,蛇一样冰冷。
静了两秒,沈一元雷霆般推倒龙潜巫,张嘴,一口细白的牙狠狠咬向他的眼珠。
龙潜巫虽然虚弱,但反应依然快过沈一元数倍,他躲得快,沈一元那一嘴只来得及磕上他眉心,尖利的牙锋立时把他的眉心磕出几粒鲜艳的血珠。
沈一元誓不罢休,捧住他的脸,又发狠要去咬他脸上离她最近的鼻尖。
龙潜巫把脸一抬,她不偏不倚,撕咬的方向急转直下,狠狠钳上对方的下唇。
咬哪不是咬。
沈一元牙关咬紧,硬生生把龙潜巫的下唇肉烙下一排青白色的牙痕。
血珠靡艳,一滴滴地从龙族的唇肉上渗出,缓慢地,饱满的血珠。
龙潜巫顿了两秒,才拽开沈一元。
拽开后,他冷冷地看向沈一元,目光在她的嘴上又顿了一秒。
沈一元望见他的视线,用手一抹嘴,抹了一手血。
“呸!”
少女气焰恶毒,一脚踹上男人胸膛,竟然轻易把对方踹开,大喜过望,转身就跑。
龙潜巫也没去追。
他望着沈一元奔逃往外,拉开大殿的门头也不回,殿外日光随她拉开的门汹涌涌入殿内,照在龙潜巫的脸上,他额角下颌的鳞片在日光下闪烁着乌黑的反光。
然而殿门很快被她甩关上,阳光被闭塞在外,龙尾龙角的龙族,坐在高深的殿内,表情莫名。
梦中的时辰似乎过得额外快些,和沈一元才吵过架,再睁开眼,已经是离开她的秀林苑后的日子了。
兴起悄然入宫,又听闻宫里的李贵妃生病了。
总是这条长虫多病多灾的。
龙潜巫眸底划过一丝厌恶,怎么还不死?
然而他知道,还没到时候。
李长鳞只要还活着,她的后宫争斗便总有一个众矢之的。
他的存在对她而言至关重要。
没有李长鳞这条长虫,其他的妖魔鬼怪万难被他勾出水面。
且这偌大的秀林苑,只有李长鳞这般蠢,是在合适不过的靶子。
然而心底还是厌恶至极,龙潜巫脸上的表情不由跟结了冰一样,令人退避三舍。
他悄无声息来到了李长鳞的寝殿,沈一元果然在里面。
暗施术法,殿内场景便浮现在眼前。
李长鳞的面色苍白正躺在床上,沈一元坐在他身侧,脸上的表情有不安和忧虑。
李长鳞身上属于蛇类对冷热变化的敏感天赋开始游动,他眸光一闪,抬眸看向沈一元。
“……君上……?”
沈一元:“嗯?长鳞啊,朕是在想法子呢,想如何为你在龙潜巫那儿找回面子呢。”
窗外的龙潜巫听到这,想起沈一元慌不择路跑出他寝殿的背影,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唇角勾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是吗?”李长鳞垂下眼,眼睫毛湿漉漉黑漆漆的,“果然还是君上待长鳞最好,长鳞何德何能。”
沈一元颔首掠过这遭,那厢李长鳞心机转圜,思考片刻,笃定都是龙潜巫惹出的祸。
他疑心也是他打出来的,故而又心安理得地对沈一元讨要:“君上准备如何处罚龙潜巫,他可是三番两次待君上不敬的。”
沈一元嗯嗯,唤宫侍进来:“医宗的人来了?”
宫侍犹豫时,沈一元扭头对李长鳞,“先疗伤。”
宫侍呃了声,道:“君上,医宗的人没来。他们说……”
他又犹豫要不要原话传递,怕沈一元恼。
沈一元只是道:“说。”
宫侍腰身躬得深深的,“医宗的师兄说,他们没空为李侍君治病。又问,若是君上抱恙,他们那儿有留存君上的命魂灯,一旦发现您有不好,会立即入宫的。”
沈一元挑了挑眉,听出宫侍咬重了“李侍君”三个字,“这是什么缘故?”
她眼角观察李长鳞,果见他也听出宫侍语气里的异样,正维持不住脸色,黑着脸呢。
宫侍只能继续说道:“最初是答应的好好的说要来,上了剑时,那龙族的使者忽然来报,道他们正和腾蛇族开战,医宗若为腾蛇族中人治伤疗治,必不放过任何一人。”
沈一元始料不及:“哈?”
李长鳞更是弹起质问:“什么?怎么会!?”
