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过去拥抱你》所深

2、初见 “她们欺负

　　靳秋雨认识许爱，是在一个很普通的午后。
　　她考完试早早交卷离开学校，不想回家听妈妈说教唠叨，就在家里小区附近的公园长椅上睡觉。
　　每次快要睡着，就听到一些叽叽咕咕的声音。
　　她拿校服外套盖住脸，声音也无孔不入，于是有些不爽地起身找了过去。

　　然后撞见了校园霸凌现场。

　　身形瘦小的短发女孩蹲在地上，一旁湿漉漉的草地上、散落着各种文具和书。
　　看几个人穿的校服都是海川初中的。
　　一所声名狼藉的学校。

　　短发女生始终耷拉着脑袋，不管被揪头发还是戳脑袋，都没什么反应，直到被踢倒，也不会站起来。

　　“哎哟，看看我们的好学生，还认真写草稿做作业呢！”一个女生蹲下来，抬手就把本子捡起来再次甩飞。
　　作业本在空中扑簌簌作响，被砸到树上又掉在草丛里。
　　前一晚下过雨，密集的草丛雨水未干，直接浸湿了内页纸张，也糊了上面板正清秀的字迹。

　　短发女生仍然一动不动，像是木头人一样，又像是用团成一团来自我保护着的小刺猬。

　　蹲着的女生继续乱翻，踩断了文具袋里的直尺，再故作惊慌，“哎呀我不是故意的，把好学生的文具弄坏了。”
　　一旁有个女生大骂：“陈双双你有病啊，把我鞋弄脏了。”
　　原来是刚刚踩断尺子的时候，有泥点飞溅到她那边去。
　　叫陈双双的女生连忙过去道歉，赔笑说：“不好意思易姐，我没注意。”
　　“喂。”另有一人解围，颐指气使地冲被霸凌的短发女生说：“你过来帮易姐擦。”
　　便有人直接揪着短发女生到那人面前，推搡一下，大声叫骂：“聋了吗，叫你擦鞋啊。”

　　瘦小的短发女生被拽得踉跄，又扑在地上，她手撑着湿润的草地，看着面前的鞋子，沉默片刻，伸手要擦。
　　立刻有人打了一下她脑袋，“你用嘴巴舔干净！”
　　话音落下，几个人一起哈哈大笑。
　　倒是弄脏鞋的女生一脸嫌弃：“神经，被她口水沾过的鞋子，我还穿不穿了？臭死了！”
　　“就是就是。”
　　“那不如让她带回去洗吧！”
　　“她家扎纸人的，你不嫌晦气我还嫌呢。”
　　“那……”

　　“喂！”她走过去，迎着几人的目光，举起手里的手机，上面是“110”通话中，她晃了晃，说：“警察叔叔，我要报案，朝阳路黄桦公园这里，我看到一群穿着海川初中校服的女生在聚众斗殴。”
　　她话还没说完，一群人已经一边骂一边跑了。
　　倒是有个人放狠话——“喜欢多管闲事是吧？你给我等着！”
　　“让我等着？”她面露无辜，“好呀，那今天你们要不要先等等警察叔叔？”
　　没人回她了，全部跑得没影。
　　她这才挂了电话，走到短发女生身边，伸出手，“你还好吗？”

　　短发女生没保持着蹲着的姿势，没有伸出手也没有起身。
　　她于是干脆改做拉起对方的胳膊。
　　树荫落下，她把女生拉起身，然而对方低着头，两旁的头发挡住五官，让人完全看不出她的模样。
　　她看了两眼，就转身走去帮女生捡文具，断掉的尺子，弄脏的文具袋，还有四散的作业本。她拿出手帕纸擦掉数学作业本上的水迹，刚好看到被晕开的字迹上错误的答案，所以去还东西的时候，她特意指着那道题的地方，说：“这里做错了。”
　　像是木头人一样的短发女生终于轻轻挪动了下脑袋。
　　她见有反应，笑起来，说：“你写对这么多过程，却算错了答案，那不是很可惜吗？”

　　她没能等到女生的回应。

　　女孩只是伸手想拿回作业本，但手掌心刚刚压在草地上，也有些脏，于是半途中又缩了回去。

　　她就抽出两张手帕纸递给女生。
　　女生犹豫了下，拿过一张，将手帕纸展开，又分出单层，其中一个单层拿来擦了擦手掌和弄脏的校服裤子、鞋子，另外两张单层拿来擦文具书包。
　　她走过去蹲下来，指了指算错的题目旁另一道题应用题：“这里也错了。”
　　女生一顿，悄悄动了一下小脑袋，又看过来。
　　她笑道：“为什么把辅助线画在这？想象力丰富，老师改卷的时候会多给分吗？”
　　女生沉默了一下，终于僵硬地、微微抬头看来。
　　但很快，可能一秒钟都不到，对方就像是被外界触碰惊吓的蜗牛触角，立刻缩了回去，低下头去，默默擦着书包。
　　她见状只好把作业本还给对方，然后夸一句：“你的字写的很好看。”

