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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公主向来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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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书人的风骨固然重要,但和仕途前程相比,风骨也是可以先收一收的。
崔夫人还欲多言,裴临书却起身道:“公主命我尽快把东西搬离公主府,我先过那边收拾了。”
崔夫人:“……”这公主,也太无情了一点,和离就和离,还催着自家儿子搬走,分明就是故意让自家难堪。
皇家连最后的体面都不愿意给,怪不得裴临书不愿意去求原谅。
崔夫人这时也不好再劝儿子示弱,只叹息一声,摆摆手让他去了。
裴临书连晚饭都没吃,回到公主府。
下人正在收拾东西,一些不需要带进宫的箱笼,便收起来暂时放进库房。
裴临书身边的小厮见他来了,立刻上前不满地告状,“驸马常用的成窑杯,他们也收起来了。”
裴临书蹙眉,随即想起这成窑杯本就是公主之物。
新婚不久,她得了一套成窑茶具,来他跟前献宝。这套茶具花纹素净雅致,裴临书随口赞了两句。
她就让人把这套茶具换成日常用的。
后来她的那只杯子似乎不小心摔碎了,又换成了花里胡哨的青花釉里红缠枝纹盖碗。
而他还一直在用那只成窑杯。
不仅日常用的杯子是她的东西,连前院卧房的帐幔被褥都是婚前宫里准备的。
她竟也一点不顾体面的,让人收拾进库房了。
裴临书这才意识到,公主府内,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少得可怜,除了书房的书和文房四宝,还有自己的一些贴身衣物外,竟就不剩什么了。
这个公主府一直就是她的,而不是他们两个人的。
裴临书在书房亲自收拾书本,这才注意到季锦枝的诗笺还一直放在案上。
这些日子因为和离之事,他也没顾上给她回信。
回到裴家后,裴临书不想面对母亲,就独自歇在前院,他心里空落落的,没什么睡意,便坐在书案前给锦枝回信,修改她所作的几首小词。
不知为何,他目光划过这首清婉的小词时,脑中却想起顾青岁的身影。
那晚她读完这首词,评价竟然是“押韵”。
这样的评价,实在是辜负了一首好词。
裴临书闭了闭眼睛,想将顾青岁的身影从脑中挥去却做不到。新婚时她的欢喜与期待,和离前她的漠然与不耐交替在眼前闪过。
枯坐良久,裴临书重新拿起笔。锦枝早晚会知道自己与公主和离之事,裴临书便也没隐瞒,将自己的委屈愤懑写成了一首《八声甘州》。
如元章帝和太子所料,许多文官对公主和离之事颇有微词,上奏表示长公主作为本朝第一位公主,该为天下女子做表率,而不是因为一些琐事就闹到和离的地步。
也有人心知皇帝不在乎名声,更疼自家女儿。就从另一个角度劝,无非是说公主和离后,想遇到合心意的驸马就更难了。皇帝应该也不希望公主去给别人当继室吧?裴临书这个人,虽然有诸多不当之处,但经过这次教训,一定会痛改前非。破镜仍有重圆的机会。
起初,元章帝对朝堂上那些借公主和离之事含沙射影的议论,只作视而不见。然而,这些声音非但未平息,反而渐成气候,从指责公主“骄纵”蔓延至非议皇家教养,更有人暗指天家“刻薄寡恩,有失宽仁”。
火势很快烧到了太子身上。太子近日正雷厉风行地查办江苏巡抚贪墨一案,此案牵涉甚广,引得江苏籍官员人人自危。江苏乃文官辈出之地,不少在朝官员收到同乡请托,欲行方便。太子却丝毫不留情面,凡是替人说情的,皆疑为同党,一并严查。此举自然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
于是,朝堂之上,开始有人将公主“不贤”与太子“严苛”并提,话里话外暗示皇帝对子女教导无方,有损仁德。
这一下,真正踩到了元章帝的逆鳞。他可以容忍朝臣议论政事,甚至容忍一些针对他本人的谏言,但当这些人藏了私心,这就不是逆耳忠言,而是假公济私了。
一日朝会,当又有人迂回地将话题引向“储君宜宽厚”、“天家当为表率”时,元章帝终于爆发。他猛地一拍御案,声响震彻大殿,先前还窃窃私语的朝堂瞬间鸦雀无声。
“够了!”元章帝面沉如水,目光扫过下方一众臣子,“你们也不必在这里拐弯抹角,指桑骂槐!公主和离,是朕准的!江苏的案子,是朕让太子严查的!有什么不满,冲朕来!少在朕的儿女身上做文章!”
