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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第一次撮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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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饭桌上,没有人说话,只有筷子碰碗和微不可闻的咀嚼声。
向蕙刚坐下的时候抬头瞅一眼就赶紧低下头,再也没抬起来过。
向茂端着饭碗,眼珠子向左瞥完向右瞥,来回转。
李慧芬手端着粥,搁在大腿上,屡次张嘴想说话,瞧瞧身边人和对面,声音卡在嗓子眼儿里,只能端起碗,送嘴里一勺大碴子粥。
父女俩面对面,向守田上半身端着,下颌绷紧,眼神沉得厉害,一眼也没往对面看,向荣头发梳得整齐,微微红肿的半张脸全都露出来,眼皮微微下垂,视线始终落在饭桌上,细嚼慢咽,一言不发。
向荣吃完,先去上班。
向守田和李慧芬晚一些出门。
有邻居问:“老向,昨天就听你们家吵吵,咋还对孩子动手了呢?我刚才看见向荣脸都肿了。”
走廊里不少人,都看向他们,眼神意味不明。
“谁家没打过孩子!”向守田语气不好,“我当爸的,咋管孩子都不犯毛病!”
他说完,就不搭理这些好事儿的,拉着脸大步走远。
李慧芬快步追上去。
向守田怒火压不住,“我看她就是故意的!”
李慧芬左右看,怕人瞅。
……
向荣上班后,照常打扫,除了脸上的异常,看起来和平常没有区别。
孙丽萍踏进婚介站,第一眼没注意到向荣的脸,向荣抬头打招呼,她才看见那半张脸,脚步停了一下,若无其事地进了办公室。
朱广志进门,一眼就瞧见了向荣脸上的红肿,坐下后,举着报纸遮挡半张脸,不时打量向荣一眼。
向荣忽然起身,他立马收回视线。
向荣敲响办公室的门。
朱广志视线跟着她,直到门关上才收回,眼神里的思索还没消,伸手去端杯子,抓了个空,第二下才握实。
办公室里,向荣跟孙丽萍汇报她和电机厂工会、妇联初步沟通的情况,“电机厂妇联主任跟我说,电机厂男女工都吃香,内部也会有联谊活动,不需要我们婚介所介绍。”
“大厂有这样的态度很正常,还是要继续联络,积极争取。”孙丽萍眉都没抬一下,“有时候做事要讲求一些方法,区里重视大龄青年的婚姻问题,才推动、设立我们这个婚介站,肯定希望各个单位都能积极响应,而且厂内人员固化,我们婚介站正好就做这个纽带。”
向荣不自觉地闭紧嘴,边点头边认真记录,停笔后向前翻了一页,道:“大厂的婚介需求肯定不如普通厂大,我们的工作也是面向这一片儿的所有大龄未婚青年,是不是应该先跟小厂联络?小厂安置的返城知青多,未婚青年也多。”
“介绍信开出来了?”
“开出来了。”
“那你有时间就多去走访走访吧。”
向荣又看了一眼牛皮本,这一页还有好几行内容,不过她没有继续说,又向后翻了一页,调转笔记本,推向孙丽萍,“站长,我这两天又看了一遍档案柜里的登记表,是不是可以安排郑玲和麻纺厂的罗同志见一面。”
牛皮本上,手抄了罗程和郑玲的个人资料,逐条对比。
孙丽萍垂眸看,“你觉得他们合适?”
“家庭条件上各有各的长短,比较下来,罗同志家庭负担小一些,工作上罗同志单位福利好,工资高,但是经常出差跑长途不在家,郑玲对升三级工比较有把握,而且她要考职工中专,读完以后的前途应该不错的,两人整体的差距不大。”
向荣两手规规矩矩地摆在桌上,考试一样坐得端正,努力说服她。
孙丽萍听到郑玲要考职工中专,稍微有些惊讶地抬头,又低下。
“而且罗同志在要求里明确写了要找有主见的女同志,所以我觉得可以让他们接触看看。”向荣摆明理由,紧紧盯着孙丽萍,请示,“可以吗?站长。”
孙丽萍问:“她要考什么学校?”
向荣脱口而出:“一轻的职工中专跟她们厂对口。”
“你倒是很清楚。”孙丽萍睨了向荣一眼,“你推荐的吧,你一个保媒拉线的,这不是不务正业吗。”
向荣抿唇又松开,“帮助大龄青年改善自身条件,不算不务正业,而且郑玲自己有上进心……”
孙丽萍合上笔记本,“女同志肯上进是好事。”
向荣手虚握了一下,手指细微地颤,嘴角轻撇,忍耐住情绪,声音却有点哽,“那他们两个相看……”
孙丽萍推回笔记本,“你安排吧。”
向荣眼睛水润,嘴角上扬,抓着笔记本站起来,“谢谢站长!”