宫侍惶恐:“属下不敢胡说。千真万确当着面听见的消息,那龙族人似乎就知道属下在医宗,特意前去通报的。”
李长鳞咬碎一口银牙,“我问你,为、什、么?”
“这这这,”宫侍欲哭无泪,“属下哪里知道,只是听说龙族大殿下回了本族,便给腾蛇族长下了战帖,不过一刻钟,不等腾蛇族的回帖,便带领若干兵将打到腾蛇族的本地了。”
李长鳞眼前一黑,踉跄坐下。
他眩晕着,喃喃不止:“会恨死我的……阿父阿兄、会恨死我的……大家都、恨死长鳞了……”
沈一元见状,眨眼似乎还处于茫然之中。
她转身对宫侍挥挥手,“你下去吧,这没你的事了。”
宫侍忙不迭退下。
沈一元走到李长鳞身侧,坐下,沉默了会儿,似乎在等李长鳞缓缓,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李长鳞的手背。
李长鳞如堕冰窟的心神,忽而被手背上的温暖救赎出来。
他骤然抓住沈一元的手,悲鸣不已:“君上,君上!龙族大殿下便是龙潜巫啊君上,他是您的侍君,他是您的人,您管一管他,管管他吧!”
沈一元着实惊讶:“朕没想到龙潜巫这么快已经回到龙族了。”
“什、什么?”李长鳞泪眼朦胧,“君上您……是您放他回去的……?”
沈一元颔首,“对呀。”
“君上这是——!”
李长鳞的话被进来的宫侍打断,那去而又返的宫侍低头道:“君上,属下方才忘了再给您带句龙族殿下的话。”
沈一元好奇,“你说。”
宫侍道:“大殿下说他虽从未用过您的一针一线,但踩过您宫内之砖,住过您一殿之瓦,为作酬报,他走后将为您送上一份好礼。”
此时此景,沈一元犹豫不准,“什么礼物?”
宫侍抿了抿唇,说:“殿下说,何人在哭,其人所哭者,便为谢礼。”
沈一元咳了声,“快去快去。”
宫侍跑开。
李长鳞两眼发木,恍似陷入深深的梦魇之中。
良久良久,他才虚幻地出声,“君上,方才那侍子,是何意呢?”
沈一元摸摸李长鳞冰冷发汗的额头,轻声道:“长鳞这次,当真是闯祸了。”
“呕,”李长鳞猛地呕出一口郁血,他忽而跪倒在沈一元脚下,大泣:“君上,君上救我啊君上!”
沈一元扬眉,望着脚边的少年,慢慢站了起来。
她居高临下地,望着少年哭得耸动的头颈,望了会儿,把手放在他乌黑亮丽的发上,温柔地:“长鳞要朕怎么办呢?”
李长鳞哭得梨花带雨,白皮细面哭得稀湿,眼角眉梢又都红晕,细眉细眼,眉黛睫浓,十分好看。
他哭得真切,这回没有一点装模作样。
对沈一元这根救命稻草泣血呜咽道:“龙潜巫是君上的侍君啊,求君上下令让贱人住手,住手,停止对侍族人的屠戮吧!”
他好歹知道,即便腾蛇为上古妖族之一,但对上龙族,几乎是蜉蝣见天,不堪一击。
所以更加惶恐,惊骇得简直要丧心病狂。
“朕也想,”沈一元可惜,“可人家已不是朕的妃了。”
“……什么?”
李长鳞懵懂抬首,“不会啊君上,他不是才从您的殿内出来吗?”
“是啊,”沈一元摇摇头,“但从他出了殿门的那刻起,他便不是了。”
李长鳞兀然瘫倒在地。
他仿若被抽了脊骨的蛇,身上只剩一张皮和软塌塌的血肉,发冷的血肉在薄薄的皮肤下僵硬蠕动着,随时可能带走他的贱命。
“为何如此……如此为何……”
终于,他尖叫一声,分散脸颊两侧的乌发沉沉垂在胸前,他匍匐捶地,乌浓的长发随着他的尖锐大笑狂乱,“为何啊!”
沈一元站在一旁似乎无措,她从未看见过李长鳞这般疯狂的模样。
果然,能他牵带成这种癫狂疯魔的模样的,只有他正在受到龙族战火荼毒的族人。
也真是奇怪。
明明他是族中最不受重视的子嗣,被族中人虐待长大的孩子,长大后却对族人的感情最深。
沈一元旁观了好一会儿,退了两步,离李长鳞远了些,方蹲下安慰道:“没事啦长鳞,龙潜巫不会闯进来害你的。”
李长鳞兀然哑声。
他呆呆地抬头,乱发下的眼珠子葡萄一样黑亮,“君上,救救长鳞吧……”
沈一元叹口气,“可是长鳞,这都是你的错啊,你若是恭谨,何来今日之祸呢?”