天子震怒,本该令人噤若寒蝉。然而,几名以“风骨”自诩的御史见状,非但不惧,反而当即出列,跪倒在御阶之前,涕泪交加,以头抢地,引经据典,慷慨陈词。从“夫妇和睦乃人伦之本”说到“为政以德”,中心思想无非两条:请陛下下旨令公主与驸马破镜重圆,以全皇家体面与仁德;请太子殿下查案时心存宽恕,莫要牵连过广,寒了天下士人之心。
这“文死谏”的阵仗,元章帝虽是头一回亲身经历,却也听丞相周廷观讲过。他心中怒火更炽。
“好,好,好!”元章帝怒极反笑,连说三个“好”字,“既然诸位爱卿如此忠直,不惜跪谏,那便在此好好跪着,静静心,想想何为臣子本分!退朝!”
说罢,竟不再看那些跪地的御史一眼,拂袖而去,将一干或跪或立、神色各异的臣子晾在了大殿之上。
元章帝满腹怒火回到后宫,脸色依旧铁青。王皇后与顾青岁见状,忙上前询问。
“岂有此理!简直岂有此理!”元章帝余怒未消,对着妻女抱怨了一番。
顾青岁听闻朝臣竟将火烧到了哥哥身上,不由想起那个梦,小脸气得发白,却又担忧地看向父皇和兄长。
太子倒是神色平静,“父皇息怒。此等伎俩,前朝史书中并不鲜见。那些御史,看似忠烈不畏死,实则多半是算准了父皇仁厚,不敢真让他们跪出个好歹,更怕担上‘拒谏杀直臣’的恶名,故而以此要挟……”
他说着,忍不住偏头咳了两声。
顾青岁忙给兄长倒了杯茶,“既已看清这些人的伎俩,就消消气,为了这种事气坏了身子多不值得。”
王皇后也道:“是啊,他们自己为了什么,自己心里有数,剩下的大臣也不是傻子,定然明白这些人的心思。”
元章帝这人,向来豁达,发完一通脾气,也就不当回事了。那些人愿意跪着就让他们跪着去。
但太子想得就更多些,如今朝廷对江南的文人当以拉拢为主,如此激怒文官,影响的不只是朝廷的名声,更是未来君臣之间的关系,和整个朝堂的氛围。
必须尽快把江苏巡抚收受贿赂的案子结了,把证据摆在那些人面前,那些劝他网开一面的,也就无话可说了。
与此同时,江苏那边换了新的官员,慢慢也就稳定下来。
连着几日,太子亲自翻阅三法司呈递的卷宗与证词,梳理脉络,常至深夜。
太子妃周月棠正全心筹备皇长孙顾琮的周岁宴,一时未能如往常般时刻留心。待周岁宴顺利结束,她稍得喘息,才惊觉丈夫的咳嗽非但未止,反而更严重了,面色也透出些许不健康的潮红。
周月棠心头一紧,又是心疼又是自责,立时便要遣人去传太医。
“无碍的,”太子声音因咳嗽带着些沙哑,“许是这几日饮水少了,有些上火罢了。政务紧要,莫要兴师动众。让父皇母后知道了又要担心。”
“前几日您便这般说,妾身特让茶房备了金银花茶,您用了也不见大好,岂是寻常上火?”周月棠蹙着秀眉,忧心道,“政务再要紧,也重不过殿下的身体。让太医来请个平安脉,若果真无事,妾身与父皇母后也好安心。否则,便是妾身侍奉不周了。”
太子见她眉宇间尽是掩不住的忧色,心中一软,反握住她微凉的手,轻轻拍了拍,温声道:“好,都依你。只是莫要惊动父皇母后,平白惹他们挂心。这段日子筹备琮儿周岁,母后也辛苦了。还有你,面色也有几分憔悴,该好好休息几日才是。”
琮哥儿的周岁宴办得很圆满,小家伙在抓周礼上抓了印和笔,元章帝龙颜大悦,直夸这孩子日后必成大器。若无意外,小顾琮俨然就是本朝的第三任继承人了。
