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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修) 我想跟你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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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天灰蒙蒙的,零星的雪花轻飘飘地落下,地面上覆了浅浅的一层白色,还不能完全盖住深色的地面。
行人走过,留下一串串黑色的脚印。
和平路两侧的苏式红砖小楼都上了年头,墙面斑驳,灰瓦檐、窗台和窗棱子挂了一层薄薄的雪,红白灰三色交错,背后是一座座巨大的烟囱,上方灰烟滚滚。
向荣踩在雪上,胶鞋和雪摩擦得嘎吱嘎吱响,口中的哈气变成白雾,打在围巾上睫毛上结成了霜珠,视线也朦胧。
婚介站大门外,高大的身影来回踱步,踩出一个深色的圈,圈内几乎没有雪。
旁边一辆二八大杠立着,车座上积了一点雪。
“罗同志?”
罗程一下子定住,下一秒后脚跟并拢,右脚蹬地,头跟身体一齐向左转,啪地并拢,面对向荣站了个军姿。
他上身穿着翻领棉夹克,肩头落的雪都震掉了。
向荣呆住,好一会儿才眨了下眼睛,“你……”
半天没有下文。
罗程没带围巾,脖颈露在外面,喉结滚动,手不知道搁哪儿,手指反复蹭裤腿。
“你怎么这个点在这儿?”
向荣说着,向前走了一步。
罗程猛地后退一大步。
向荣又愣住,从挎包里缓缓掏出一把钥匙串,“我开门……”
“咳,我不是躲……”
罗程又往前迈了一步。
向荣面向婚介大门,挑出大门钥匙,对准锁孔,“你这时候过来是有事儿吗?”
罗程眼睛盯着向荣,喉结又滚了一下,耳朵根红了一片,吸气,从胸腔发出响亮的声音:“向干事!我想跟你处对象!”
“啪!”
钥匙串掉在地上。
向荣瞳孔张大,下意识看向周围。
“我看了,没人……”
向荣急急道:“你闭嘴!”
罗程肩背宽阔,个头比向荣高出一大截,让她一喝,肩膀卸劲儿,垂着手臂,老老实实地闭上嘴,站在原地,目光落在她身上,眼睛跟着她动。
人行道远处有几道灰色的人影,近处只有他们两个。
向荣定了定神,弯腰捡钥匙,一下没捡起来。
罗程向前一步,蹲下,伸手。
向荣弹起来,横跨一步。
罗程捡起钥匙,抬起长臂,“我给你捡钥匙。”
向荣脸颊肌肉扯动嘴角,拿走钥匙串,转身,抓紧锁头,钥匙用力插进去,咔哒,拧开。
门打开,向荣抬脚踏进去,没听到声音,回头,稳了稳声音,“罗同志,你不进来?”
罗程没动,站在原地,“我心里有鬼,瓜田李下的不好,我不进去,我就站在这儿说。”
向荣:“……”
“我之前就想请孙站长帮我跟你撮合,但是孙站长说你在和统计局的同学接触,我就以为你有对象,昨天听罗晓曼说你没有,所以我回去就去浴池搓了个澡,搓得干干净净,今天坐最早一班公共汽车过来的。”
罗程从棉夹克兜里掏出玫红色的折子,展开,里面夹着几张纸,“这是我家的存折,这张是存单,这张是我妈的工资条,还有我的工资条……”
他念一张数一张,全都给向荣看。
向荣试图打断他,“这是你家的东西……不用给我看……”
“这是我的诚意,咱俩处对象,这些都得给你,以后我全家都听你的。”
向荣眼神有点发懵,“不是,八字还没有一撇呢……”
“我知道,我总出车,明后天都不在市里,怕不快点说清楚我的想法,你又接触别的人了。”
雪大了点,落在罗程头发上,很快就化了。
罗程耳朵鼻尖都有些泛红,目光没有躲闪,直视她的眼睛,“你考虑考虑,如果你愿意了解我,礼拜天中午我在国营饭店门口等你。”
罗程折上存折,退后一步,转身之前,胳膊朝着窗户的方向探出去又撤回来,就大步走向自行车。
他一只手握着车把,一只手拂过车座,脚踢开车撑子,跨上去,一系列动作之后,一只脚踩着地,一只脚虚踩在脚蹬上,扭头对向荣道:“存折我放窗台上了!”
说完,脚下一蹬,自行车轱辘转动起来。
向荣立即跨出门,看向外窗台,玫红色的存折在雪上异常鲜艳。
“存折怎么能乱放呢!”
罗程已经骑出老远。
向荣抓起存折,望着罗程的背影,胸口起伏,“你这不是耍赖吗!”