视为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存在,给深陷黑渊中的自己当头一击,李长鳞痴呆地啊了两声,试图撇清:“我、我没有……”
沈一元怜惜伸手,轻抚少年面颊,“长鳞,朕会陪你去认错的。”
李长鳞两行苦泪无声滑下,濡湿了沈一元的指腹。
沈一元指尖微顿,收回手,不动声色将沾了少年泪水的手指,往龙袍上撷了撷。
龙潜巫在窗外看见这一幕,剑眉微挑。
看来沈一元对李长鳞的喜欢,也没有这么深。
午后。
沈一元分别给医宗和龙族去了一封飞鹤信。
给医宗的信上写:“李长鳞已离其本族,再不是腾蛇族人。其伤重已极,速遣医修来朕秀林苑内。”
给龙族的信上则写:“礼已收到。然顾念李长鳞体质纤弱,不宜再多刺激。尔与腾蛇战况,不必再传信送来。”
信后不到一刻钟,医宗便遣了位金丹修为的高阶医修进入秀林苑。
龙族那边无信。
但不久后,龙族大殿下御驾亲征大破腾蛇王城的消息,便如雪花般传信到修真界众人耳中。
便是沈一元有心不叫李长鳞知晓,李长鳞也终究知道了。
他大吐一口黑血,就此昏死过去。
沈一元指尖把玩金玉酒器,明白:“龙潜巫当真要毁了李长鳞吗?”
可是,为何呢?
龙族之高傲自满,不该会多管闲事才是。
当真是谢礼吗?
可这理由也实是牵强附会。
“龙潜巫……”
大殿上,沈一元低喃着这几个字,神情莫测。
听见她低念自己姓名的声音,刚从战场下来连沾血铠甲都没来得及换下的龙潜巫,大步踏进殿内的脚步兀地一顿。
不及辨清心底异样情绪,薄唇已习惯性冷讽出声:“在背后咒本殿吗?”
沈一元一反常态地笑起来,朝龙潜巫看去,“朕便知道你会回来。”
龙潜巫不言,打量完沈一元,道:“你怎么瞧着并不生气的样子。”
“好端端,朕为何要生气。”
“打了你心爱人的族人,”龙潜巫轻轻扬眉,“你的信里那样护他,还体谅他废物,为他隐瞒,嗯?”
沈一元作思量状,“近来事多,许多事不记得了……”
龙潜巫啧了一声,“这才……”
沈一元陡然失笑,她仰倒进龙椅之中,“朕胡诌乱语,你怎么还真信了,哈哈。”
“……”龙潜巫冷哼一声,“你也太缺历练,怎的做君上的,还如此口无遮拦。你难道不知道,王者都是一字万金,轻易不能玩笑么?”
“知道了知道了。”
沈一元应下,看着龙潜巫明白嫌弃的表情,不由道:“果然这世间至亲至疏夫妻,与你脱离了夫妻身份,现也能心平气和地聊天说笑了。”
龙潜巫听完,微微扯起薄唇,“那你是高看自己了。若你不是玄狐,不是劳什子君上,你现在见本殿都难,遑论谈笑。”
“诶,你这贱龙……”沈一元哼了声,“这也罢,不说了。朕且问你,你才走了不久,此时又回来,到底要做什么?”
龙潜巫眸光一闪,定定望着沈一元,威重道:“本殿能替你除了一个李长鳞,难保就没第二个李长鳞出现。你身上这一身血,可引得不少臭虫来吸,你预备以后怎么办?”
“果真是你要为朕毁了他,”沈一元避左右而言他,“朕不怀疑你好心,但是朕与你交情甚寡,你究竟没有其他目的了吗?”
好心受疑心。
龙潜巫面露倨傲,冷哼一声,“本殿的目的早已说尽了。现下是看你可怜,免见你日后被李长鳞这种歹毒长虫吸血敲髓地害死而已。你当你多大的面子,值得本殿御驾亲征,去清理那些游走在烂糟地里的害虫?”
“别高看自己了。”
沈一元无语撇嘴,“为朕好便为朕好,扯这么多不相干的,凭白惹人生气。”
“也是你惹人生气在先。”
“行了行了,”沈一元低声吐槽,“小学生斗嘴。”
龙潜巫皱起眉,“你嘀嘀咕咕什么呢?本殿听得见。”
“说你好呢,”沈一元支着头,懒懒的,“龙潜巫,你这一个御驾亲征,可把朕的长鳞哭死了。”
龙潜巫冷笑,“就是要他死。”
沈一元:“这样狠啊,朕打算领他来向你赔礼道歉呢。”
话声将落,便见龙潜巫目光奇怪,盯着她。
“怎了?”沈一元摸摸脸蛋,“朕脸上有什么?”
