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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0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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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4
入主新宫三日,集宴庆祝。
沈一元上辈子只管享受,从不知道运行整座皇宫的推手,是如何的巨大而严密。
这辈子,她更不想知道。
只要天洞还五十年一开,权利在她手中,便如她血肉里的血脉,割不开,剪不断。
上辈子刚当皇帝那会就是配得感太低了,才让后宫这些贱人,所谓的天龙人,一直压她一头。
“问君上安。”
修真界四方八宗掌门人各飞信一封,问候她。
这些大宗大派日理万机的领导者,在此时也必须放下宗内芜杂事务,来到她的皇宫内,专侍她的登基宴会。
沈一元接受自然,不指挥,只高坐黄金殿内,旁观赏看。
这时有个青年男人在殿外出现,穿着玄微宗药王峰的玉青色宗服,头戴青莲冠,步履方正走进殿中。
“玄微宗药王峰峰主文其谋尊者座下大弟子周而复,问君上安。”
沈一元指尖划过眉尾,垂眼看向殿中正躬着身的男人。
“周而复……”
她重复。
周而复嗓音温和,“是,君上。”
“你师尊叫……?”
“文其谋尊者。”他说,垂下清俊眉眼,表情半昧,“玄微宗药王峰之主。”
沈一元皱起眉,觉得这名字很耳熟,却想不起来。
“起来吧。来干什么?”
岔开话题,她问。
周而复起身,“领师父的手令,为君上送登基之礼。”
沈一元点头。
身旁的侍子立刻走下阶去,双手捧了一个玉盒呈上来。
打开玉盒精巧的榫卯机关,沈一元眯起眼。
她没接手,手指微微掩住口鼻,看向底下的周而复,“这是何物?好重的腥气。”
周而复垂下的眼里迅速闪过一丝忍耐,他温声道:“师父告诉小徒,只说了盒内是大补之物,其余不知。”
沈一元微微后仰,躲开那腥膻味特别冲鼻的东西,“合上,拿下去。”
侍子合上盖子,周而复却道:“师父料到君上不喜欢,临走前吩咐小徒,说您不喜欢也罢,扔了更好,不必顾忌那些虚礼。”
沈一元微顿,睨眼向他,“你师父是不是那个善卜的药修?”
周而复抬眼,眸光沉静,看着她的眼睛,“正是。”
“……”沈一元微微眯眼,“那年玉兰花开的时候,树下有妖祟作舞,妖物迷心,你师父还好?”
周而复微微蹙眉,“师父身子很好,只是您说的玉兰花开之事,小徒不知,容我问明师父,再向您作答。”
沈一元静静俯视着他,道:“贺儿说,娘亲身上的香好闻,问是什么香?你去答他,是玉兰。玉兰香。”
周而复神情淡漠,“君上,贺儿是谁?小徒去哪儿寻他?”
真不记得?
沈一元打量着他,半晌,从周而复脸上看不出任何破绽,垂下眼,不再看了。
“没事。朕近日时常梦魇,梦里总有个小孩子跑来跑去地问朕什么香,便忽而想起,就问你一下。”沈一元思索,“朕记得你也擅香。”
周而复垂下的手不动声色捏紧,“君上好记性。小徒因擅制药,顺而也通了香理。”
沈一元客气:“同门弟子,你又一向名声盛,也由不得朕不记得。”
周而复略微笑了笑,也客套道:“都是虚名。君上的盛名才是真正的无人不知。”
沈一元扯了下唇角,敷衍过去。
“没事就回去罢。也替朕问问你师父,这盒子里的究竟是什么东西。”
“是。”
周而复转身,走至殿门口,脚步微顿,似乎思量了许久,才在出去的那一秒里下定决心。
他停下脚步,并不转身,但垂眼道:“听闻纳了几位侍君,作为君上同门,小徒斗胆提醒您,几位侍君在入您的秀林苑前皆是各自族中骄子。他们甘愿放下族中尊崇,嫁给您做侍,被人伺候惯了的人,如今来此事单纯为服侍君上的,能有几人?”
说罢,不待沈一元回复,走了。
沈一元初怔了下,望着周而复背影,半晌不动。
过后,宫侍问盒子怎么处理的声音,打断了沈一元的沉思。
“……扔了。”
奇腥怪膻的,形似什么妖兽血肉的东西,当然只有抛弃,还留着风干重启怎的。
沈一元把所有宫侍都驱走了,装设辉煌的金殿里,只剩她一人寂寞地坐在高座上,遥遥的,看不清脸色地低垂着眼睛。
直至许久,周而复临走前那句话还在脑中被反复思量着。
——“能有几人?”
这是他的揣测,还是他也参与了百年后的事,良心未泯带来的提醒?
