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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笼中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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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封信在陈司微手里攥了很久,空白的纸被他捏出了皱褶。
“什么时候的事?”
“我拿到信的时候,听说人已经失踪三五天了。”裴承轩靠在墙上,大衣领子歪着,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散得很快,“沈彧让人把信送到陈家,指名给你。张伯母看过了,没声张。后来,你写信让我替你去看她,我也才得知。”
陈司微把那张空白的纸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沈彧送一张白纸,意思很清楚。
你找不到她,你无能为力,你的人在我手里,是白是黑,由我说了算。
他站起来,走到衣架边,取下大衣。“我回上海。”
“你回不去。”裴承轩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带着一种他很少听过的疲惫,“我来之前就打听过了。你那个办公室,你那张行军床,你每天进出的这栋楼,外面都有人盯着。”
陈司微的手停在半空中,大衣挂在臂弯上,没有穿上去。
翌日
军统司长的办公室在城西一栋灰色洋房的二楼,窗帘拉得很严实,白天也开着灯。
陈司微被带进去的时候,程伯韬正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面翻一份文件,戴着老花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亮。
“陈司微?”他抬起头,把老花镜往鼻梁下推了推,目光从镜片上方射过来,像在打量一个物件。
“是。”
“坐。”他朝对面的椅子扬了扬下巴,低下头继续翻文件。
陈司微坐下,没有开口。屋子里很安静,只有纸页翻动的沙沙声和暖气片里偶尔传来的咕嘟声。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静观”两个字,裱在深色的木框里,玻璃面反着光,看不清落款。
过了约莫一盅茶的功夫,他合上文件,摘下老花镜,往后靠在椅背上。“你的那些书,还有那些目录,我看了。”
陈司微没有说话。
“山本想要的东西,你不想给。这个态度,很好。”司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那一下不重,但落在一个很微妙的位置,刚好在他的左手和那份文件之间。“但是,你知道山本背后是谁。你不给,他也会想办法拿。你不合作,有的是人愿意跟他合作。到那时候,你手里的那些东西,还能不能留在国内,就不是你说了算了。”
“所以呢?”陈司微问。
司长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所以,我有一个想法。”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的光涌进来,照在他灰白色的头发上。
后来他才知道,程伯韬不是一个“司长”那么简单。他在军中的根基深厚,门生故旧遍布各派系,连南京那些在报纸上指点江山的大人物见了他,也要客气地叫一声“程公”。他不需要枪,不需要兵,他只需要坐在那间拉着窗帘的办公室里,翻翻文件,打几个电话,就能让一个人从南京消失,也能让一个人在上海寸步难行。
“你的那些书,我让人清点过了。一共三百四十七种,其中宋版十五种,明版一百零二种,其余是手抄本和稿本。我说的对不对?”
“差不多。”
“差不多?”程伯韬的嘴角动了一下,端起茶杯,又放下,没有喝,“你这人,做学问可以,做人,太老实。”
他没有生气,甚至语气里还带着一点长辈对晚辈的宽容。但陈司微听得出来,那不是宽容,是掌控。一个人只有在觉得自己稳操胜券的时候,才会有这种语气。
“我想过了,你那套古籍保护的方案,格局太小。东收一本,西补一页,救不了根本。”程伯韬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静观”下面,背对着陈司微,“要做,就做一部大书。把散落在全国各地的珍本古籍,统统收进来。影印,出版,分藏多地。任它炮火连天,任它贼人惦记,这套书在,文脉就在。”
他转过身,看着陈司微。
“陈司微,你来当这个总编纂。”
陈司微没有说话。
“你不愿意?”程伯韬问。
“我不是不愿意。我是没能力。”
“没能力?”程伯韬走回桌边,重新坐下,拿起杯盖,在杯沿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我知道你是因为上海的事。那个姓沈的,把你未婚妻扣下了,对不对?”
陈司微的心跳了一下,脸上没有表情。
“沈家在京城的根基,很深。我就是军统司长,也不能轻易去动。”程伯韬把杯盖盖回去,手指在盖钮上转了一圈,“但是,如果你能帮我把这部书编出来,做出成绩,那就不是管不管得了的问题了。”
“到那时候,你自然会替我出头?”
“到那时候,你自己就有出头的能力。”
陈司微看着程伯韬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欺骗,也没有善意,只有一种很冷漠的精明。
“我需要时间考虑。”
“三天。”程伯韬竖起三根手指,“三天后,给我答复。”
陈司微站起来,朝他微微欠身,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程伯韬的声音从身后追来。
“陈司微,你那部书,我想好了名字。”
陈司微停下脚步。
“就叫《中华文脉》。”
程伯韬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但陈司微听得出那语气底下的分量。那不是一本书,是一座碑。刻着程伯韬名字的碑。
就像从前的《永乐大典》,他的心太大。
“如果我不答应呢?”
司长放下茶杯,那声轻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看着陈司微,目光没有变,还是那种不冷不热的态度。
“你不答应,山本那边我就不好谈了。你是个人才,保护古籍也是正经事。你不做,我只能让别人做。别人做,那些书能不能保住,我就不敢保证了。”他顿了顿,“你那个未婚妻,你不回上海,她反而安全。你一回,人家反而应激。”
“你给我多久?”
