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潮雨烬》衔鱼枕鹤

5、稻粱谋（5）

　　京州，林家别墅。

　　客厅是新中式加轻奢风格，端庄大气，简洁雅致，具有独特的东方韵味，充满亦古亦今的层次之美。

　　手机放在中式的温润乌金木茶几上，屏幕显示着刚被挂断的通话列表。

　　林烬桁向后靠支椅背，手肘支在扶手上虚撑着脸，不咸不淡地道，“你听见了，她根本不想跟我结婚。”

　　“啪！”坐在他对面的老头一拍桌子站了起来，指着他的鼻子吼道，“放屁！一定是你做了什么让她不开心的事情！不然以你这条件她怎么能嫌弃成这样？你反思一下再去找她，请她吃个饭好好说！”

　　“我请了，她不来。”林烬桁微微拧眉，有了几分不耐，“我为什么非得娶她？你把她领回来当孙女不也一样能照顾她么？”

　　“那怎么能一样？”老头吹胡子瞪眼，“你自己在你肖爷爷面前说的长大了娶他孙女！君子重诺，你书都读狗肚子里了？!”

　　林烬桁更加不耐烦了，“我那时候才两岁，两岁小孩懂个屁，我怀疑我根本没说过，全是你编出来诳我的。”

　　根据这老头所说，肖爷爷的孙女还在她妈肚子里的时候，他就说长大了要娶她。

　　谁能有两岁的记忆？他觉得自己两岁的时候话都说不利索，怎么可能想着娶老婆？

　　然而老头不讲理地接着吼，“我不管你必须得娶她，不能便宜了傅家的混小子们！你抓紧，你去和她好好说，女孩子都喜欢花，喜欢珠宝……”

　　“我跪下来求她得了。”林烬桁烦躁地打断自己爷爷的话，“强扭的瓜不甜，现在都自由恋爱谁还包办婚姻？”

　　“有瓜总比没瓜强啊！”老头重重哼了一声，重新坐了下来，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林烬桁以为他要想通了，却听见他一副想出了什么绝妙的计策的模样道，“你这样，你去D市，找秦盼姿，求她把女儿嫁给你。”

　　林烬桁，“？？？”

　　……

　　好友申请是一个小时前发的，应该是林烬桁见自己一直没同意所以才打来了电话。

　　秦雨销仔仔细细将自己和林烬桁所有的交集都捋了一遍，完全想不出任何能让他想和自己结婚的理由。

　　太离谱了，这个世界是秩序错乱了吗？

　　刚刚把他给骂了，秦雨销干脆当自己没看见这条好友申请，翻出来耳机找了本英文名著播放着，靠着窗假寐。

　　一直到傍晚秦雨销才拎着包下车，W县火车站太小了，出站的没几个人，显得冷清又寂寥。

　　从县火车站到客运站坐小客，摇摇晃晃一个多小时，到了自家名为云山镇的地方下了车。

　　镇上的楼房普遍不高，四层五层的样子，繁华的街道也就那么两条，秦雨销在十字路口左拐，走过一家蛋糕店，一家小超市，便是名为“秦姐烧烤”的店。

　　母亲秦盼姿勤劳能干，招牌和店门口都收拾得干净立整，在整条杂乱无章的街道上具有让人眼前一亮的功效。

　　夏天营业时间长，六点多已经开始上人了，门口的桌摊上已经有了四五桌客人，不少男人都光着膀子，热闹熏天。

　　有一桌客人起身离开，留下桌上一片狼藉，乱七八糟地散了一地的啤酒瓶子。

　　大师傅在不远的遮阳棚里烤串，炭火味随着淡得要无的晚风熏开，成了夏天里的一抹味道记忆。

　　两个带纹身的年轻小伙计前后忙活着，瞧见秦雨销走来，立即乐呵地跟她打招呼，“呦，笑姐回来啦，放假了？”

　　“嗯呢。”秦雨销点头，“我妈呢？”

　　“去接溪妹放学了。”小伙计一边利落地收拾着吃完的那桌，一边扭头贱兮兮地和她道，“里面来了两个帅哥找你的，是你交的那个男朋友不？”

　　“啊？”秦雨销愣了，什么帅哥？？陆枫时追过来找她和好了？？

　　店内宽敞干净，只墙边那桌坐了两个男生，秦雨销一进门就看见了。

　　一个黑发冷白皮，高鼻深目，像是个混血的俊美男生，他注意过来，秦雨销便对上了一双极为深邃的眼眸，瞳色是罕见的淡金色，西幻里的天使要是有脸，应该就是这副面庞。

　　秦雨销刚要松一口气，不是陆枫时，这天使可比陆枫时帅了不止一个档次，和林烬桁那神经病在一个水平线上。

　　结果下一秒，天使就示意他对面的男生有人来了。

　　那人偏过头看来，一张和天使不一样的东方周正面容闯进秦雨销的视野里。

　　轮廓锋利，五官清峻，眉眼极为凌厉，黑眸清亮如寒星。

　　秦雨销心脏差点梗死，挑高了声音惊道，“你怎么在我家？？？”

