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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月落归处 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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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司微的撤离路线最终定下。
南京的形势已经坏到不能再拖,程伯韬亲自拍了板,文化委员会的最后一班人,跟随军部车队的尾巴往西撤。原定路线不经上海,但裴承轩在南京城里找了三天三夜的关系,硬是把陈司微从名单里捞了出来,塞进一辆往上海方向去的军需卡车。
“他只在上海停一晚。”裴承轩说这话的时候,徐清沅正在学校整理账册,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墨迹洇开一小团,“明天天亮之前必须走。”
“他不是去重庆吗?”
“改道了。车先到上海,再从上海转水路去武汉。有人接应。”
“你让他来见我?”
“他本来没这个打算。他说他怕你为难。”裴承轩看着她,“这确实是我的主意。”
徐清沅放下笔,把那团洇开的墨迹用手边的纸按了按,吸干。“车什么时候到?”
“后半夜。”
那页被墨洇湿的纸被她撕下来,折好,放进了抽屉里。
深夜,她醒着,屋里没有点灯。
窗外有风,她听见沈彧的脚步声在书房里走动,一下,两下,然后停了。
又过了半个时辰,书房里的灯熄灭。她乔装改扮一番,还是决定出门。
上海的深夜,已经没有多少行人。她走在霞飞路上,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很大,裹着凉意,冻得她鼻尖发红。
她走了很久,碰上了裴承轩,他带着她继续走,终于在一条昏暗的巷子口看见那辆军需卡车,车斗上盖着帆布,挡风玻璃上已经落了一层灰。
陈司微靠着车门站着。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没系严实,露出一截瘦得明显的锁骨。他瘦了很多,眼窝也更深了,但那双眼睛还是从前的样子,澄澈清亮。
她在他面前站定,隔着一步的距离。
“你瘦了。”她看着他。
“阿沅,你也瘦了很多。”他说。
两个人谁都没有再往前走一步。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的衣角翻飞。她拢了拢领口。
他用力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角。他似乎怎么也看不清她的模样了。
眼眶微红,难免哽咽。
“阿沅。”他喊她,声音很低,透露出疲惫。
“见也见了,你走吧。”她忽然说。
他愣住了。
“天亮之前必须走,是不是?”她的声音很平,像那面被夜色冻住的河,“那就别耽误时间。很多人在盯着你,车不能停太久。”
陈司微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在路灯下微微发白的脸。
“那个,顾婉清和我,不是真的。”他说,“我只是利用那桩婚姻脱身。我们什么也没有。没有感情,没有夫妻之实。”
“我知道。”她说,“你无需解释。”
“那你……”
“我嫁给沈彧,不是因为赌气。”她打断他,声音还是平的,但最后一个字稍微有些紧了,“他对我很好,万事以我为先,他每天都会对我说他多喜欢我,而不是想清楚了再来告诉我他是爱我还是不爱我。”
她的嘴唇终于颤了一下,很快被她抿住了。
“司微哥哥,我们之间,似乎不可能了。”
风又大了些,把他的衣领吹得翻起来。他站在那里,怔怔看着她的脸。
路灯的光落在她的眼睛里,亮亮的,像两颗还没落下去的星星。
她,爱上沈彧了。
他没有再往前走,也没有伸手去碰她。他只是站在那一步之外,看着她的眼睛,嘴角弯了一下。
“你说得对。”他说,“我不该让你等。”
他退后一步,拉开车门。脚踏上车踏板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阿沅,如果我活着回来,还是希望能见到你。”
“会的。”
引擎发动了,车灯亮起来,照出前面那条灰蒙蒙的马路。她没有动,站在路灯下寻觅他的身影。
车子缓缓驶出巷口,拐弯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见他侧过头,像是在看她。然后车子拐过街角,看不见了。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路灯灭了,久到天边泛起一线灰白。然后她转身,往沈家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伸手摸了一下脸,才发现脸上是湿的。
站的久了,难免沾了露水。
回到沈家里,书房的门虚掩着,灯亮了。她推开门,沈彧已经起床,披着衣服坐在灯下看医书,听见她进来,他没有抬头,也没有问她去了哪里。
他只轻声说:“厨房温着汤,喝完再睡。”
徐清沅花了半个月,把母亲和两个哥哥安顿好。
房子买在法租界边缘,不大,却牢固,院子前种着一棵半人高的枇杷树,春天已经能结果。姆妈站在院子里看了看天,说:“这地方真好,还能晒太阳。”
两个哥哥在上海找了活计,一个在码头搬货,一个在绸缎庄做学徒。徐清沅每月会给他们一笔钱,够吃饭,够看病,够让他们在这个乱世里有一口安稳气吸着。
徐秀平送她出门,拉着她的手,拍了拍她的手背,没有说“常回来看看。你要如何……”,只道:“丫头,你一定能过好自己的日子,妈知道了,你有那个能力。”
她走出那条巷子的时候,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那天傍晚,她回到那栋洋房时。
沈彧坐在客厅里,面前摊着近期研究的医学期刊,手指转着笔,目光落在纸页上,却没有翻动。她在他对面坐下,把手袋放在膝上,没有摘围巾,像是随时准备站起来走。
“沈彧,”她开口,“我有话跟你说。”
他放下笔,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黑沉沉的。
“我们……”
“不要说。”他打断她,“你别说,我就当你没有开口。”
徐清沅看着他,看了很久。“我不能假装。我想通了,这不是我想要的活法。我嫁给你,是想借你的力量做我想做的事。你娶我,是想把我留在你身边。我们都得到了想要的,可也都知道那不是最好的。”
沈彧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笔。他转了一下,又转了一下,然后放下了。“那什么是真的?”
