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恨生》随之燃

5、第 5 章 我一半的命

　　妖兽退离，韩雪明再也支撑不住，吐出一大口淤血，徐清山以剑持地，才堪勘没有狼狈地摔在地上。

　　这时，树林里呼啦一声跑出七八个人。为首之人锦衣华服，胖脸小眼，正是和韩雪明一同来杨柳县除妖的林娇莺的哥哥，林光耀。

　　林光耀气喘吁吁地跑到跟前，一眼瞧见了浑身沾血的韩雪明，当即大叫：“——韩兄！”

　　“哎呀哎呀，怎么伤成这个样子啊？”林光耀挤出两滴泪，“我我我我该怎么给妹妹交代啊？”

　　韩雪明心下一跳，下意识看向身旁站着的玉泠音，却没料她竟然低头看着怀里抱着的向生，仿佛全副身心都系在了她身上。

　　他心里莫名泛起一丝极淡的异样，但很快就被向生重伤的焦灼压了下去，吩咐林光耀：“林兄，我们马上回城！”

　　向生受了那么重的伤，他们得快些回城，给她治疗。

　　韩雪明又看向玉泠音，紧绷着嗓子，放轻了声音问：“玉仙子，此一战，你与徐仙长都耗费了不少的灵力，不如一同随我回城主府休整？待灵力恢复，再思除妖之事？”

　　玉泠音听见他的话，终于将视线落在了他身上，嘴角极其轻微地上勾，“好啊。”

　　韩雪明心中欣喜不已，就连正在被妖气侵蚀的五脏六腑的痛也减弱了，他当即一挥手，“走！”

　　林光耀连忙吩咐手底下人展开飞舟，载着他们一行人回到了金阳城城主府。

　　城主府门口，管家早就得到消息等在门口，飞舟刚一落地，就招呼着人搀扶韩雪明回房治疗。

　　向生在飞舟落地城主府的一刹那就已经清醒了过来，却发现自己还被人抱着，不由得愣了一瞬。

　　她抬起头，微弱的灯火之下，猝不及防地撞入一双极其清冷的眼眸之中。

　　她听见抱着她的人说：“醒了？”

　　声音非常好听，像是玉泉击石发出的悦耳声响。

　　“……嗯，”不知为何，向生有些紧张地咽口水，“可以放我下去吗？”

　　玉泠音微微挑眉，“你确定站得住？”

　　向生小声说：“站得住。”

　　玉泠音没坚持，将她放了下来。

　　脚尖刚一沾地，向生就觉得脚软趴趴的，使不上一点劲儿，当即就要接触冰冷坚硬的青石砖。

　　她微微惊呼，一双纤细有力的手及时地揽住了她的腰，没有让她摔倒。

　　耳边响起揶揄的声音：“还要坚持自己走吗？”

　　向生尴尬地低下了头，用指尖挠了挠自己发热发红的脸，嗫嚅着没吱声。

　　“你房间在哪儿？”玉泠音打横抱起向生，“我送你过去。”

　　“不。”向生及时揪住了玉泠音的衣袖，“跟着少城主走。”

　　玉泠音一顿，缄默地抱着向生跟着前方的韩雪明往前走，“怎么，担心你家少城主的安危？要亲眼看见他没事儿才肯放心回去？”

　　向生半边面孔隐没在夜色中，嘴唇翕动片刻，才闷闷地嗯了一声。

　　玉泠音讥笑：“你的伤可比他重得多。要不是我喂给你回春丹，你早就死了。”

　　向生昏昏沉沉中知道有人掰开她的嘴喂了一枚丹药，也知道这枚丹药救了她的命，她心怀感激地抬起头，“谢谢你，我会报答你的救命之恩的。”

　　玉泠音饶有兴味地问：“那你打算怎么报答？”

　　向生不假思索道：“我一半的命，是你的了。”

　　玉泠音怪道：“为什么是一半的命？”

　　向生说：“因为我另一半的命，是少城主的呀。”

　　玉泠音：“……”

　　前方呼呼啦啦的人停下了，管家将已经昏迷的韩雪明送进房间，转身看见玉泠音怀中抱着的向生，不用等他开口，向生就自己挣扎着从玉泠音的怀里下来了。

　　她脸上、身上都是自己流出来的血，在房檐下的灯笼的照射下，本就雪白的小脸反被红色的血映衬得更加煞白。

　　向生咬着牙站直身体，抬头迎上管家那一双锐利不满的眼，不免瑟缩了一下，“黄……黄伯。”