　　第二个帅哥，竟然就是林烬桁那神经病！！

　　这是东北小镇，不是他妈的学校食堂！林烬桁怎么可能在这里？？

　　秦雨销惊讶极了，就好像一觉睡醒房子没了，自己和床飘在太平洋上的程度。

　　林烬桁看着她没说话，像是在想着怎么开口，他对面的天使轻描淡写道，“哦，他来提亲。”

　　秦雨销人裂了。

　　林烬桁有些恼火地反驳，“什么提亲！就是来看看长辈。”

　　什么看看长辈？

　　秦雨销回过神来，将背包放到一边，拽了把椅子坐到他们的桌子，看着林烬桁冷声质问道，“你来我家干嘛？之前又为什么要找我结婚？”

　　林烬桁往后靠住椅背，沉默了一秒，问道，“你是不是不知道你的身份？”

　　“我什么身份？”秦雨销疑惑，“家财万贯的美少女？”

　　林烬桁，“……”

　　“你……”林烬桁斟酌了一下用词，“母亲，没和你说过你的出身么？”

　　秦雨销有点明白，又有点不明白。

　　她知道秦盼姿怀上她不久，她生父就因公殉职，后来爷爷奶奶也相继去世。

　　秦盼姿挺着大肚子回了老家，将她生下来后，和现在的丈夫结了婚，一起将她抚养长大。

　　但关于她父亲是什么样的人，秦盼姿只字未提过。

　　见秦雨销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林烬桁刚要向她解释，门口的塑料珠子门帘碰撞发出哗啦声响，脚步声伴着一句脆生生的，“姐！你回来啦！”
　　三个人齐齐转头看来。

　　乔溪没想到这么多人在，一下子愣住了。

　　秦雨销起身迎过去，笑道，“你放学啦！妈呢？”

　　“妈在后面。”乔溪视线在那两个帅哥身上拽了一圈，兴奋地拉着秦雨销到一边，压低声音八卦，“姐，这俩帅哥哪个是你对象啊？”

　　“哪个也不是，你想什么呢！”秦雨销敲了下乔溪的脑门，此时秦盼姿走到了门口，她便开口喊道，“妈。”

　　秦盼姿撩开门帘，瞧见秦雨销立即扬起惊喜的笑容，“笑笑！”

　　“什么时候回来的啊！”秦盼姿喜不自胜，“怎么回来也不说一声？这个假期就在家里待着么？”

　　“刚回来没一会儿。”秦雨销道，“我找了兼职，就回来几天。”

　　母女三人乐呵呵地坐在一张桌子上说着话，说着说着，秦盼姿见乔溪总往墙边瞟，目光跟着移过去，这才注意到墙边两个惹眼的男生。

　　他们那张桌子上只有两瓶水，秦盼姿笑着走过去招呼，“两个小哥点的啥呀，这咋还没给上呢，我去给你们问问去。”

　　“不用了，阿姨。”林烬桁和天使同时站了起来，林烬桁礼貌地道，“我是林衍之的孙子，爷爷让我来看望您。”

　　天使将放在一旁的几个精美礼盒拿到桌上，“这是给您和您的家人准备的礼物，请笑纳。”

　　两人彬彬有礼，客气周到，实在挑不出任何问题。

　　然而秦盼姿听到“林衍之”这个名字，脸上的笑意就是一僵，接着脸色一白，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你、你爷爷……有心了。”

　　秦雨销察觉秦盼姿的反应不对，连忙过来扶住秦盼姿，“妈，怎么了？”

　　秦盼姿回过神来，拍了拍秦雨销的手安慰道，“没事。”

　　秦雨销却不放心，心中疑惑丛生，妈她认识林烬桁的爷爷？

　　难道他要娶自己，就是因为这层她不知道的关系？

　　秦盼姿脸色不太好，控制着情绪保持着客气，“辛苦你们大老远来看我，不过我和肖家早就没有关系了，现在只想过好自己的生活，礼物你们带回去吧，以后也不用再麻烦了。”

　　这句话就是撇清关系加送客的意思了，林烬桁却跟没听懂似的，依旧保持着礼节，“是这样的，我爷爷在肖爷爷生前曾答应他好好照顾他的孙女。”

