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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入口 ...

  •   4026年12月25日,圣诞节。

      蓬灵再次被关了禁闭。

      取消所有日常放风的轻松时刻,取消非宵禁时间可自由进出7号隔离房的权限,在一个四面白墙的禁闭室里独自悔过。

      这个惩罚对她而言,其实没什么感觉。

      因为她一直是一个人。

      在有记忆以来,她就在研究所的中心园区里,被一个个隔离房间分开关闭并养大。

      她曾经问过方茹,方茹说:“其实还有其他跟你一样的小朋友,但是她们渐渐都不在了。”

      “为什么不在了?”蓬灵茫然地问。

      方茹就用一种悲悯的目光看着她。

      那是蓬灵第一次接触到“死亡”的概念。

      她恐惧道:“是被研究所打针,打死的吗?我也每天都要打针,我也会死吗?”

      “不是,不会,”方茹一一回答了两个问题。

      她说:“小白鼠死亡是一件很正常的事,但千千万万只小白鼠,总有一只会从实验里活下来。”

      蓬灵当时是很开心的,她听懂了方茹的隐喻,如果自己是那只活下来的小白鼠,那她真的很厉害喔。

      但方茹再一次用哀悯的目光看着她。

      蓬灵直到长大一些后,才读懂方茹当时怜悯的眼神,她确实消沉了一段时间,绝食了好久,但最后依旧是方茹把她拉了出来。

      方茹说:“你知道吗,心理学上有个名词叫做‘黑色生命力’。”

      “个体度过创伤、压力或者逆境后成长出来的适应力,包含对情绪更宽阔的认识和体悟,对复杂性的认知和理解,对生命的洞见,是崩塌后的重建。”

      “生命要延续下去,需要一颗金刚心支撑,失去期待,或是对一切都感到消极,才是死亡真正到来的时刻。”

      蓬灵不想死,所以她想了想,又决定还是喝掉她最讨厌的营养剂好了,毕竟饿死听起来有点凄惨。

      晚上17点30分,到了送晚餐的时刻。

      门上的观察窗被打开,助理送来两管营养剂。

      蓬灵本来趴在桌子上安静地走神,听到呼唤后立刻乖顺地起身,到窗口接过营养剂,一管粉色,一管淡黄色。

      “谢谢您,辛苦了,”她嘴甜得很,一张瓷白的脸上会露出顺从的笑容,“也请代我向7号研究员问好,给他添麻烦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助理看着她,将这段话左耳进右耳出,讽刺道:“哦?是吗?那姑且希望这一次是真的吧。”

      phelin每次犯错后都会异常乖巧温顺,这不是认错,知错,而是讨巧的减轻惩罚以及让他人消消气。

      助理跟在鹭启身边这么多年,他早就不吃phelin这一套了,但偏偏,有人就是吃,一条河里,他能栽进去无数次。

      “他还好吗?”蓬灵抓住这点能跟人说说话的机会,禁闭室里太安静了,她都要长毛了。

      “什么好不好?”助理冷眼看着她,虽然鹭启什么都没说,但正是这缄口不言的态度让他笃定断指跟phelin分不开关系。

      如果是别人,都不用等到今天,昨天就被投入生物垃圾处理厂分解得干干净净了。

      “他的手指还好吗?”蓬灵担忧道,“我真的非常焦心。”

      “您大可放心,研究员的手指有的是人愿意帮忙,再怎么样,残疾的苦楚也轮不到他经受。”助理话里带刺。

      蓬灵怔了一下,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后颈,喃喃自语:“是啊,残疾很辛苦的。”

      “能推己及人当然好,知恩都不求图报,能知恩就不错了,”助理火气又上来了,“为了一个光脑,就跟人跑了,真是没有出息。”

      蓬灵手里还端着小餐盘,她笑了一下:“是啊,我从来没有见过光脑嘛,我缠着你们磨了很多次都不被允许,但56号一口答应了。”

      “光脑不是必需品。”

