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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羞辱? 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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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清沅能感受到钟瑞阳光明媚下的森森寒意,她对她,并不只有单纯的善意。
“你不会跳舞吧?”她话说的直接。
徐清沅也坦然盯着她的长睫毛,道“不会。”
“这片场地待会是要留给贵客们跳舞的,不要占位了,你跟我过来吧。”
镶钻的酒红色细高跟哒哒哒踩踏着地面,钟瑞领着她到了开阔处。
二楼的露天小阳台,夜风带着夏天的微凉和庭院里夜来香的馥郁拂过。
钟瑞优雅地倚在雕花铁艺栏杆上,从手包里摸出一只珐琅烟盒,又慢悠悠抽出一支细长的香烟,不点燃,只夹在纤长的指间把玩。她的目光,像是浸了冰水的丝绒,从头到脚,缓慢地滑过徐清沅的全身。
“徐小姐”她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放缓的柔腻“巴黎的生活,上流交际圈的派对,还习惯么?”
不等徐清沅回答,她便自顾自地接了下去,唇角弯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意“瞧我问的,你也是第一次过来,我听说……你从前的生活,与这些是不沾边的。”
徐清沅的手指微微蜷缩,面上却竭力维持着平静。
钟瑞吸了一口并不存在的烟圈,视线落在她身上的黑色裙子“你这身衣裳,我看着眼生,是裁缝店里的零头布,还是…街边买的现成货?”
她轻轻啧了一声,带着惋惜“到底是委屈了徐小姐这般清秀的容貌啊?还有这头发…”她的目光扫过徐婉鬓边几根不听话的、微微毛躁的发丝“下次做头发,我介绍我的发型师给你,法国最新的发油,总比你用桂花油抹出来的光亮服帖。”
字字句句,如同软刀子,割在人的尊严上。
徐清沅抬起眼,直视着钟瑞:“钟小姐喊我出来,就是为了羞辱我一番?”
钟瑞终于将烟叼在唇间,拿出打火机,咔嗒一声点燃,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她精致的眉眼。“羞辱?不,我只是好奇。”
她透过烟雾,盯着徐清沅,眼神骤然锐利“陈司微向来严谨,冷淡。我没想到,他会以妹妹的名义留你在身边。”
她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洞悉一切的嘲弄:“不过,我怎么听说,你不过是陈家老仆妇的女儿,从小在陈家长大。是陪着陈司微一起念书的玩伴,对不对?”
她打量着徐清沅瞬间失血的脸色,仿佛欣赏一出精彩的戏剧。
“徐清沅,麻雀飞上枝头,听听响动也就罢了,可别真把自己当成了凤凰,生了不该有的心思。”钟瑞吐出一口烟圈,笑容艳丽而刻薄“你大可以将我说的话一字一句转告陈司微,你可以等着看看,他是会选择你,还是选择我。”
烟头从她手里随意的掉落在地,钟瑞浅笑着将它踩在脚下,直至熄灭。她摇曳生姿的离开了。
徐清沅站在那儿,背脊挺得笔直,指尖却已深深掐入了掌心。
她憎恨,这一刻她憎恨极了那些瞧不起人,自诩高高在上的贵族富人。
但她不会轻易离开,也不会轻易垂泪。该流的泪,她早留过了。
徐清沅拍拍裙角,若无其事走回前厅,寻了个靠墙的丝绒沙发安然坐下。她打量着这里来来往往,谈笑风生的客人,打量着这片流光溢彩的名利场。
舞池内外,俨然一幅流动的浮世绘。
最惹眼的,是一位西装革履的外国年长者。他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腹部微微隆起,撑起了考究的马甲。他并非在跳舞,而是像一座移动的堡垒,被几位身着长袍马褂或中山装的中年男子簇拥着。手中端着一杯琥珀色的白兰地,不时微微颔首,嘴角挂着礼节性的微笑,眼神里一种历经世事的锐利与疏离。旁边有人低声议论,他是使馆里的参赞,一句话,便能牵动不少人的神经。
与这份沉甸甸的派头相映的,是舞池中央那些妆发华丽的年轻人。
女孩们或穿着最新式的西洋绸缎礼服,或是改良的俏丽旗袍,颈间、腕上闪烁着璀璨的光芒。她们像一群翩跹的蝴蝶,笑声清脆,带着些许刻意娇憨的尾音。男孩们则多是油头粉面,西装口袋露着折好的丝质手帕,舞步娴熟,目光流转,衡量着每一位女伴家世的重量与容貌的优劣。
而在离她最近的角落,靠近放着自助餐点的长桌附近,则聚集着一些气质迥异的人,留学生。他们大多穿着相对随意,男生或许是一件简单的衬衫,外套搭在椅背上。女生则是素雅的连衣裙,剪裁利落。他们不怎么跳舞,更多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谈的神色投入而热烈,手势丰富。
他们的话题,大多是塞纳河左岸的咖啡馆,关乎德意志的哲学,或者关乎遥远故土的未来与出路。他们的派头,不在于眼前的衣香鬓影,而在于胸中所学,以及眉宇间那份想要改变些什么的、藏不住的锐气。
徐清沅静静地看着,这是一个她完全陌生的世界。她曾处于这个世界边缘,如今,却被一股力量推了进来。
她开始清醒的意识到,她与钟瑞之间的距离,在天与地,在出生点。她根本是比不过的,哪怕用尽毕生力气也难以企及。
她端起侍者刚送来的一杯香槟,金色的气泡在杯底细密地升腾。玻璃杯壁冰凉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是刺骨的冷。
“欸?这不是邮轮上见过的那位徐小姐吗?”