　　“她们欺负你，你为什么不反抗？”她好奇地问。

　　没得到答案。

　　“你可以告诉老师，或者告诉家长，甚至反馈到学校。”

　　仍然没得到答案。

　　“如果你一直这么好欺负，她们就会一直欺负你。”

　　“……”女生用轻轻地、含糊沙哑地，细弱蚊蝇的小音量紧张问：“你，你真的报警了吗……”
　　她差点没听清，理解了好一会儿才笑说：“没呢，聚众斗殴的罪名不得把你也关进去啊，我打的10086，只是故意备注改成110。”
　　女生似乎松了口气，又不说话了，只慢慢收拾她自己的东西。

　　她在旁边看了会儿，觉得也帮不上其他什么忙了，看了眼腕表，不知觉中已经到了放学时间，她就问：“你家住哪里，要不要我送你回去？”
　　良久，女生小幅度摇了摇头。
　　“那我回家了哦。”
　　女生轻轻点头。
　　“再见。”

　　那次见面，靳秋雨没能知道许爱叫许爱。
　　第二次见面，也没能。
　　因为第二次是她单方面看见，也是那时候，她才得知曾被校园霸凌的短发女生竟然和自己同个小区。

　　那条由一块块条石铺成的小路平时很少人走，因为绿植太茂盛，还有许多杂草，夏天走那边过蚊虫很多。
　　可短发女生自己一个人走在小路上。
　　女生穿着海川初中的校服，个子瘦小，就显得校服肥大。
　　她两只手里拎着重重的购物袋，耷拉着脑袋，及耳的短发完全包裹住脸颊，让人看不见她的五官和表情。
　　靳秋雨觉得，就是那种“独特”的姿态，让她一眼认出对方。
　　购物袋显然很沉重，女孩走一段路就要停下休息会儿，或者改换一下拎的方式，比如校服袖子包着手掌，比如用手肘去挽，购物袋的提手处已经绷得紧紧的，而短发女生就像是小乌龟一样，尽管困难，还是一点一点慢慢往前进，看不出一点焦虑或者烦躁。
　　在她想下楼帮忙的时候，跑到路口，人已经不见了踪影。

　　再次和许爱产生真正交集的，是一个暴雨天。

　　夏天雨水多，特别多雷雨。
　　那天一大早就打雷暴雨，本来妈妈想让爸爸开车送她去学校。
　　她拒绝了。
　　下雨天开车同样不方便，反而她自己披个雨披戴上头盔，蹬几脚自行车踏板也就到了，更何况学校和爸爸上班的律所是相反方向，干嘛那么麻烦。
　　然后，她在小区外面的公交站台前，看到了撑着伞站在暴雨中等车的短发女生。

　　其他人都站在站台里，只有她一个人站在雨里。

　　正好有辆去往学校的公交车靠站停下，短发女生很快收起伞要上车。
　　然而车上碰巧也有乘客要下来。
　　她只礼貌地往旁边让了一下，站台里出去的叔叔阿姨阿公阿婆就一窝蜂地涌了上去。
　　女孩收着伞被左挤右挤，挤到边缘，迟迟没法再回中间。
　　也不知怎么的，转眼就老老实实拍到了上车队伍的最外围和最后面，甚至还会被插队。
　　好不容易大家都上了车，终于轮到她了，她才踩上公交车的台阶，就听到司机扯着嗓子喊——“上不了了上不了了，已经上车的赶紧往里面挤一挤，马上要关车门了，剩下的等下一辆啊，36路马上来了！马上就来！”
　　其实是能挤的，凭什么高的矮的胖的瘦的老的年轻的都能上，轮到她就不行了？
　　还不是太老实，太好欺负了。
　　泥团一样任人搓圆搓扁。
　　她那么瘦小，把书包往怀里搂一搂，厚着脸皮硬挤肯定能挤上去。
　　可是短发女生连争取都不曾争取，就战战兢兢地，像被训斥一顿的小猫，又像是给别人添了麻烦一样诚惶诚恐地下台阶，撑着半合的伞，湿漉漉又跑回到站台里。
　　为什么有人会那样。
　　她当时想不通。
　　于是勾起踏板两脚踩到站台前，停在女生面前，说：“上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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