不多时,太医匆匆而来,仔细诊脉后,斟酌道:“殿下确是操劳过度,心火引动肺热,津液稍亏。好在根基深厚,并无大碍。臣开两剂清热润肺、益气生津的方子,殿下按时服用,自可痊愈。”
太子不让惊动皇后,但东宫请太医不是小事,很快王皇后还是知道了,特地把太子叫到坤宁宫叮嘱一番,不许他再熬夜。又命自己身边得力的嬷嬷留在东宫小厨房,专司太子近日的饮食药膳。
顾青岁从母后那里得知此事,更是着急。因为那个梦,她对兄长的身体本就多几分担忧,见兄长果真病了,一颗心都揪起来。
她还特地把太医又叫来确认了一遍,听说只是肺热,这才稍稍松口气。
元章帝得知她如此关心兄长的身体,很是欣慰。这日见梁忱和李印,就忍不住和他们夸顾青岁。
“公主愈发体贴了,不像小时候那样大大咧咧的。”
李印忙附和道:“是啊,公主真是长大了。”
梁忱却道:“公主向来是很体贴的啊,那年我受伤回梧州养伤,她一天八遍地问我疼不疼呢。”
李印:“……”
元章帝也忍不住瞪了他一眼,就你爱炫耀。“那是因为她想让你帮着干活吧?上回朕手臂受伤,她也是天天围着朕问疼不疼,朕只要说不疼,她就要让朕帮她修坏掉的秋千。”
梁忱:“……”
李印、梁忱忍不住哈哈大笑。指望顾青岁温柔体贴地关照别人,果然是不现实的。
说笑一阵,元章帝才提起正事。“江南的案子,恐怕不是换几名官员就能解决的。昨日朕收到密折,九月,江阴县今年所收的丁税被劫匪抢了,可此事当地官员并未上报。”
“什么?”
李印和梁忱闻言俱是一惊,李印皱眉,“劫匪的胆子也太大了,竟抢到官府头上了?”
“是啊,而且官府竟就吃了这个哑巴亏?没有上报?那他们拿什么钱来填补这个亏空?”梁忱道:“这里面一定有蹊跷。”
“奏折中并未说明原委。”元章帝沉声道。
这份密折是回乡丁忧的前兵部侍郎所奏,他家乡在常州,虽能打听到江阴的消息,但想细查,便不那么容易了。元章帝也怕打草惊蛇,他于是看向李印和梁忱,“朕想派个可靠之人往江南走一趟。替朕去查查到底怎么回事。”
“我去!”梁忱毫不犹豫地道。
李印则道:“还是我去吧,看样子江南的局势复杂。”
梁忱道:“三哥去那些人定然有防备,我去就不一样了,众所周知,我不过一介武夫,没什么心眼儿。”
李印想说你本来就没什么心眼儿。所有心眼儿都在用在打仗上了,官场有时候比战场凶险百倍。
元章帝却点点头,“老四这话倒有几分道理。”
“陛下,四弟他……”李印还是不放心。
“也该让老四历练历练,日后打仗的机会少了,他不能一直闲着吧。”元章帝道。
那些文人愈发觉得离了他们便治理不了天下,气焰一日盛过一日。可元章帝骨子里最厌烦的,便是被人拿捏要挟。他深信,当年随他一道在尸山血海里拼杀出来的这帮兄弟,才是真正知道百姓疾苦的,只要多加历练,未必就比那些满口之乎者也的书生差。尤其像梁忱这般正当盛年的,不仅要辅佐自己稳住这江山,将来,或许还能成为太子的臂膀。
殿内几人正说着话,忽听得外面传来御前大太监宋祥带着惊惶的尖细嗓音:
“万岁爷!不、不好了!太子殿下……太子殿下在东宫晕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