孙丽萍妇联工作的习惯出来,委婉道:“如果家庭上有什么问题或者你有什么困难,都可以跟单位反映。”
向荣嘴角平了点,“好,有困难我会反映。”
“嗯。”
孙丽萍和向荣一起出了办公室,对朱广志道:“她介绍信开下来了,老朱你得陪着她去各个小厂联络。”
朱广志眼睛都没离报纸,“行。”
向荣道:“我自己也可以的……”
孙丽萍看了朱广志一眼,“老朱是区工会下来的,去厂里比你一个人沟通方便。”
朱广志抖了抖报纸,又推了一下眼镜,摆起谱,“我带你走一回,下回你就得自己应付了,要多看多学。”
向荣答应:“好的。”
向荣今天的形象不太方便外联,孙丽萍和朱广志中午提前下班,去跟郑玲和罗程沟通。
罗程明天就要跑长途,再回来得一周,郑玲的车间今天不用加班搞会战,相看的时间就干脆定在了今天下午下班。
孙丽萍交代给向荣,“他们两个你比较熟悉,你负责吧。”
向荣一下子浑身都紧绷起来,早上打扫过,又扫了一遍,长椅长几全重新擦过,办公桌也不放过。
抹布擦到朱广志跟前,朱广志不得不举起手臂,一手举着报纸,一手端着茶缸子,嘴角抽动,“小向是真勤快,桌子别擦秃噜皮了。”
向荣的回应是没有回应,她又去锅炉房新打了一暖瓶水,搪瓷缸全烫过,整齐地摆在长几上,连把都朝着一个方向。
朱广志和走出办公室看到的孙丽萍,“……”
向荣打量过整个接待室,实在找不到什么活了,坐到办公桌后,翻开笔记本她对两个人报名表的分析和之前孙丽萍介绍时她做的记录,反复复习,无声地念念有词。
依旧是向荣和孙丽萍留在站里。
朱广志下班后,向荣时不时就抬头看向门。
麻纺厂离得近,罗程骑自行车先到。
向荣立时站起来,边走出座位边抬手指向长椅,“罗同志,你来了,搪瓷厂远一些,郑同志得晚一会儿到。”
罗程视线在向荣脸上停顿。
向荣微微侧了一下脸,睫毛下垂,目光错开片刻,很快又敛去那点不自然和懊恼,抬起眼,迎上对方的目光,“罗同志,你先坐。”
罗程目光越过她,沉稳地抬起手,拎着两个三角包,“您一定是孙站长吧,辛苦您和向干事给我介绍,我身边没有副食本,临时托同事帮我买了两包糖,拿过来大伙一起尝尝。”
孙丽萍眉眼带笑,目光欣赏,“小罗比照片上精神,人也会来事儿,女同志肯定能相中。”
向荣听到她的话,才打量起罗程。
罗程寸头剪得很短,高眉骨,高鼻梁,下颌有些方正,退伍了走路也挺胸收腹,步伐很稳,个子又高,看着又扎实又硬朗。
他肩很宽,就是个衣架子,普通的工服穿在他身上格外合身,很整齐很干净。
向荣暗暗点头。
孙丽萍没客气,接过三角包,递给向荣,“打开一包,放在面儿上好看,另一包一会儿小罗自个儿送给女同志。”
罗程应:“就按孙站长说的办。”
孙丽萍笑容更明显,又夸了一句:“真干脆,就得这样。”
罗程坐到长椅上,坐姿端正,长腿弯曲,顶着长几沿,两只手放在两条大腿上。
向荣在办公桌拆完包装,托着牛皮纸走到长几边,半蹲下,暖瓶挪开一点,放下后压了压牛皮纸,敞得更开。
一个三角包包二两糖,罗程买的水果硬糖包着玻璃糖纸,在敞开的牛皮纸上不显数,向荣瞅了瞅,把另一个三角包放在了上面,又拨了拨散糖,这才满意地站直,又去拿暖瓶。
她忙活的时候,红肿的半张脸就正对着罗程。
罗程刻意不去看,抢先握住暖瓶把手,“向干事,你别忙了,我自己来就行。”
向荣没跟他争,看向大门的方向。
罗程给自己倒完水,也半起身给孙丽萍和向荣倒了一杯,坐回去后捡起一块糖递给向荣和孙丽萍,“孙站长,向干事,吃糖。”