龙潜巫顿了两秒,淡淡收回视线,淡声道:“愚蠢。”
“诶你这贱龙!”
沈一元佯怒。
龙潜巫神色端重,正儿八经地待她道:“李长鳞恶毒至极,他在你面前如何良善,背后便如何阴毒。你该叫他去死,而不是宠信他。”
“你如何得知?”沈一元轻抚酒杯,斜眼睨他。
龙潜巫被她的目光看得心头一股无名火,觉得她是被妖物迷住心神了。
“本殿如何得知?本殿若非亲眼所见,如何得知——”
“我信你。”
沈一元突然一句她信,把龙潜巫的话生生截停。
龙潜巫愣了下,立刻恢复端肃,严肃颔首,“信本殿便立刻杀了李长鳞。”
沈一元却又道:“但是你不能杀他。”
龙潜巫心头一股鬼气森森的火“歘”地冒出来了。
他强抑着,“你、爱、他?”
沈一元反应淡淡,“你杀了他的族人,他满腔所系也便是那些虐待他的族人。此后,他再无牵挂,大抵能安心待在朕身边了。”
龙潜巫面露怒容:“你自寻死路去罢!”
“倘若站在朕面前的是叔父,他定不会问这一句,”沈一元笑,“你何时接叔父的班啊,到时我们再分析分析。”
听她这么亲昵地和他同唤一个亲人,龙潜巫又有丝不舒服,又有丝不安。
“那是本殿的叔父,不是你的,”龙潜巫抿唇,“你不要再妄图跟本殿攀扯关系了,本殿绝不会回来做你侍君的。”
沈一元啊了声,“朕没想要你回来啊。”
“你!”龙潜巫却又不爽,“你胆敢轻视本殿。”
“……神经,”沈一元无语发笑,“能不能别动不动就是身份高低,你非得跟朕纠结这些吗?一个龙族殿下,未来龙族族长,怎么还怕别人不承认你身份似的,半点风度没有。”
“本殿从来不屑,”龙潜巫嘴快结实,精悍的身子冲动前倾,手执长缨枪在殿内闪着寒光。
他看起来像只出匣的猛虎,威势压人,“只是你、只是你……”
“朕怎么样?”
龙潜巫的长缨枪重重捣了下地面,不说了。
他不知怎么说!
只是对上沈一元,他便总容易心直口快,分明在其他人面前从未这样过。
她愚蠢,难道也带累的他也蠢起来了?
沈一元不玩笑了,方也正经道:“腾蛇族不敌你们,不久定来求和,你预备怎么回?”
龙潜巫缓缓,说:“虽然是上古妖族,但是本殿若说灭族,便能灭得。”
“灭族?”沈一元皱眉,“届时公会定会出面,你无故灭了他族,难道不怕公会和其他修士群起攻讦你们吗?”
“哼,”龙潜巫不屑,“只要你不心疼,本殿又何惧什么攻讦。”
他忽而怀疑,看向沈一元,“你是心疼了?”
沈一元顿了顿。
龙潜巫便似抓住了她把柄,冷笑一声,“果然是扶不起的烂泥,本殿都把路上石子清了,你还得往荆棘丛里走,寻自己的开心呢是罢。”
龙潜巫此人,不知道还好,一知道他本人如此嘴毒,沈一元眼角便突突跳。
她咬牙切齿,“谁跟你一条道上了,你擅自来扫石子,还怪人担心你手疼。”
“?”龙潜巫只问,“你心疼本殿?”
“……“沈一元白眼,“朕是问,若是公会劝解,你可还会一意孤行?”
龙潜巫思考一番,点头,“公会又如何,龙族资历可比公会老上上万年了。”
“惯会倚老卖老,”沈一元为他思量道,“只是腾蛇在修真界附庸甚多,你难保会放走一两个漏网之鱼,日后他们蛰伏起来,伺机来害,你们不是受灾?”
龙潜巫一味鄙薄,“虾兵蟹将,以卵击石。”
沈一元还是摇头,“朕也不是心疼谁,朕是想着,腾蛇一族存活总归对朕有益,朕更愿意留着他们。”
龙潜巫剑眉紧皱,“何处有益?”
