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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一个疯子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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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异行一怔,道:“她没疯?”
桐翡道:“对。装的。”
秋异行道:“你怎么知道?”
桐翡故意调笑道:“秋大人啊,人家姑娘一脱衣服你就跑了,大好春光都错过了,后不后悔啊?”
秋异行严肃地看着桐翡,桐翡咳嗽两声,道:“开个玩笑嘛,你好,你是正人君子还不行吗?切。可是你不看就正好错过了关键证据。”
秋异行道:“什么证据?”
桐翡道:“你猜,她全都脱了吗?”
据当时桐翡大呼小叫劝阻琳姑娘脱衣的架势,应该是所剩无几,秋异行道:“难道不是?”
桐翡道:“当然。上面都脱了,下面还有一样。”
秋异行耳朵一红,不再说话。桐翡笑道:“不要瞎想哦秋大人,哈哈哈哈……”
她道:“袜子。袜子没脱。”
秋异行道:“袜子?”
桐翡道:“对。所以,她不是疯子。”
秋异行思忖一下,缓缓点头。不必桐翡多说,他已晓得其中原委。
古时女子,脚是非常隐晦的器官,甚至比其他部位还要隐秘,不是床帏之人,定不能外露。琳姑娘上下不守,脱成那样,在桐翡最后说了几句话后,忽然不动了,坚持不脱去袜子,可见神智是清醒的,那是她最后的底线。
秋异行道:“可她为何装疯?”
桐翡鼓起腮帮子,道:“唉。三天,就看三天之内,能不能找到原因了。”
三天后,重阳宫。
殿上正中坐着绥远帝和太后。绥远帝的身边坐着皇后,而宣妃坐在太后一侧,两人肩挨着肩。太后慈眉善目,比三天前温和多了,宣妃则挑起眉眼,一副志在必得的表情。
桐翡与秋异行觐见后,太后道:“桐氏,你们进行的如何了?”
桐翡叹口气,沉重道:“我们去看了琳姑娘,老实说,疯的很严重。至于能不能好,我们也不知道。不过今日,还是把她带来了。”
宣妃听了这话,嘴角歪向一边。不多时,两个太监将琳姑娘带了上来。
琳姑娘一身浅绿装束,面部简单收拾一下,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一只刚出水的芙蓉。是桐翡叫人给她换了一套衣服,之前那套常年在脏池子里呆着,早已污浊不堪。
宣妃脸色一怔,闪过一丝狐疑。
她缓缓从上面走下来,站在琳姑娘面前,紧紧审视着。
这样一看,两人真是绝顶相像。一样的弯眉杏目,一样的脸庞如月,连肤色也是一样的粉白透亮,只是宣妃妆容浓烈,眼角一颗黑痣更显妩媚,眼神也平添几分冷冽。
宣妃试探道:“阿琳?”
琳姑娘不响,眼神凭空望向宣妃,又好像并不在看她,而是穿过她,看向后方的什么东西。
所有人都凝神观察,忽然,“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琳姑娘口中又发出那串空灵诡异的笑声。这一串笑声出自一个冰清玉洁的女子,说不出的荒谬,说不出的诡异,皇后与太后不约而同震了一下。皇后下意识拉了拉皇帝的袖子,皇帝反手挽起她的手。
宣妃往后退了一步,脸上却微露惊喜。
桐翡心道:“果然她并不想让自己的亲妹妹醒来。”
宣妃自觉失态,忙往前走了一步,靠近妹妹,哀伤道:“阿琳,我是姐姐啊……”
“啪!”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宣妃结结实实挨了一耳光。
琳姑娘的手还未放下。宣妃捂住被打的那半边脸,双目微红,手指颤动,不知是震动还是愤怒。
琳姑娘平静道:“你不是我姐姐。”
桐翡心中欢呼:“成了!成了!”
宣妃颤动着嘴唇:“阿琳,你说什么呢,我们可是双生胎,一个娘胎里出来的。”
琳姑娘淡淡道:“你不配。”
宣妃紧紧盯着琳姑娘的脸,问道:“你到底是不是好了?你又在说疯话呢是不是?”
她望向桐翡,厉声道:“你给她吃了什么药?以前她就是说说疯话,现在怎么变成这样?琳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拿你是问!”
桐翡双手交叠放在腹前,气定神闲道:“我可什么都没给她吃。”
“我不信!琳儿长这么大,从来没动过手,现在敢打人了,是不是你教的?!”
桐翡一摊手:“我可没教她。我只是告诉她一个消息而已。”
宣妃一滞,警惕道:“什么消息?”