司长的嘴角终于弯起来了,那弧度不大,但很满意。“三到五年。也许更长。看你进度。”
三到五年。陈司微在心里默念这几个字,觉得每一个都像一堵墙,堵在前面,看不到头。
“我还有个条件。”
“说。”
“我要一间书房,能锁门。我的稿子,除了我,谁也不能看。”
司长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可以。”
陈司微站起来,拿起那份文件。“我回去准备。”
“陈先生,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他走出那栋灰色洋房的时候,天已经暗了。街上的路灯亮着,昏黄昏黄的,照着寥寥几个裹紧大衣赶路的行人。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那一片属于夜总会的灯光,忽然觉得那些人比他自由。
他们至少还能选择醉,还能选择醒。而他连选择的权利都没有。
回到住处,他坐在桌前,把那份文件放在一边,从抽屉里拿出那叠没有寄出去的信。最上面一封,写着“阿沅亲启”。他把信封翻过来,没有拆开,只是用指腹慢慢摩挲着那四个字,像在摸一个人的脸。
然后他把信放回去,锁上抽屉,铺开一张新的信纸,拿起笔。
“顾伯父台鉴:晚辈陈司微,冒昧致信,实有事相求……”
他写得很慢,每个字都像在砂纸上磨过,磨得又薄又涩。
顾致尧是军统核心骨干,就是如今手里握着的权其实也不算小。也只有这一处能让他获得一线自由的生机。
窗外又开始刮风了,枯枝刮在窗棂上,吱呀吱呀的,像有人在哭。
几天后,顾致尧的回信到了。很短,只有一行字“徐州面谈。”
陈司微把那张纸条看了三遍,然后划了根火柴,烧了。他把灰烬碾碎在烟灰缸里,用水冲掉。
他去找周明远。“我要去一趟徐州。”
“去做什么?”
“谈我的亲事。”
周明远看着他,张了张嘴,没有问。
陈司微去徐州那天,南京下着小雨。他没有带行李,只带了一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那份没签完的编纂方案,和一张空白的信纸。
在徐州,顾致尧在老宅的书房里见他。火炉烧得很旺,屋里暖得像夏天。顾致尧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棉袍,手里捧着一把紫砂壶,靠在太师椅上,眯着眼看他。
“这次你想通了?”
“想通了。”
“不后悔?”
“不后悔。”
顾致尧看着他,笑了。那笑容不深,但满意。“婉清那边,你自己去说。她要是不同意,这门亲事还是不成。”
陈司微站起来,朝他微微欠身,转身去了后院。
顾婉清坐在花厅里,面前放着一盆水仙,球茎已经冒出了几片嫩绿的芽。她穿着一件藕荷色的家常旗袍,头发松松挽着,没有化妆。看见他进来,她放下手里的剪刀,靠在椅背上。
“你来做什么?”
“来提亲。”
顾婉清的睫毛颤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那盆水仙。冷冷一笑。“为了那个女人?”
陈司微没有说话。
“你为了救她,连自己都卖了。陈司微,你是不是傻?”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也许。”
顾婉清抬起头,看着他。灯影里,他的脸比在顾家被关的时候更瘦了,颧骨突出,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还是从前的样子,沉沉的,像深潭里的水,看不见底。
“我可以答应你。”她说,“但我有一个条件。”
“你说。”
“成婚以后,你不能再去找她。她也不能来找你。我要你对外表现得爱我宠我,让我风光无限。”
陈司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指慢慢蜷起来,握成拳,又松开。
“好。”
顾婉清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那盆水仙的叶子颤了颤。
“你希望婚礼定在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
“那就下月初八。我让人看日子。”
她没有回头。陈司微也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了。他走到门口的时候,顾婉清忽然开口。
“陈司微。”
他停下。
“你恨我吗?”
“不恨。“
他迈出门槛,皮鞋踩在石板上,笃笃笃,一声一声,像在丈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消息传到上海,是在半个月以后。
张罄怡让人把喜帖送到了沈彧的洋房里。送喜帖的人没有进去,只是把大红色信封交给门房,转交了。
徐清沅正在窗台边给狸猫梳毛。她听见走廊里的脚步声,抬起头。送饭的女人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大红色的信封,放在桌上,转身走了。
徐清沅放下梳子,走过去,拿起那个信封。封面上印着烫金的双喜字,写着“陈司微顾婉清谨订”。她把信封翻过来,背面什么也没有。她拆开,里面是一张喜帖,纸很厚,印着花纹,字是楷体的,写着婚礼的时间和地点。
她站在那里,手里捏着那张喜帖,站了很久。
她低下头,看着那张喜帖,看着那行字“陈司微顾婉清永结同心”。她把喜帖折好,放回信封里,放在桌上。
阳光落在她脸上,暖融融的,但她觉得冷,从骨头里往外的冷。
她以为自己会哭,但没有。眼泪这种东西,哭多了,哭到后来,眼睛里就干了,像一口被人打空了的老井,再往下打,只有泥沙,没有水。
门外传来脚步声。钥匙转动,门被推开。
沈彧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手里拿着一朵白玫瑰。他看着桌上那个大红色信封,嘴角弯了一下。
“一个薄情寡义的男人罢了,不值得你为他伤心。”
徐清沅没有看他。
“他会回来的。”她说。
沈彧走进来,在床边坐下。“你都看见了,还要替他说话。”
“他不是那种人,肯定有什么难处。”
沈彧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嘴里那颗糖,被他慢慢地嚼碎了,咽下去。
“好。”他说,“那我陪你等。等到你死心为止。”
他站起来,将白玫瑰放入床头的花瓶,取走了已经枯败的茉莉。
门关上了。钥匙转动,锁舌弹入门框,咔嗒一声。
徐清沅站在窗边,把那盆枯草转了个方向,让新长出的嫩芽朝着阳光。窗外的那棵老槐树已经开始发芽了,枝头也冒出几点嫩绿。
春天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