“真的……”徐清沅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他面前,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真的就是,我感激你。感激你帮我办学,感激你替我挡了那些麻烦,感激你爱我。但我也该走了。我不能一辈子做你的一件挂饰。”
沈彧看着她,他的嘴唇绷紧。那是他不高兴时会做的动作。
“阿沅,你走不掉的。”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你走掉,我会做很可怕的事。”
“我知道。”徐清沅说,“所以我不会让你知道我在哪里。”
沈彧起身,凑近了她。他那样逼近,像一片压下来的阴影,他的手指已经在半空中,苍白而修长,指节微屈颤抖,是他蓄势待发时惯有的姿态。
可她没有等他碰到她。她往前一步,仰起脸,吻住了他。
那不是他想象过的吻。她嘴唇上还带着秋夜的凉意,像花圃里最后一瓣被霜打过的白玫瑰。可就在他愣住的那一瞬,她合上齿关,用力咬了下去。血腥味立刻漫开,铁锈味的、微咸的、滚烫的,在他们交叠的唇齿间迅速洇散。她的血,沾在他唇上,沾在他舌尖。
沈彧整个人顿住了。他的手指在空中收拢,停在半途,既没有推开她,也没有拉近她。
他尝到那股腥甜时,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缩。
这是一个从未被这样对待过的人所感到的,突如其来的空白。
徐清沅退开半步。她的下唇被自己咬破了一道细口,渗着一小颗血珠,在微光里像一粒暗红的石榴籽。
她没有擦。
“沈彧,这种感觉并不好。”她的声音很轻,气息还有些不稳,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间隙里,“你也没法享受。”
他的手指终于落了下来,落在她肩头上,轻得不能再轻,像一片叶子停在即将凋落的地方。那触感没有力度,没有钳制,只在短暂的停留后离开。他垂着眼,视线落在她唇上那道细小的伤口上,看了很久。
“你疼吗?”他开口,声音低而哑,嗓子像是被血气涩住了。
“疼。”她说,“可我知道,你也疼。”
他退后,退到他再也够不着她的距离。微光从窗格漏进来,照见他指间那一抹被她蹭上的暗红。他低下头看了看,没有擦去。
“你走吧。”他说,“走远一点。别让我找到。”
她站起来,拿起手袋。“沈彧,你本质上是很好的人。”
她走了。门在她身后合上。
那天夜里,徐清沅没有回沈家。
她去了学校,住在三楼那间还没完全收拾好的小房间里。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她就起了床。
小房间被收拾干净,被褥叠得整齐,窗台上那盆水仙已经浇透了水,放在太阳晒得到的地方。她把几封写好的信放进抽屉里,锁好,钥匙放在门框顶上。她想,等阿珍来了,自然会看见。
下楼时,天刚蒙蒙亮。她先去了一趟店铺,阿珍已经在卸门板,看见她这么早来,愣了一下。
“徐姐,你”
“阿珍,你过来。”徐清沅把她拉到柜台后面,从手袋里取出几串钥匙,放在她手心里,轻声细语“这是店里的钥匙,以后都是你的了。这是供货商的电话,勒克莱尔夫人那边,我写好了信,下个月的新货会直接发到你的名下。这是你这两年的工资,我替你存好了,折子放在柜子里,第三层,用账册压着呢。”
阿珍站在那儿,手心里攥着那串钥匙,好一会儿没说话。她张了张嘴,眼圈慢慢红了。“姐,你这是要去哪啊?”