罗程没回话,单手握把,抬起另一只手,背对着向荣,轻快地挥手。
下一秒,车头失去平衡,歪歪扭扭,他连忙收回手,双手控制车头。
自行车留下的车辙印从直变得弯来弯去,又变直。
……
向荣拿着存折回到婚介站内,打开一看,倒吸了一口气,烫手一样扔在桌面上。
存折和存单摊开,上面一个一千多,一个八百多,加起来竟然有两千多块!
向荣眼神发虚,呆了片刻,赶紧合上存折,两只手捂住,遮得严严实实,也不能让它消失。
她又打开抽屉的锁,拉开抽屉,掀起牛皮本,把存折塞进最下面,重新锁上抽屉,钥匙串也塞到了挎包最底下,贴着她身体挂在椅子里侧。
向荣手臂压着桌面,背部随着深呼吸起伏,反复几次,还是忍不住低声骂了句:“是不是虎!”
门外跺脚声传进来,随后门打开。
孙丽萍跺掉脚上的雪,又抖落身上的雪,“今天真冷,温度一下子就降了,小向你几点来的?现在天亮得晚,以后早上可以晚点来。”
向荣悄悄攥了攥手,放轻呼吸,像平常一样回话:“好,咱们站用调上下班时间吗?”
“五点回去是有点晚了,调到四点半吧,上午不用变。”
向荣点头,习惯性地要拿笔记本记下来,拉抽屉没拉开,握着把手的手紧了紧,若无其事地伸进挎包底下掏钥匙,拿出本子,顺手捞过里头的空白登记表,压住存折,迅速合上抽屉,重新锁上。
孙丽萍拎着暖瓶倒水,随口问:“昨天小罗几点来接的他妹妹?”
“四点半之后来的。”
孙丽萍塞上暖瓶塞,忽然问:“你和你那同学接触得怎么样了?”
向荣嘴唇有点干,手上又是翻笔记本又是拿笔,“他也挺忙的,有一阵儿没见了。”
孙丽萍端起杯子,手指点了点杯壁,瞅着向荣,“我一直没问,你想找个什么样的对象?”
向荣两只手揉搓笔记本上面的两个角,“谈得来的吧,我没细想过。”
“得想想……”
孙丽萍话说到一半,朱广志进门,边跺脚边摘帽抖雪,打断了她,“雪得扫了,门前三包,让爱卫会看见,评比得给咱们站扣分。”
向荣平时不会犯这种小错误,立即站起来,“我这就去扫。”
她穿上棉服,帽子围巾裹严实,拿着扫帚出去。
朱广志坐下,伸手去拿杯子,一样的力道,杯子一轻,惯性往上悠。
他打开杯盖,里面空的。
朱广志自己走到茶水桌,翻出铁茶筒。
孙丽萍提醒他:“暖瓶水是温的,泡不开。”
朱广志默默放下铁茶筒,“小向今天怎么回事儿?没睡好?”
孙丽萍摇头。
朱广志拎起暖瓶,穿上大衣,去锅炉房打热水。
向荣刚把雪扫到墙根,用笤帚扫去鞋上的雪,才注意到右鞋头内侧的胶皮开了胶,在屋里沾上的雪化了渗进鞋帮,现在又冻得发硬,脚上挨着那一块儿也有点儿发木。
这时,门打开,珠光纸拎着暖瓶出来。
向荣俩手抓着笤帚把,定在原地,“我忘打水了?”
扫帚杵墙边,向荣走上去,“我去打。”
朱广志松开暖瓶,“咱们站不兴搞优待那一套,我打热水也不要紧。”话是这么说,他手一背,站在原地不动。
向荣道:“我顺手就干了,外头冷,您进屋吧。”
“那行吧,年轻人主动锻炼,我肯定支持。”
朱广志顺手捡起扫帚,敲了敲雪,进屋。
不到十分钟,向荣拎着热水回来,又给朱广志沏上茶,又去给孙丽萍杯里倒上热水。
热气腾腾的水顺着暖瓶口流下。
孙丽萍指节敲了敲桌面,“你也填一张登记表吧,万一有合适的男同志,也可以相看相看。”
暖瓶往上抬了一下,水流中断,水流恢复,向荣才应了一声:“好。”
登记表在抽屉里。
向荣又打开了包,手伸进去摸索钥匙,动作卡了一下,拿出手,掏出来的是昨天罗晓曼塞进来的奶糖,撑开的挎包里,还有几块大白兔奶糖挤在钥匙旁边。
她打开抽屉,刻意忽视下面玫红色的一角,抽出一张登记表。
个人信息都很快填完,到对男方的要求那一栏,笔尖停在上方,久久落不下笔。
下班,登记表放回抽屉,那一栏还是空白。
登记表在抽屉里锁了两天,短暂见光,就匆匆合上,一起的还有玫红色的存折和她不在带回家的牛皮笔记本。
礼拜六晚上,向荣把这个月的二十块递给了李慧芬。
李慧芬捏着钱,看着她,欲言又止,到底还是踹进了衣兜里,然后故作不经意地打听:“你那个同学最近怎么样?”