“待李长鳞有益。”
龙潜巫目光倏地冷透了,“你们人族也是,惯会犯贱。”
沈一元说:“朕还没说完,你且听着。”
“李长鳞机心深重,朕作为其枕边人,自然清楚。”她说,没看见龙潜巫听到她这一句枕边人时,脸上闪过的不自在。
他一年前糊涂,饮酒胡醉,也和沈一元做过这样两日两夜的枕边人。
沈一元没察觉到他异样,继而道:“于朕而言,李长鳞的把戏实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朕还愿意陪他演戏,只是因明枪易挡,暗箭难防。把他搁在高处,朕能看见这柄淬毒美人刀的每处机锋,可若是埋进地底,他何时蹦起蛰朕一口,朕便全然不能知了。”
她又犹豫了下,道:“只是说来说去,朕也只是舍不得他。”
闻言,龙潜巫竟有一瞬惊讶她的思虑深全,但她后一句很快激起他怒火:“那你不该更让本殿替你杀了腾蛇族吗?他有族人,始终便有依靠。”
沈一元笑了笑,“你怎么知道,族人一定是依靠,而不能是锋锐对准李长鳞的,杀伤力更强的兵器呢?”
这便超脱了龙潜巫的所知了。
他自小在亲族的真心爱护下成长,千年万年如此,不知外有险恶。
他不理解,怀疑沈一元揣度过度,有失真相:“未免这不是他们想让你看见的模样,只等你真的这般以为后,李长鳞暗中算计,叫你中了自己的计中计。”
沈一元笑着点头,“诚然,有这可能。”
但是微乎其微。
若非亲族虐待,李长鳞如何会屈身献媚于她?
而若非亲族冷漠,李长鳞又如何会长成如今自卑而扭曲、阴暗而卑劣的模样。
只是这些,身处亲族中心的大殿下不会知道的。
龙潜巫虽然骁勇善战,力量强大,却缺少对潮湿亲情的一点理解。
世上并非是亲人便是好人,他这样的殿下,不会明白。
但也正因他不明白,所以他有时候直言直语,毫不避讳的模样看来十分耀眼。
沈一元道:“龙潜巫,多谢你今日给的一个下马威,正是你助了朕,朕才好叫李长鳞吃个小小的跟头。”
龙潜巫欲要说些什么吧,对上沈一元真心言谢的笑脸,又了下去,不说了。
他低声道:“跟她计较什么。”
她不过就是只蠢狐狸。
年纪比他小得多小得多呢。
反正以后要是看见腾蛇真的联合李长鳞算计她,他就再碾死他们。
只要沈一元自己别昏了神,到时候出来阻拦他就是了。
龙潜巫打定主意,“那你自己玩得开心去吧。”
说罢转身就要走。
沈一元望着他,突然明白龙潜巫是她很重要的助力,是可利用的利用,她道:“诶,等下。”
龙潜巫唇角挽起一个小小弧度,转身,“本殿英明武断何时错过,说罢,什么时候去灭了他全家,你可以跟本殿一起去看看……”
沈一元嘴角微抽,“那个,朕是想说,潜巫待朕这样好,朕实是不知如何感谢,不如结个亲,日后多往来。”
“本殿拒绝。”龙潜巫脸色一黑,“你的秀林苑脏死了,你如果不遣散的话……”
沈一元拱手作揖,“义兄!”
龙潜巫:“…………哈……?”
沈一元走下玉阶,到龙潜巫面前抬头,表情甚是陈恳,“夫妻再亲不如兄妹亲,既然如此,我愿与你结为义兄妹,从此后有福共享!”
“……”龙潜巫表情烦闷,“不要。”
“义兄?”沈一元眨眼,“义兄?”
龙潜巫揉了揉耳根,“烦死了。”
沈一元笑眯眯:“答应啦?”
龙潜巫冷脸,“你别忘了你我间的身份,有的是仇怨没了结,由不得你我胡闹!”
沈一元笑容变淡,“朕不爱听,你要说就请你滚蛋。”
龙潜巫冷笑,“让那条臭虫万事小心罢。”
说罢,转身离去。
这是上辈子他们见的最后一面。
从秀林苑回龙族后,龙潜巫扯起战旗,摧枯拉朽灭了腾蛇一族。
腾蛇的族长和少主,也即李长鳞的父兄逃到秀林苑寻求庇护,却也不明不白地死了。
龙潜巫清洗战袍,却忽然感觉天道有变,抬头刹那,只见天雷紫火齐齐砸落,整个龙族阵地刹那间夷为平地。
而他本人在天火下,也终于暴毙。
“滴答——”
阵法消散,梦魇忽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