沈一元抬起头,两手搭在暗金色扶手的龙首上,君临的姿态看向殿门,仿若门口还有谁在似的。
她没有证据立下判断,究竟周而复也重生了,还是他伪善的本性驱使他给她提醒。
只是想起来,他们师徒两都擅长卜算。
上辈子除了异族侍君,在本宗里,沈一元还收了三人。
正是药王峰的师徒三人。
文其谋尊者座下两位弟子正直青春年少,进她秀林苑无可无不可的。
但是让“尊者”屈尊为侍君,太打宗门的脸,也太打整个修真界所有尊者的脸。
师尊成桦说,“不可,按照辈分他是你师叔,这违逆师道啊阿元。”
沈一元说:“他自己说来,朕不怎么喜欢他。”
文其谋应该也不怎么喜欢她,但是他到底给她生过一个孩子。
说起来,这师徒三人分别给她生过一个孩子。
只是都死了。
被囚在暗室的虐魂阵中,沈一元没听见过这三人的声音。
周而复的孪生弟弟周而始,在她被囚前一直住在冷宫,应当出不来。
周而复和文其谋也已被她冷落许久,长久地不见面,不知情况。
但刚才没听见周而复那儿有系统声,难道他上辈子没有背叛她吗?
他没有背叛,他的师父文其谋,也没有吗?
……
“她这样说的?”
玄微宗药王峰峰主洞府。
白发如雪的男人眉眼淡漠,似仙似神的脸,雪莲似的圣洁。
底下,周而复跪在地上,低着头说:“是。”
他呼吸清浅,时断时续,背上渗出微微的血色。
——进文其谋的洞府前,他刚自请过鞭刑。
文其谋尊者修为,不会连徒弟身上的血腥味也闻不见。
他当做没闻见,淡淡地:“小周一,你觉得她记得咱吗?”
周而复耳边迅速滑过沈一元清冷的嗓音:“——贺儿问,娘亲身上什么香?”
他闭起眼,滞涩地摇了摇头。
“徒儿不知。”
文其谋扯了扯唇角,“她也没觉得盒子的东西怪?”
“觉着。让我回来问你,是什么东西?”
“你?”文其谋眯起眼,目光细微地剐着周而复的脸皮。
周而复一滞,“您。”
文其谋:“以前真是胡闹。竟然和你们这群小孩争。”
他似是而非地叹了口气,“小周一,你觉着本尊这一次,还和你们玩吗?”
…………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周而复嗓音沙哑:“师父,弟子不玩了。”
文其谋无言。
半晌,他笑了:“没出息。不就死了个小崽子,你那个贺崽儿虽然可爱,但迟早该死的,心疼什么。没出息。”
周而复垂在身侧的手兀然抖颤。
是老毛病。
死了贺儿后落下的惊颤症,何人提到他早夭的孩儿,做父亲的便止不住手颤。
孩子就在手心死的,所以难为他。
周而复:“师父……徒儿告退……”
他踉跄起身,走到洞府门口,又听见幽深的洞内传来师父幽魅的声音:“小周一,把周二唤来。”
“……是。”
半晌后,周而始神情轻快,拍了拍周而复的肩膀,“哥,你不要又苦着脸啦。”
少年皱皱鼻子,表情搞怪又亲昵,“你这样真的很丑,我们都是一张脸,你丑就是我丑,我很不喜欢诶。”
周而复微顿,而后抬起眼,目光阴冷,剐了亲弟弟一眼。
周而始嘿笑:“不说了不说了,说一句你这小老头就不乐意了。”
说罢,欢快地走进洞府。
周而复停驻原地,半晌,才离去。
洞府内。
周而始跪好,整理整理衣摆,扶正发冠,抬脸对文其谋笑道:“师父叫周二?”
文其谋扔给他一个灵果,周而始接住,“谢谢师父。”
甜滋滋地吃了起来。
等他吃完,果核扔到地上,瞬时间化成一阵妖异灵氛,弥散空中。
周而始跪坐在自己的小腿上,又道:“吃完了。师父唤周二为什么事呀?”
文其谋缓缓道:“站起来回话罢。”
周而始笑嘻嘻,“好的师父。”
师徒两个一站一坐,和谐无比。
“你‘那个’还没来?”文其谋淡声问道。
周而始点头,“没到时候呢。”
文其谋:“大概什么时候?”
“师父,咱是阿元娶了成玉度后才进的秀林苑。还早呢。”
文其谋:“早是多早。”
“唔……”周而始思索,笑道:“还有一年呢师父。”
文其谋雪白近乎透明的脸上,有一根意味深长的阴绿色的笑丝在游走,“师父放你提前一年到她身边去,你乐意不乐意?”
“不要。”周而始作态,“没有师父,周二寸步难行的!”
文其谋哼笑,“好徒儿。”
好徒儿周而始精灵起来:“师父,我哥刚才怎么又死着一张脸出去了。老用和我一样的脸做那种丑表情,特别讨厌。”
“你想打,就去打。”文其谋拿出一枚刚才给周而始的灵果,扔给他,“打完让他吃下。”
周而始把果子兜进怀里,“好嘞!”
非常开心地离开了洞府。
文其谋敛下白色睫毛,掩住靛蓝眼珠,清美神圣的双眸,在无人处时时游弋着几丝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