“不知道。”
“你就不能主动主动?”
向荣食指指向脚上开胶的旧棉鞋,“鞋开胶了,你主动主动,给我买一双?”
李慧芬立马忘了刚才说的事儿,攥紧衣兜,“你不是留钱了吗?还让我买?全家吃喝不要钱啊?”
向荣转身回屋,关上门。
李慧芬嘟嘟囔囔,突然又扬起声:“你又给我岔开了,我刚才说的事儿你上点心!”
小屋内毫无回应。
第二天早上,天还没亮,向荣就爬起来,快速穿上衣服,轻手轻脚地开门出去。
外屋床上,向茂翻了个身。
向荣脚步停了一下,才轻轻拿着东西,开门去水房洗漱。
镜子倒挂在钉子上。
向荣刚洗完的脸上带着凉意,拿起木梳梳头,看着镜中的字迹,动作渐渐慢下来。
片刻后,她目光下移,从发白的棉工装一路落到脚上。
鞋上的胶皮遍布裂纹,开胶的地方也还敞着小口,大脚趾在鞋里动了动,微微顶起鞋面。
向荣视线从脚上抬起,眼神平静地看着镜子里,轻轻呼出的白气打在镜面上,起了一层薄雾,人脸的轮廓变得模糊,又从中间向外变得清晰。
她还是梳了个跟平常一样的发型,辫子折起来,支棱在两个耳朵后。
筒子楼还安静着,向荣已经背上挎包,去婚介站打扫。
八点前,李富贵儿、李军和刘凤霞母女一齐到了婚介站。
刘凤霞母女都很朴实,身上的衣服不是新的,但是很干净。李富贵儿和李军父子呢,李军还好,就是衣服埋汰,李富贵儿一身皱皱巴巴的脏衣服,头发不知道多久没洗,身上散发着一股怪味儿。
向荣看见他们父子俩,笑容有一瞬间的凝滞,又迅速恢复如常。
而刘凤霞妈也绷着脸,母女俩和父子俩保持一定的距离。
向荣请刘凤霞母女先去接待室坐,然后压着声音质问父子俩:“你们就不能捯饬捯饬吗!”
李富贵儿理直气壮,“家里没有女人,就我们爷俩,哪那么讲究。”
他一说话,一股子烟臭味散发出来。
向荣憋气,“那也不能太不讲究!”
李富贵儿又张嘴:“我给军儿娶媳妇儿为啥,不就是为了伺候我们爷俩。”
向荣后咬住槽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人还在里头等着,你一会儿别乱说话。”
“我咋是乱说……”
“让你别说就别说!”向荣转身,问李军,“你对刘同志印象咋样?”
李军撇了撇嘴,“她比我还黑呢……”
向荣睨一眼他们父子的行头,“你还嫌弃上了……”
“她们不也嫌弃……”
“还怪人嫌弃吗?”
向荣扯他上臂的袖子,往上提,“你这胳膊肘都亮了,还有你爸……我都不想说了。”
事已至此,不能半途而废,向荣提醒他:“体面点,别让人下不来台。”拎起暖瓶,领着父子俩进接待室。
然而她提醒了,李军的表现依然不够体面。
两家人都坐下后,母女俩都没什么话,李军呢,也不主动,头一耷拉,问一句回一句,全靠向荣一个人在中间带动,又是倒热水又是和他们说话。
李富贵儿坐不住,手又摸向耳朵,够烟卷。
向荣目光倏地飞过去,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的烟,眼神有点利。
李富贵儿手指掐着烟卷停在耳边,又悻悻地夹回耳朵上。
向荣一个人口干舌燥,停不下来,一停下就得冷场,完全调动不起来气氛。
狭小的接待室异常地闷臭,透风的木框窗户封了塑料布,吹得塑料布呼哧呼哧。
麻纺厂某单身宿舍,塑料布用木方压得紧实,罗程从暖气片上拿下洗干净的衣服裤子袜子,和香皂、毛巾一起放进搪瓷盆,推门出去。
婚介站接待室,向荣压着门,挂上门钩。
门敞开,刘凤霞母女的呼吸都变得顺畅了点。
李富贵儿和李军还无知无觉,向荣微微叹了一口气。
两家人干巴巴地硬坐了不到半个小时,刘凤霞妈主动提出结束,道个别就迫不及待地站起来走人。
她们一走,李富贵儿憋不住了,边拿下卷烟边埋怨起向荣:“你看你介绍的啥人,这咋能配上我儿子?你还不让我说话……”
向荣语调没有起伏,“这里禁止吸烟。”
“我闻闻还不行。”
李富贵儿三根手指一下一下地捋烟,然后递到鼻子下深嗅。
“……”向荣看着他指节纹里都发黑,按了按额角,“厂里不都发澡票吗?刚才人女同志妈在我跟前儿悄悄说,怕你们身上有虱子,就不能洗个澡吗?你们要攒下酒菜啊?”