      “您说的对,不是实验必需品,不是保证生命体征的必需品,我们只需要专注于功效和成果,不必考虑一些影响不到结果的非相关因素。”

      “就像两管营养剂,15年了,一直是草莓和香草味的,真的喝得我想吐,”她依旧甜蜜蜜地在笑,“我最讨厌草莓和香草了。”

      “我也跟你们沟通过了,但‘口味’也不是‘必需品’,不影响功效和成果的因素都不必花心思。”

      助理噎了半天,最后只能驴唇不对马嘴地斥责一句:“行了,少抱怨几句,你爱喝不喝,反正马上就是下一次抽取手术了,需要禁食禁水,连你最讨厌的草莓和香草也喝不到!”

      他将观察窗一把拉下,转身嘀咕:“难怪说女儿要富养,一颗糖就被人骗走了,得亏我丁克……呃。”

      鹭启站在拐角处,不知道把刚才的对话听了多少。

      助理瞬间冷汗涔涔,硬着头皮躬身:“研究员。”

      鹭启没说话,只是照常把下一次手术的准备清单递给他,指尖的动作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助理提心吊胆跟在后面,见鹭启真的没提方才的话,才悄悄松了口气。

      也对,研究员对phelin再纵容,历来也是为了实验让步的,她那句话没错:研究员不允许实验失败,他是一位天才与疯子仅一线之隔的人物,在研究课题这一件事上倾注了所有的心血和热情,其他所有事都只能往后排。

      什么草莓味香草味,根本无所谓。

      况且……助理低着头跟在一旁,眼皮一个劲地往边上翻,偷偷暗中观察鹭启的神情。

      研究员生气也是正常的,如果一条小狗从小是自己亲力亲为地养大的,但却总是要龇牙,咬人,不给摸。有一天来了个陌生人,随随便便给了根火腿肠,小狗就对着别人摇尾巴翻肚皮,那是个人都会生出怨怼之心吧。

      *

      “ph项目”第271次实验,蓬灵在禁食一天后,按照惯例被注射了特制的发情剂。

      躺在手术台上的omega表现出来的不是一般发情症状,她的血压持续走低,体温却快速上升,整个人陷入断片状态,没有各类仪器实时监控并且持续药剂注射的话,很容易就丢掉一条命。

      她看起来就像是生病了,但仪器的数据显示她的激素水平发生了变化,已经达到可以抽取腺液的水平了。

      透明的腺液被缓缓抽进真空采集管,贴上标签、登记信息,再被妥善存放。

      这个简短的手术已经重复了将近三百次,只需要4-5人就能完成,因为每一次phelin都会陷入昏迷,也不是什么大开刀项目,所以就连麻醉都省了。

      而由于“ph项目”一开始就是最高级别的保密项目,鹭启秉持着越少有人参与核心课题越安全的理念,除了作为主刀的他,和副手助理两人,剩下都由医疗机器人代为参与。

      其实这还算隆重了。

      助理不明白,这种简单的重复性工作,为何需要研究员亲自主刀。

      他才刚接好机械指,初期移植义肢会有很长一段时间的适应期,伤口在麻药消退后也会隐隐作疼,他就该好好休息让机器人全程流水线工作才对!

      更别说这次的接指手术还延期了三次,是术后初期,因为鹭启把机械指的接口驳回了三次。

      助理瞟了一眼,也不能理解这种天才的怪癖——义肢移植通常会对残肢切口进行处理,尽可能平整,这样才好衔接。

      但鹭启坚持要保留伤口的原貌,怎么劝也不听。

      不得已,他明明拥有最先进最顶尖的医疗服务,却装戴了一根接口崎岖狰狞的机械指。

      “今天就到这里结束吧,你出去。”鹭启在抽取了第一罐腺液后突然开口。

      助理一愣:“研究员,腺液数量不够,拍卖会前不知道是哪里走漏了风声,已经有不少人来询价……”

      “出去。”