桐翡道:“你父母身居何处。”
一听到“父母”二字,宣妃忽然瞪大眼睛,浑身一抖,半晌,终于控制住情绪,对琳姑娘粲然一笑,道:“父亲和母亲都在滨州好好的,你别听这两个江湖混子瞎说。”
桐翡故作不满:“喂,你说什么?江湖混子?这可是大名鼎鼎的烟州知府秋大人,江湖上,呸,朝堂上哪个不知哪个不晓?”
宣妃从牙缝中挤道:“即便他不是,你也是!”
桐翡立刻低下头,从上到下欣赏一遍自己新买的褂裙,掸一掸裙摆,啧啧道:“你这个人真是,我是有点不找调,还真被你发现了。可我说的都是真话呀,难道你父母真在滨州?”
宣妃一梗脖子:“不然呢!”
桐翡道:“就是住在御赐的‘金阳府’里的两位老人家?”
宣妃冷哼一声,不置可否。桐翡道:“那就奇怪了。那两位老人家根本不是你们的父母啊。喏,有画像在此,宣妃娘娘,琳姑娘,你们一起来认认。亲爹亲娘总不会认错吧?”
她拿出一张画像,上面并排画了一男一女两个老人。宣妃拿过画纸,端详半天,脸色由青转白,将画纸丢到地上:“你们俩到底是何用心?装神弄鬼,装疯卖傻,现在又拿出两个画像来糊弄人?”
桐翡故作惊慌地捡起地上的纸,叠起来,笑眯眯道:“这张纸可不能乱丢,很重要的。不要转移话题,上面这两位到底是不是你的爹娘?”
琳姑娘冷冷道:“不是。”
宣妃眼神乱飞,时不时看向太后,始终不回答,桐翡绕着宣妃漫步一圈,道:“琳姑娘说不是,那就不是了。问题是,这画像上的到底是什么人,为何又住在御赐给宣妃父母的‘金阳府’里?”
见无人回答,桐翡又装腔作势转了一圈,道:“如果这两位不是你们的爹娘,那你们的爹娘到底身在何处呢?”
太后看了半天,越看越糊涂,见宣妃不断以眼神相求,便道:“秋夫人,别卖关子了,有什么话就说吧,本宫还要睡午觉呢。”
桐翡哑口无言:“都火烧眉毛了,她竟然还有心情睡午觉……”
太后道:“你就直说,琳姑娘到底怎么好的?我看着好生奇怪。”
皇后也急:“对呀对呀,你快说。”
桐翡道:“因为……嘿嘿,因为,琳姑娘在宫里看见了她的亲生父母!”
太后越听越糊涂,对宣妃道:“你什么时候把爹娘接来了?来都来了……怎么没来见我啊?”
太后的话心存责备。但凡妃嫔家属来宫探望,必走七八道程序,准许入宫才行。入宫后首先要叩谢太后皇后等,这样的礼仪必不可少。凭空入宫却不见人,是犯大忌的。
宣妃脸上青红交错,避开太后的眼神,恨恨道:“没有的事。”
桐翡道:“宣妃娘娘此言,对,也不对。太后,您有所不知,她们的父母都在宫里,只不过,仅剩两个牌位了。”
皇后捂嘴道:“死了?!”
桐翡道:“已去世三年。宣妃将她们的尸体焚烧,骨灰带回宫里,悄悄放了牌位,每逢初一十五,就在夜深人静时悄悄祭奠。”
全场的人都震惊了。太后脸色苍白,捂着胸口,道:“烧……烧了?”
自古以来,亲人去世,从来都是入土为安,从来没有人把亲生父母的尸体烧了!
……化成灰?
绥远帝面色镇定,看不出喜怒,沉声道:“宣妃,你一次把事说清楚,朕,只听真话。”
宣妃噗通跪地,哀嚎道:“皇上,皇上!臣妾爹娘三年前……确实去世了。臣妾哀思不已,痛苦不堪,只剩一个妹妹也疯了。臣妾不知怎么活下去,就……就想把死去的父母带在身边,随时是个念想……”
绥远帝道:“所以,你就把他们烧了?”
宣妃自知有违伦理,犯了大忌,哭道:“臣妾实在是没有办法,宫里有规矩,不让带进来,所以……所以……”
太后见宣妃涕泪直流,心有不忍,拍着大腿道:“你糊涂啊,孝顺是好,但也不能这么孝顺啊……”
宣妃扑在太后脚下,咚咚磕头:“母后,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桐翡见她戏演得不错,几乎可以以假乱真,道:“我很好奇,既然爹娘已死,为何这个消息不肯告诉琳姑娘,瞒了她这么长时间?”
宣妃一下止住泣声,抹一把眼泪,道:“她疯了,我怕刺激到她。”
桐翡道:“错!”