　　黄管家沉沉应了声，“进去吧。”

　　向生点点头，迈着沉重又无力的腿慢吞吞往屋里走。

　　玉泠音微微蹙眉，眼瞧着向生那单薄的小身板被漆黑的门框吞没，心中隐约明白向生为何执意来此。

　　看来这城主府的人，比他先下手为强了啊。

　　“两位仙长，”黄管家对徐清山和玉泠音的态度称得上是尊敬有加了，“少城主特意叮嘱我，要好生接待二位仙长。时候不早了，我带二位去歇息吧。”

　　徐清山瞥见自己师妹一副懒得开口的模样，便主动上前应承：“有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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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生走到房内，见到站在床边背对着她，守侯着少城主的城主韩亦山，身子一僵，明明她应该主动开口问好，但嗓子就像是被棉絮堵住了，怎么也张不开口，发不出声音。

　　或许是这短短的几步路终于耗尽了她在玉泠音怀中时积攒起来的力气，她的身子止不住地抖。

　　韩亦山背对着她，并没有转身，只是轻轻一抬手，向生的身子就狠狠一哆嗦。

　　她视线一瞥，看见了旁边的桌子上放着熟悉的匕首和碗。

　　向生一步步走过去，熟练地拉起自己的衣袖，拿起匕首，毫无迟疑对着手臂内侧一划。

　　——滴答，滴答。

　　一滴又一滴的鲜血落入碗中，逐渐填满了半碗。

　　向生此时的脸色已经比死人还要白了，她感觉到头晕脑胀，眼前一阵阵发黑，身子晃荡一下，跌坐在了一旁的八仙椅里。

　　昏黑的视线中，她瞧见有人走到桌边，取走了那半碗血。

　　她的头枕在胳膊上，身子一动不动，好似陷入了昏迷。

　　但在有人抬起她血淋淋的胳膊，帮她包扎伤口的时候，她还是惊醒了。

　　“——城，城主？”向生目眩中看清了眼前的脸，吓得一哆嗦。

　　韩雪明的长相六分随了韩亦山，尤其是侧着脸的时候，那种相似度达到了惊人的九分，让向生恍惚中看见了韩雪明在帮她包扎伤口，那股对城主的惧怕消散了一大半。

　　向生鼓足勇气道：“城主，少城主怎么样了？”

　　韩亦山的声音有着岁月沉淀过后的醇厚，“他没事了。”

　　向生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听韩亦山问：“你为何会去杨柳县？”

　　韩亦山转过身，显示出了和韩雪明那张年少硬朗不同的，被岁月打磨得更加不动声色，不怒自威的脸。

　　向生胆颤起来，哆哆嗦嗦将林娇莺来找她的事情一五一十说了。

　　韩亦山不辨喜怒的声音响起，“你一无修为，二无法器，被人言语一激就莽撞去送死，愚蠢至极。”

　　向生低着头，不敢看他。

　　韩亦山问：“可有人发现你的身份？”

　　向生一怔，想到主动要喝她血的玉泠音，心头悚然，不确定她是不是发现了自己的身份。

　　无论发现还是没发现，只是一瞬间，向生就摇头，“没人发现。”

　　韩亦山一时没开口，向生的心紧张到揪起来，她觉得自己肺内的空气正随着他的沉默被往外挤压，渐渐地要呼吸不过来的时候，韩亦山提醒她，“要隐藏你的身份。若被人发现你是妖，城主府保不住你。”

　　向生想到人们对妖的厌憎，对妖的赶尽杀绝，颤巍巍地点了点头。

　　韩亦山发话：“回去吧。”

　　向生如蒙大赦，蹭一下子站起来，眼前一黑，歪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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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向生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了熟悉的床帐，眨了眨眼睛，支撑着胳膊从床上坐了起来。

　　这是她的房间。

　　向生散着发，干枯的发尾垂在腰间，她垂头一看，发现自己身上脏污的衣裙被换了下来，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色寝衣。

　　她伸出指尖，茫然地挠了挠自己的脸颊，心想是谁给她清洗换上的衣服？

　　正好奇的时候，房门“吱呀”一声，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向生看过去，就见春环正端着药碗进来，看她醒了，有些惊讶的欣喜：“向生，你醒了啊！”