      手术室的门被推开,助理识趣地退了出去。

      鹭启戴着手套,站在手术台侧面凝视着phelin。

      高热让她开始干呕发冷了,没有注射麻药,她依旧能凭本能痉挛抽动,干呕时把头不自觉地偏向一旁。

      但禁食后,她什么都吐不出来。

      他长久地盯着她翕动的嘴唇,再次不可遏止地想起她咬断他手指时的恨意。

      恨过后,她又变得无比乖巧。

      上一次帮助那个中年女beta逃出去之后也是,她天天黏着他,形影不离,温顺甜蜜得像一块融化的奶糖。

      前几天在教堂,他再一次吃到了这颗奶糖,她泪眼迷离地仰着脸看他,惨兮兮地说能依靠的只有他了,她永远也不会离开他。

      拙劣的谎言。

      “我还是会原谅你的,phelin。”在无人的手术台上,甚至连倾诉的对象也陷在混沌中,却是鹭启唯一的交流时间。

      他也曾多次躺在她床底,等她熟睡后再与她谈心。

      很美好的时光。

      时间充裕,鹭启拉了把椅子坐在她床边,慢慢道:“我原谅你,不是因为你认错态度有多好,而是我知道,不管你愿不愿意,你都离不开我。”

      他抚过她的脸颊:“你没法脱离我而独自生活的。”

      你的发情期比起其他omega而言不是某种正常的生理现象,而是一种难以忍受的病,离开研究所后,市面上哪来他单独为她制作的抑制剂呢?那些广为流通的抑制剂并不能救她于水火之中。

      没有这些药剂,她在离开他的第一个月,就会因为度不过第一个发情期而死去。

      鹭启微微笑了下,低下头,叹息道:“小可怜,你说你该怎么办啊?”

      “除非你能立刻找到一位高匹配度的alpha陪你度过每一个发情期。”

      说完这句话后,他的表情终于轻微扭曲了一下,那点来之不易的笑意很快消失得无影无踪。

      “高匹配度的alpha?”

      他继续压低了脸凑近她,这么近的距离,注射药物后强制带进的发情期,连仪器都在播报她一切激素水平都正处于峰值,但他依旧辨别不出她信息素的味道。

      是花香?果香?皂香?

      不到20%的匹配度让他无论如何都得不出这个结果,而机器只会冷冰冰地跳出浓度数值,不会像她一样,把信息素说成梦幻的前中后调。

      他拥有她所有的数据,从3岁到18岁,打印出来的纸质报告完整详实到塞满了他的书柜,他比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要了解她。

      但他不知道她信息素的味道。

      这个基因里的胎记,标志着每一个人的,独一无二的印记,印证着天作之合,命定之番的证据。

      他始终不知。

      出神间,他不自觉地将手指用力按在她嘴唇上反复揉弄,直到听到她从喉咙里挤出的一声痛苦的“鹭启……”

      鹭启顿了顿,发现自己的衣摆被她紧紧抓住了。

      持续性的干呕却什么都吐不出来让她呼吸不畅,蓬灵依旧处在昏迷中,用口鼻一起呼吸,被人按住嘴唇后生理性挣扎了一下,将脑袋完全偏了过去。

      面向他。

      但她手中还紧紧攥着他的衣服,好像她真的在竭尽全力挽留他一样,好像他是她此刻痛苦时唯一的救命稻草一样。

      本该如此。

      鹭启的眉宇渐渐松了。

      他担心她会窒息,这样是很不舒服的,他一遍遍扶正她的脑袋,把那些碎发夹进手术帽里,她依旧在难受地喘气,一次次把他的注意力引诱到她的口腔。

      他千百次地想起她咬掉他手指时鲜血淋漓的样子,难以自控地。

      她咽下去了,人体是很神奇的,各个器官精密协同,那节断指会被她的胃液腐蚀,消化,进入她的血液,然后运到身体的每一个部分,供给细胞的发育和分化,成为她再也无法割舍的一部分。