“咋说话呢,谁有虱子?”李富贵儿手夹着烟比比划划,“再说,洗澡多冷,以前那年头,一冬不洗澡也过了……”
“别想当年了。”
向荣抬手截住他后面的话,转向李军,看着他上漆的领口,“你如果还想站里给你介绍,就把自己收拾利索点儿,这是起码的礼貌,不然人家跟你多坐一会儿都不愿意。”
李军道:“我们是小厂,油污还重,发那点澡票早就用完了,还能花钱上浴池吗……”
向荣才注意到他的衣服跟之前几次的一样,喉咙微哽,“该上心还是上点心……”
李富贵儿接过话,“我们爷俩就这样儿,嫌埋汰就拉倒!谁家过日子成天装犊子,装那一天两天,还能装一辈子?谁爱装谁装。”
向荣的脚趾往上顶了一下,鞋上开胶的地方微微变形,“算了,今天先这样吧。”
她送父子俩出门,关门。
麻纺厂单身宿舍,罗程换了推门而入,装着脏衣服的搪瓷盆塞到窗下,拿出装刮胡刀的铝盒,刀架组装好,放入双面刀片,就站到镜子前。
上铺的工友趴在栏杆上,嬉笑地问他:“罗程,大早上去浴池洗澡?是不是有情况啊……”
镜子里,罗程抬起下巴,贴着下巴颌慢慢刮,“知道还问。”
工友半个上半身都伸出床栏,“相对象吗?冯连喜前段时间还说你没相成,婚介站又给你介绍一个?”
罗程换了一边下巴,只“嗯”了一声,没正面回应。
工友追问他婚介站介绍对象的情况。
“有功夫自己去看看呗。”
罗程回得随意,放下刮胡刀,两只手一起对着镜子捯饬他的寸头,左右来回看,实在没有可捯饬的地方了,再次出门。
婚介站,孙丽萍推门进来。
向荣站在茶水桌前,“站长,你怎么来了?”
“我顺路过来看看,他们今天相看的怎么样?”
向荣低声道:“黄了。”
孙丽萍没往里走,问:“什么原因?”
“他们爷俩收拾都不收拾就来了,人娘俩见着都要隔老远,李军还嫌刘凤霞黑,坐那儿话不投机,就散了。”
向荣摆好刚用热水烫完的搪瓷缸,声音里的情绪不高。
孙丽萍点头,“行,我知道了。”转身就要走。
“站长!”
孙丽萍收回要推门的手,又转回来,“还有事儿?”
向荣舔了下发干的嘴唇,定神,直视她,“现在是不是不该给李军介绍对象?他们自己日子过得稀巴烂,给他们介绍,不是耽误女同志吗?”
孙丽萍走进来,包扔在办公桌上,语气有些重,“你的工作是介绍,不是评判。”
向荣目光迎上去,没有避,“他们既然进了婚介站,介绍人难道不要负责吗?条件合适,不代表人合适,我明知道不合适还给他们凑在一起,万一有什么后果……”
“你才吃多少盐,干这行才几天,你凭什么说不合适?”孙丽萍严肃地质问她,“还有,你在对谁负责?你一碗水端平了吗?”
“我就是想要负责任,才不想随随便便介绍。”
孙丽萍嗤道:“要是全按你的想法,别说三个月,三年你都撮合不成几对,工作怎么推进?指标怎么完成?”
向荣唇线抿得平直。
孙丽萍皱眉教训:“别这么较真儿,你安排郑玲和罗程相看,结果什么样?他们都没看中对方,罗程还看上你了,还不能证明吗?”
向荣手反扣住桌沿,渐渐收紧。
“我早就跟你说过,单位和成分不会骗人,人是会变的!你觉得合适的不一定合适,你觉得不合适也不一定不会成,但是标准和流程可以固定,这是工作,不是小孩子过家家!”
孙丽萍撂下这句话,提包走人。
向荣垂着头,卸力地靠坐在办公桌上,久久不动。
国营饭店外,罗程板正地站着,一直盯着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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