她道:“你根本不是怕她疯病加重,而是怕她知道父母已死,悲痛过度忽然不疯了。”
皇后好奇起身,指了半天,道:“秋夫人,你这话我又听不懂了。难道治疗疯病还可以以毒攻毒?”
桐翡眼睛立起,看向宣妃,斩钉截铁道:“因为她早已怀疑,琳姑娘并没有真疯!”
皇后道:“可她为何装疯?”
桐翡道:“这就要问宣妃自己了。你肯说吗?你不肯说,我就说了。”
宣妃咬牙不语。桐翡道:“说来话长。宣妃与琳姑娘一母同胞,两人同时进宮,美貌可说出类拔萃。可宣妃嫉妒妹妹更得人心,知道她终有一日要被皇帝看中,便以父母之命相诱,哄骗琳姑娘喝下毒药,声称只是让她变成哑巴,不能唱歌,如若不答应,就杀了远在滨州的双亲!”
皇后震惊之余,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脱口道:“怎么会有这样的人,我看你在瞎诌吧?这话可不敢乱说的!”
桐翡真想把她的智商拔拔高,一个身为皇后的人,毫无城府不说,头脑单纯得要死,今日她敢这样对父母,来日对你更是轻车熟路。
桐翡道:“她哄骗琳姑娘,只要喝下毒药,可保双亲一辈子衣食无忧,高朋满座。琳姑娘在宫中也有人庇护,颐养天年。”
琳姑娘眼神落寞,闭上了眼睛。桐翡道:“幸好琳姑娘并不相信,将毒酒灌到袖中,又通过装疯卖傻才苟活一命。而宣妃还是不肯放过她,隔几日就派人去看她是不是真疯了。三年前,双亲病死,她害怕消息传到琳姑娘耳中,如果琳姑娘没疯,那么抵死也要揭穿她,是以安排了两个老人假扮双亲,依然住在‘金阳府’,并且更加疯狂地试探琳姑娘到底有没有疯。
桐翡忽然兴趣高涨,嘚瑟道:“没想到吧,想利用我们去试探,却揭开了这么大一个秘密,老底都被掀翻了哈哈哈哈……”
桐翡正得意忘我,秋异行咳嗽一声,桐翡立刻挠了挠头皮,正了脸色。
宣妃脸色发白,眼神发痴,几乎瘫软在太后脚下,咽了咽口水,道:“皇上,太后,她,血口喷人……”
桐翡道:“那我们去找那两个牌位看看?如果需要,亲自去一趟滨州也可,正好见见你那双假冒的爹娘。”
关键时刻,还是居居帮了大忙,才能让她知道千里之外的事情。
宣妃咆哮道:“够了!够了!够了!!!”
她从地上爬起,走到桐翡面前,双眼血丝密布,头发凌乱,梅花妆也哭花了,惨笑道:“你开心了吧?啊?开心了吧!是我让她疯的!又怎样了!我只做了这一件错事,她做了多少件?!!!”
桐翡道:“她哪里错了?”
宣妃声嘶力竭道:“她哪里都错!凭什么同时出生,她比我美!比我人缘好!比我朋友多!连父母都说她孝顺可爱!凭什么人人都喜欢她,可她分明和我是一模一样的人啊!”
桐翡道:“她与你,区别太大了。”
宣妃哑着嗓子尖叫:“你胡说!你胡说!你胡说!”
桐翡道:“我没有胡说。她对这个世界,抱有爱。而你,只爱你自己。这就是你们俩最大的区别。”
宣妃仰天干笑几声,忽然缓缓走到琳姑娘面前,仿佛在欣赏一件瓷器:“阿琳,你看,你都疯成那样,全身上下都被人看过了,还有人说你有爱。我如果是你,早就不苟活于世了。”
琳姑娘垂下眼睑,道:“你是不该苟活于世。”
太后忽然敲敲胸脯,道:“哎哟,不要吵了。宣妃也是一时糊涂,急功近利,但孩子好孝顺的。琳姑娘现在不也好好的嘛。算了,就散了吧,我要睡午觉了。”
说完站起身往外走。宣妃见皇帝并没有出言干预,立刻跟在太后身后。谁知,她刚一转身,眼角寒光一闪,一把匕首刺进她的腹部。
宣妃捂着肚子,指缝间鲜血直流,殿上立刻陷入混乱。太后被这一幕吓得直接晕倒,太监宫女大呼小叫,到处喊人,保护皇帝的,宣太医和锦衣卫的,有人不敢耽误,掐太后的人中,有人解下衣服按在宣妃的肚子上。
宣妃在一群人中露出一张凄惨的脸,面色痛苦,而她的对面,一尺之隔,拥有同一张脸的琳姑娘手拿匕首,刀尖染红,似笑非笑,嘴角勾起一丝悲凉。
两姐妹对视着,一眼万年,那么近,又好像那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