　　向生讶然地望着脸上挂着笑的春环，歪了歪头，浅褐色的瞳孔中满是不解。

　　春环坐在她床前的凳子上，满心满眼的担忧：“向生，你可算醒了啊，你都昏睡了两天两夜了，可让我担心坏了啊！”

　　向生一怔，竟然过去了两天了吗？

　　“向生，你都不知道我看见你满身是血被送回来的时候，有多么担忧你。”春环恰到好处地流出几滴泪，“要是你真有个三长两短，我真的是……真的是良心难安。”

　　“你现在怎么样？”春环关切地问，“胸口的伤还痛不痛了？”

　　“……”向生有些不习惯对她嘘寒问暖，殷殷关切的春环，干巴巴道，“不怎么疼了。”

　　春环松口气，嘴里说着“那就好那就好”，拿起手中药碗中的勺子舀了黑漆漆的药就往她嘴边送，放柔了声音：“向生，来，喝药。”

　　向生简直受宠若惊，要知道春环从来没对她这样和颜悦色过，更遑论要亲自给她喂药！

　　“不、不用了，春环姐，”向生赶忙道，“我自己喝。”

　　春环却不肯，“这两天都是我照顾你的呀，给你擦脸擦身子换衣服喂药，每天每晚都守着你，就怕你压着伤口了。”

　　向生简直是目瞪口呆，这……这还是她认识的那个春环姐吗，为什么对她这么好了？

　　向生不明所以，春环柔情似水，一勺勺将药喂进了向生的口中，末了还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从里面掏出一块糖塞进了她的嘴里。

　　春环笑着问：“向生，甜吗？”

　　向生点头，“甜。”

　　春环便将纸包塞到了向生的手中，“都送给你吃。”

　　“……啊？”向生呆呆望着手心中的糖包，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

　　“向生啊，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向生抬头，“春环姐，你说。”

　　春环咬了咬唇，说：“向生，你能不能不要告诉少城主是林小姐告诉你他在杨柳县失踪的消息？”

　　向生问：“为什么？”

　　春环长叹一口气，“林小姐激你去寻少城主，导致你身受重伤，但她也不是有心的，她也是太担忧少城主的安危才将怒火迁移到了你身上。虽然她是无心之举，并不是想要你去送命，但若你将这件事情告诉了少城主，少城主就不会这么想了。林小姐不喜欢你，又曾经趁着少城主不在府中将你卖到了迦南城，她在少城主那有了前车之鉴，无论这次是不是故意的，少城主都会认为她是故意让你去送死的。”

　　向生皱起眉，刚想说话就被春环打断：“——之前少城主为了你和林小姐大吵一架，竟然闹到了退婚的地步，如果不是城主和林家老爷出面解决，这场婚事就彻底黄了。少城主本身就不太喜欢城主为他安排的这桩婚事，如果这次因为一个婢女导致婚事黄了，外面的百姓怎么看待少城主？你又要如何在城主府中自处？城主和林家老爷的脸面又往哪搁？咱们城主和林家老爷那是世交，如果因为少城主的婚事导致两家的关系淡了，你又如何能担得起这个责？”

　　向生低着头咬着唇，她知道林娇莺不喜欢她，也知道她告诉自己少城主在杨柳县失踪的消息激她去找，也存了想让她回不来的心思。泥人尚且还有三份脾气，她对林娇莺存有怒气，但也没想着去和少城主告状，但若少城主问了，她也不会隐瞒。

　　但她没想到这背后竟然还有如此复杂的计算，这让她迟疑起来。

　　春环见她神色动摇，谆谆道：“向生，少城主对你先有救命之恩，又将你带回城主府好吃好喝的养着，对你真是有天大的恩情了。你应该要知恩图报，不能给少城主带来麻烦对不对？”

　　向生紧紧攥住了身上的被子，用力到青筋蹦起。

　　“所以向生，不要再因为你让少城主难做了。”春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就让这件事烂在你我的肚子里。”

　　向生别无他法，她不想给少城主带来任何的麻烦，“……好。我不会告诉少城主的。”

　　春环终于松了口气，神色轻松起来，“这就对了。”

　　春环得到自己想要的，不愿意再多呆，扭着柳腰离开了。

　　向生看着她轻快的背影消失不见，张了张嘴，最终没来得及把后半句话说出来。

　　她已经一五一十全交代给了城主了，少城主那边她可以瞒着，可城主那边，怎么办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