　　他像在完成一个毫无感情的传达任务，“爷爷找了她二十年，如今好不容易找到了，爷爷希望能在傅家和肖家人发现她的身份前，让她嫁到林家来，由林家来照顾她。”

　　他每说一个字，秦盼姿的脸色就白一分，握着秦雨销的手一点点攥紧，驳斥道，“你们林家是什么干净的地方么？我只要的女儿过普普通通的生活就行了！”

　　秦雨销听着他们的对话，像是在一团乱麻里找线头，有了点头绪，却还有许多未知的结。

　　“您应该知道秦雨销在肖家人眼里意味着什么，不然不会带着她在这种小地方一躲就是十几年。”林烬桁的语气依旧平缓，“她和傅家的人有祖辈定的娃娃亲，一旦她的身份被知晓，傅家和肖家都不会轻易放过她。”

　　秦盼姿生得貌美，二十年操劳的岁月在她身上留下了无数生活的痕迹，但依旧可见年轻时的风采。

　　此时她紧咬着牙关，说不出来反驳的话。

　　她知道，眼前这个男孩子说得都是对的。

　　她就是为了躲那些世家的人才改了名字，在这个小镇一待就是二十年，连市都不敢出。

　　秦雨销报京州A大的时候她想要阻止，可京州有全国最好的临床专业。

　　秦雨销聪明，勇敢，坚韧，不应该和她一样被困在这个小镇。

　　从秦雨销去上大学她就开始担心，两年过去，她的担忧成了真。

　　秦雨销闻言心中的疑惑更多了，怎么这林烬桁要和她结婚，是为了保护她？

　　那傅家和肖家和她又是什么关系？和傅家有娃娃亲？是指她和傅涔冬？搞笑呢吧……

　　秦雨销刚要开口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外面传来三轮车的声音，接着一道爽朗的女声响起，“梁子媳妇儿在不？”

　　秦雨销一听这个声音，烦躁劲儿就跟着上来了，正是她养父的母亲，她名义上的奶奶乔老太。

　　秦盼姿赶忙收敛情绪，摆上笑脸出门迎接，“妈，你怎么来了？”

　　骑三轮车的是个看起来十几岁的小黄毛，停了车就直奔烤串的棚子。

　　“我来找你说正经事儿。”乔老太从三轮车后座上爬下来，明明身子又矮又小，嗓门却大得像一条街都能听见，“笑笑不是满二十岁了么，得抓紧把她跟张家的婚事给办了！”

　　秦盼姿刚摆上的笑脸顿时又僵了，“笑笑还小呢……”

　　“小什么小，这不都到法定结婚的年纪了么！”乔老太一边往屋里走一边道，“你当年亲自跟张家签的字据你忘了？我和张家都谈好了，笑笑这丫头有出息，张家愿意给八万八彩礼……”

　　乔老太一掀门帘看见秦雨销在屋内，嘴角一下子就咧了上去，“呦呵，回来了啊，挺积极的啊。”

　　她大剌剌地往椅子上一坐，从兜里抓了把瓜子，“我还当你耍脾气不回来了呢，行回来挺好，懂事了，那我明天就约张家的人过来相看了。”

　　秦雨销抿直嘴角，忍住马上就要脱口而出的脏话。

　　林烬桁和天使相视一眼，虽然不懂这是哪一出，但是听到说到明天就相看准备结婚，同时坐回了原位。

　　虽然林烬桁没多想娶这个素昧平生的小姑娘，但迫于家里那老头不依不饶，要是知道他眼睁睁地看着她和别人结婚却不闻不问，非得气得再住一次医院。

　　妹妹乔溪和秦雨销同龄，是养父乔梁捡来的弃婴，有先天性心脏病，体弱多病。

　　秦盼姿实在照顾不过来两个孩子，于是秦雨销小时候，是在农村跟着乔老太和姑姑乔眉一起生活的。

　　乔老太是个泼辣刁蛮的性子，刚结婚没多久就死了公婆，儿女刚长大就死了丈夫，有人背后说她命硬克亲，传她耳朵里，她能站那家人门口骂上一整天，一桶浑水愣是提了两条街专门泼那家院子里。

　　她对秦雨销不好，毕竟又不是亲孙女，小一点的时候动辄打骂。

　　秦雨销骨子天生硬，又从小受她潜移默化，自然也是个不肯受委屈的倔强脾气，上初中后沾了一身混混痞气，乔老太也不敢随便打她了，但骂得更难听了。

　　要是别的事情，秦雨销今天肯定是要和这老太对着干的。

　　但和张家这门亲事，有因有果，她没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