      她从来没有吃过除了营养剂以外的食物,这大概是她第一次尝到骨头和肉的概念。

      源自于他。

      鹭启向来如面瘫般的脸庞渐渐浮现出某种动容的神色,他摘掉了手套——完全违反实验和手术的标准,又接着拆下机械指,把断指狰狞的伤口比在她下唇。

      他只是有点担心她窒息,所以想要打开她的气管,仅此而已。

      又是完全错误的方法,他没有抬高她的下颌,而是把手指伸了进去。

      他很有耐心地触碰她的口腔,几乎将食指和中指完全探了进去,像是摸着墙走路一样反反复复地抚摸她的上颚,那里的触感光滑湿润,每一次她反呕和咳嗽时都能产生自发的蠕动。

      她的齿关已经卡住了他凸起的指骨,他看着自己残缺的断指再一次没入她的唇间,开始细细地,回忆那一点被咬断时过量的疼痛和长久的麻木。

      他甚至很长一段时间还会留有断指的生理触感,似乎那节早已进入她胃里的手指还跟他产生着亲密无间的共鸣。

      但她现在是半昏迷状态,她呼吸不畅,口腔里发出混乱的声音,也可能是他手指搅动的缘故,她一直没有紧闭上嘴巴。

      鹭启觉得差了点什么,于是推了推她的下巴,想让她的嘴唇能闭上,以便让他更加沉浸式地回忆当时被用力咬下的场景。

      他就这么反反复复地推搡着她的下巴,让她的下唇能更紧密地贴紧他断指的伤口。

      那节左手无名指指根被她的唇圈含得松松紧紧,

      好像在试戴婚戒的圈口一样。

      鹭启的眼神骤然怔忪,身体缓缓放松下来,仿佛被这匹配度不足20%的omega,彻底安抚了躁动。

      是了,是草莓味还是香草味都不重要。

      只要营养剂有效就行。

      她再不喜欢,这15年也只能选择草莓和香草。

      她没有选择。

      他也不会让她有选择的那一天。

      她是他私自立项的核心课题,初期是他自己出的钱,是他选中的她,是他自己一个数据一个数据记录过去的,是他瞒着研究所私藏了一条小狗,并且悄悄地养在了狭窄的卧室里,小狗长大了,那些跟她根本没有半点关系的人却想来分一杯羹。

      凭什么?

      他们甚至连小狗长什么样,叫什么名字都不知道。

      她抽取出的腺液还尚处于半成品的状态,那些人却腆着脸说着“也行”,真是没有科研精神的垃圾啊。

      他自己都没有将她的腺液注射到他那20%的匹配度上,怎么就轮到别人了?

      他驳斥回去,研究所上面却指责他对phelin迷恋太过。

      迷恋太过?

      天大的笑话。

      【我迷恋她,也不过只是在迷恋一个完美的标本。】

      【那就好好把你的实验做完。】

      所有人都在希望他的“ph”实验能成功,他从来不失败,他会一直反复到成功为止。

      是的,本该如此。

      手术室的门打开了。

      助理一直候在门外,见研究员出来后立刻迎了上去:“我替您拿——呃?”

      鹭启两手空空,手里只有一截拆下来的机械指。

      腺液呢??

      “体征不稳定,”鹭启抬手,试图重新戴上机械指,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手术失败了。”

      “怎,怎么会失败?”助理震惊不已,“从来没有出现过这种情况!”

      鹭启戴了几次都没有把机械指戴上去,他查看了一下,发现自己的断指上还沾着透明的黏液。

      他就着这点润滑,用相邻的手指轻轻蹭了蹭,语气依旧平淡:“实验失败,其实也没有什么吧。”

      助理张大了嘴,震惊地目送着研究员脚步平稳地离开。

      老天!他听到了什么?

      失败也没有什么吧。

      这句话从谁口中说出来都正常,唯独不可能从鹭启口中说出来——

      那个把实验和研究所当做信仰和生命的7号研究员。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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