向荣下意识接过来。
“我不是跟你客气。”孙丽萍推回他的手,提点他,“先放着,等一会儿你当着女同志的面分,对方对你印象指定好。”
向荣拿着糖定住,连忙放回去。
罗程收回手,“行。”
孙丽萍问了几句他的情况,郑玲就到了,她打个招呼,就退到一边儿。
郑玲面对罗程时,稍微有一点拘谨,转头跟向荣打招呼的笑容就自然了许多,然后眼神顿了一下。
向荣侧身站在两人中间,五指并拢,掌心朝内,神色认真地给两个人作介绍。
罗程和郑玲在她的态度影响下,也不由地正式起来。
孙丽萍靠坐在办公桌上,就看着。
向荣嘴角始终保持微微弯起的弧度,招呼俩人面对面坐下,她自己坐在了郑玲这一边儿。
罗程给郑玲倒水,顺手把糖往对面推了一点,“向干事,郑同志,吃糖。”然后随手在牛皮纸里一抓,起身递糖给孙丽萍。
孙丽萍接过来,顺口给罗程说好话:“小罗人有心,来之前特地买的,小郑你别客气。”
向荣拿了一块硬糖,放到郑玲手里,“罗同志没带副食本,托厂里工友帮着买的。”
郑玲眉眼微微舒展开,向罗程道谢。
罗程身板挺直,“没事儿。”
向荣抬眼看了一眼孙丽萍,定了定神,对郑玲道:“罗同志的工作和家庭,你还有什么想知道的都可以问,聊透了才能知道合不合适。”
罗程主动道:“郑同志,你尽管问。”
郑玲手指摆弄硬糖,糖纸发出细小清脆的声响。
片刻后,她直视罗程道:“报名表简单,我再仔细说一下我的情况吧。”
罗程下颌微敛,作出认真听的样子。
郑玲道:“我爸是四级工,我妈腰病加重有几年了,厂里安排她干点轻活,工资不高,熬到退休还得五年多,我大弟弟在我爸厂里做临时工,也到结婚年纪了,但我家里条件不好,没有熟人给他介绍对象,得给他攒聘礼,我大妹妹今年初中毕业,没考上中专,目前没有着落,另外两个小的弟妹还都在上学,我的工资都贴补家里了”
向荣从她开始说,目光就转向了罗程,观察他的反应。
郑玲说完家里的情况,问:“我家这样的条件,你能接受吗?”
罗程神色诚恳,“郑同志直来直去,我也就干脆点儿,不绕弯子了,婚介站有转达你家里的情况,我愿意见面肯定是不挑这个。”
郑玲笑容变大。
“我也说说我家里的情况,我家住在大杂院,环境跟厂区这片儿不太一样,我们那个圈楼住了二十二户,人多事儿也多,难免有舌头碰牙的时候,但老邻居处得久,都知道彼此什么样儿,有事也都能帮一把手。”
郑玲听到“二十二户”,笑容落下了点。
罗程注意到,顿了顿,继续说:“我家跟我奶奶、我叔婶儿一家是连屋,我家只有一间屋子,隔了两个小屋,我爸去世之后,我妈和我妹一间,我自己一间,以后顶多是在外面搭个偏厦子或者屋里搭个吊铺。”
郑玲眉头紧了点,道:“结婚后可以申请家属房。”
“可以申请,但是我们厂分房资格比较紧张,可能几年都分不下来。”
郑玲有些沉默。
向荣见状,问罗程:“你经常在外面跑车,对象每天在老区和这片儿来回通勤,也挺辛苦,你出差的时候,可以让对象住在娘家吧?”
郑玲眼睛一动,看向罗程,眼神微亮。
“我是希望我不在家的时候,家里能有个人顶事儿……”罗程实话实说,“但是我总在外面,确实挺对不住人姑娘的,我不在家的时候她想回娘家住,我也不会拦着,以后要是能申请下来家属房,我妈也退休了,可以一起搬过来。”
郑玲表情随着他的话微微变动,最后低眉沉吟。
有点冷场。
孙丽萍靠坐在办公桌上,手里端着杯子,一口一口地慢慢喝水。
向荣手汗出来了,不自觉地搓手,朝着罗程道:“罗同志,你有什么想问的吗?”