突然,许多道目光向她投来。是那群留学生,他们中的一员认出了她。
徐清沅露出礼貌的微笑,朝他们走过去。
一个看起来娇小秀气的女生为她拉开空座椅,示意她落座。
“你可厉害了,我记得那天你用法条怼了那个该死的洋女人。”其中一个男生说道。
另外也有几声附和,但认识她的人还是少数。
徐清沅向大家打招呼“我叫徐清沅,来自象山,就读文学院。”
“她没和我们一样住留学生公寓,所以不熟悉。”
“难怪呢。”
有几个人为她解围。
这是一群纯粹而热切的青年。在此间,无人过问那身外之物的家世门第,也无人苛责同伴不甚完美的容颜相貌。彼此胸中燃烧的,是相同的斗志与理想,他们高声谈论、激烈思辨的,是如何挽救山河日下的祖国,如何振兴那片生于斯、长于斯的故土。
起初,徐清沅只是默然听着,心中还带着一丝被繁华刺痛后的疏离。但渐渐地,那些话语仿佛不再空洞,它们变成了有力量的凿子,一下下,敲击着她心外围裹的、由自卑与委屈凝结成的冰壳。
钟瑞的羞辱,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她小心翼翼维持的体面,让她坠入泥沼。可此刻,那泥沼仿佛干涸了。他们构建的那个光辉明亮的世界,远比钟瑞们固守的、以家世和衣妆划分等级的旧世界,要广阔、明亮得多。
一晃过去的人影,将出神的她拉回了现实。
她看到陈司微与一个男青年手持酒杯路过了这里。
“诸位,我去下洗手间。”徐清沅与身边两个女学生打过招呼,默默退出坐席,跟了过去。
“斯黛拉,你不是请了梵特林先生过来吗?”陈司微的声音传过来。
她远远的,便瞧见了三个人围在那边,但她没有走近,而是选择将自己遮掩在不远处的窗帘后。
斯黛拉不疾不徐,道“可是今天我爸爸不会过来了。所以他们的计划会有变的,司微,你要理解。”
“你也知道,我不喜欢被欺骗。”陈司微的语气里多出几分淡漠。
另一个清澈慵懒的男声传出“所以,Stella.梵特林先生不会过来了,是吗?”
短暂的沉默过后,那男声又道“无所谓啦,反正安妮夫人的读书会就在下周。梵特林先生与她多年挚友,一定会去。”
“没有人会拒绝司微兄这张完美无瑕的脸啦,我们去拜访安妮夫人也一样的。”
而斯黛拉听到这似乎有些着急了,她马上就说“我可没说梵特林先生不来啊,他很快就会来的,你们再等等。”
斯黛拉的高跟鞋声又一阵远去,徐清沅才反应过来。
她家少爷,的的确确生了一张人神共妒的脸。
灯光流泻,仿佛格外偏爱他的轮廓。他的面部骨骼流畅而挺拔,并非咄咄逼人的锋利,反而有着不容忽视的清隽力度。最动人的是那双眼睛,眼型偏长,内眼角深邃而下勾,外眼角则微挑。瞳仁清亮,像浸在清泉里的黑曜石。当他凝视时,便漾开一种深邃的且近乎温柔的专注感,可那温柔底下,又仿佛隔着一层看不透的薄雾,引人探究。
他的鼻梁极高,从山根处便拔地而起,划出一道俊秀而挺拔的线条,为整张脸增添了清正的骨气。而那鼻尖处一点微不可查的弧度,却又在无形中收敛了过于冷硬的感觉,平添一分精致。
最富有魅力的是他的唇。唇形饱满,唇线却勾勒得极为清晰分明,尤其是那弧度优美的唇峰,总像是在无声地邀请亲吻。可偏偏他习惯性地微微抿着,将那分天然的秾丽压制下去,转化为一种禁欲的、冷峻的克制。
这些精雕细琢的五官,和谐地共处于一张脸上,成就了一种罕见的兼具俊美、清正与温润的相貌。
他不笑时,清冷矜贵,若浅浅一笑,那笑意便先从眼底漫开,漾在唇角,如春风化雪,足以让人迷失其中。
此刻,他正微微侧头,听身旁的男人说着什么,长睫半垂,在眼睑下扫出小扇形的阴影,无端端为他添上了一层生人勿近的疏离感。周遭的喧嚣与浮华,仿佛都在他身边静止、沉淀了下来,沦为模糊的背景板。
徐清沅远远看着,心头莫名一跳,下意识地攥紧了微潮的掌心。
“司微哥哥。”她朝他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