“去办一件很重要的事。要离开很长一段时间。”徐清沅拍了拍她的手背,笑了笑,“你好好看着店。等我回来,我要看到你学会了自己进货,自己谈价,自己跟法国人吵架。”
阿珍的眼泪掉下来,滴在钥匙上,亮晶晶的。“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你且放心,后会有期呢。”
徐清沅转身出了店门。走到街角,她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看那块门头,日光下,铜牌被阿珍擦得发亮。
她看了几秒钟,拐进了旁边的弄堂。
然后她去了学校。学生们还没到,教室里空荡荡的,晨光照进来,落在那些她亲手摆好的桌椅和讲台上。她站在教室门口看了一会儿,走到讲台前,把一小本册子放在抽屉里。册子里写着每一位老师的课程安排和每个学生的家庭情况,还有一笔她预留的半年的经费、汇款方式以及负责人的联系方式。
她退后两步,把门轻轻带上。
下午,她去了一趟陈家。老吴带她找到陈雯礼,她正在窗前看书,穿着一身浅蓝长裙,头发一丝不苟地拢在脑后。见徐清沅进来,忙道“进来坐,水刚烧开。”
徐清沅坐下来,把一杯热茶捧在手里,没有喝。“雯礼姐,我有一桩事想托付给你。”
陈雯礼看着她,目光很静。“你只管说。”
“学校的事,我不想半途而废。可我需要离开一段时间,可能很久。老师们我已经安排好了,该发的薪水也都发到了年底,每年的经费我都会转进存折。但这一摊事务,总要有一个能定主意的人。我想来想去,只有你能帮帮我。”徐清沅从手袋里取出一份文件,轻轻推过去,“学校的房契、账户的授权书、几位主要老师的信息,都在这里。你可以替我管着吗?”
陈雯礼没有翻那份文件,只是温和笑笑,拍拍她的手背。“你想走,我肯定怎么也拦不住你。你需要我,我必然会替你看着。我这腿也跑不了多远。你只管出去,等你哪天觉得可以回来了,学校还在。”
徐清沅看着她,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站起来,朝她微微弯了弯腰,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陈雯礼的声音从身后飘过来:“小阿沅,我们会再见的,对吗?”
徐清沅不敢回答。
她又去了一趟母亲和哥哥的住处,锁好门,把存折放在姆妈床头的柜子里,上面压了一包红糖。那天傍晚,她从霞飞路的巷子里出来,叫了一辆黄包车。车夫问她:“小姐,去哪?”
她想了想,报上地址“十六铺码头。”
车轮碾过石板路,吱呀吱呀的。她关上了一间又一间的屋子,门窗紧掩,没有一扇留给自己。
海风迎面扑来。远处的水面在暮色里泛着青灰色的光,一艘船正缓缓驶离码头,烟囱冒出的白烟被风吹成细细的一条,像一根越拉越长的线,线那头系着站在码头上的她。她站在黄昏里,像一粒沙,很快就要被风带走,不留痕迹。她迎着风,走向码头,一步一步,踩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
又过了几日,沈彧在那栋洋房里收到了一封信。信封没有署名,没有地址,只有他的姓名,写在一张白得发亮的纸上。他拆开,里面是四十万:“谢谢你,珍重。”
信纸从他指间滑落,落在桌上,像一片枯叶。他坐在灯下看了很久,等那盏灯油枯了,灭了,屋内陷入一片黑暗。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很轻,很轻。他听见风吹过院里的老树,不住地呜咽。他伸手摸了摸口袋,摸出一颗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很甜,但这一次,甜得让他想哭。
几年后,陈司微在终于重庆完成了那部《中华文脉》,因为战事未能刊印,手稿被锁在一个铁皮箱子里。程伯韬自顾不暇,已经很久没有派人来催他了。他在码头找了一份翻译的零工,把那些从废墟里扒出来的残书一本一本译成法文,又把外面的书译成中文。他觉得自己像一架风车,不知为何而转,却始终停不下来。
有一天,他在码头上遇见一个法国商人,那人随口说了一句:“你手上的译本,倒让我想起一个中国女人。她在巴黎开了一间铺子,会卖中文译本。她告诉我,说她的家乡在绍兴。”
陈司微站在码头上,风很大,吹得他手里的纸页哗哗地响。他问那个法国商人:“那个女人,叫什么名字?”
法国人想了想,说:“没记住。”
他把那叠纸收进箱子里,买了一张船票。
船离开上海港的时候,天在下雨。他站在甲板上,看着岸上那些灰蒙蒙的房子一点一点变小,最后消失在雨幕里。他不知道巴黎的铺子是不是真的,不知道那个人还在不在那里,他甚至不知道那间铺子是不是她开的。
但他还是买了那张船票。他这辈子做过很多有把握的事,只有这一件,他什么也没有把握,但还是去了。
海面上风很大,浪头打在船舷上,溅起白色的水花。他把衣领竖起来,靠在栏杆上,看着远方那片灰沉沉的海平线。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绍兴的麦秆地里,她对他说:“司微哥哥,我好想和你一直一直在一起。”
那时候他以为“一直”很长。现在他知道了,“一直”有多长,取决于一个人愿意走多远。他一直走,不一定能找到她。但她既然在找一条属于自己的路,那他就应该去那条路上走一走。
船继续往前开。海平线那边,有一层薄薄的云,正在慢慢地散开。他拉紧衣领,对着那片渐渐晴朗的海面轻声说了一句:“阿沅,我来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