罗程看出她紧张,主动暖场,“郑同志,我听朱副站长说,你要考职工中专?”
“是,明年考。”郑玲眼神带着试探,“你对考中专怎么看?”
“这肯定是好事,我当初也想留在部队,但是家里只有我妈和我妹,实在不放心,就转业回来了。”
郑玲道:“当货车司机也不差,还能跟家人团聚。”
“我在家,我妈和我妹确实很高兴。”
罗程又问道,“你们家对你几个弟妹的以后有打算吗?”
郑玲抬眸,眉梢微挑,不解,“我刚才不是说了吗?”
“你弟弟现在做临时工,是准备等你父母退休接班吗?你大妹妹也是吗?”罗程补了一句,说得话一点惹人不舒服的地方都没有,“我妹跟你大妹妹差不多大,也快到打算的时候了,我也取取经。”
孙丽萍拇指摩挲杯把,目光落在郑玲身上。
“我家里确实这么想的,临时工工资不高,等我妈退休,他顶我妈的正式工,不耽误结婚以后养家糊口,我妹……”郑玲有些犹豫,“她刚毕业,还小,可以慢慢打算,实在不行,以后可以接我爸班。”
罗程微默,“你爸退休大概得十年吧,到时候你两个小的弟妹也成年了。”
郑玲神色如常,摇头道:“那太远了,将来的事情谁都说不好,也许他们考上中专,会分配。”
罗程肩膀微塌,直接敞开来问:“郑同志说要贴补家用,我能理解,但要贴补到什么时候?怎么贴补?”
向荣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跳。
孙丽萍微微放下搪瓷缸,不太好说什么,又抬起来,低头喝水。
郑玲眉头皱紧,"我是家里的老大,当然得承担更多,我爸妈、弟妹都得管,一家人不可能分那么清楚,罗同志你也是家里的顶梁柱,不也得照顾家人?"
“一家人一个灶开火,肯定不能分太清楚,但兄弟姐妹不可能永远一口锅吃饭,我妹早晚也得成家立业。”
“那也得他们能自己开灶。”郑玲脸颊收紧,“一家人打断骨头连着筋,分不开,我弟妹还小,他们以后过日子都得有人把关。”
罗程微抬的眉毛也松了劲儿,神色淡了不少。
孙丽萍放下搪瓷缸,要张口……
向荣先握住郑玲的手,上身往她的方向微微倾过去一点,插了一句话,“可以让你妹妹试试考技术学校。”
三个人都转向了她。
郑玲疑惑,“技术学校?”
罗程眼神一晃,目光稳稳地落在向荣脸上。
孙丽梅失笑。
向荣颔首,“户口、年龄、学历都符合的待业青年就可以报,适合女青年做的工种都尽量招女孩儿,前年电机厂的技校还开了幼师班,今年年龄收紧,过了十八周岁就不符合条件了。”
“我大妹今年十七!”郑玲表情惊喜,“我回去就让她学习,明年必须考上技校!”
她接下来就开始追问向荣技校的问题。
向荣试图拉回到相亲中,引向两个人身上。
郑玲不接茬,罗程的回复也变得简短。
两人态度分明,似乎没有了继续聊下去的想法。
郑玲看了一眼窗外有些昏暗的天色,起身道:“天快黑了,夜路不好走,家里会担心,我得先回去了。”
向荣跟着站起来,忍不住看向站长。
孙丽萍低头看杯子,没和她对上目光。
向荣看着郑玲,欲言又止,余光瞥见了糖,立即拿起没拆封的三角包,“罗同志,糖。”直接塞给罗程。
罗程向郑玲递出糖,客气道:“郑同志,糖拿回去给你弟妹吃吧。”
郑玲看了一眼,道:“糖不便宜,我没法儿收,罗同志还是拿回去吧。”
她坚定拒绝。
罗程没勉强,放下手,临走前糖撂在了长几上。
向荣和孙丽萍送两人离开。
郑玲先道别离开。
罗程跨上自行车,一只脚支着地,回头瞥了一眼立在门口的向荣,才蹬着自行车离开。
两个人一个往东一个往西,各走一边。
向荣和孙丽萍站在门口目送他们的身影逐渐变小,才转身回站里,看到了长几上没带走的那包糖。
孙丽萍淡淡道:“黄了,再留意吧。”
向荣拿起笔记本,翻到两人那页,一直盯着看,紧紧抿着嘴,眉心拧着。
她有点儿想不明白,问题可以想办法解决,人也都对,怎么就不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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