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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戏     1 ...

  •   18年暮春,象山陈宅迎来了一桩久违的喜事,家主陈元东的五十寿辰到了。

      府邸内外早已洒扫一新,大门上悬起了描金寿字灯笼,庭院里的老海棠开得正盛,层层叠叠的花影映在青砖地上,随风摇曳生姿。老韩夫妇主持厨房从三日前就开始准备寿宴,蒸糕的甜香终日萦绕在梁柱之间。

      然而这份喜气里总透着些许寂寥。长公子陈瑾序在西洋修习医学与商学,正逢重要考核,小公子则在巴黎学习法语,恰逢课题比赛,一时都脱不开身。管家老吴指挥着下人布置寿堂时,总要悄悄望一眼书房,老爷独自在里头摩挲两个礼盒已经大半日了,那是两位少爷托人捎回来的寿礼。

      锦盒冰凉的缎面,被他指间的温热浸得有些潮润。他终究没有打开,只沉默的将它们并排放在书案最显眼处,像供奉着一份遥远的念想。

      寿宴当晚,陈宅灯火通明,宾客盈门。

      大院里觥筹交错,笑语喧哗。陈元东坐于主位,接受着众人的祝贺。张磬怡今日特意穿了一身绛紫色缠枝牡丹旗袍,发髻梳得油光水滑,一支翡翠簪子斜斜插入,衬得她比平日更多了几分雍容。

      眼见宾客来齐,宴会都安排的差不多的时候,她落落大方地走向陈元东身旁那个空置的的位置。

      就在她含笑欲要落座的刹那,一个沉稳的声音不大不小地响起,却足以让附近几桌的宾客骤然静默。

      “二太太,请留步。”

      说话的是账房先生周启明,一个在陈家待了二十余年的老人。他缓步上前,先是对陈元东恭敬一揖,随后转向二太太,脸上虽带着笑,眼神却无半分暖意。

      “二太太,这个位置,您坐不得。”

      张磬怡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涂着淡粉甲油的手指下意识地抓紧了椅背。她强自镇定“周先生这是什么话?”

      “正是因着老爷寿辰,大少爷远在重洋之外,仍心系家中礼数。”周启明不疾不徐地打断她,从袖中取出一封电报,朗声道:“大少爷特地来电嘱托,说‘正位虚悬,以待母亲’。他感念生母谭氏虽已仙逝,但正室之位,非德不足以配之。故而恳请老爷示下,今日此位,当空置以表追思,方合礼制。”

      一番话,如同冰水泼入滚油,整个正厅鸦雀无声。正位虚悬,以待母亲,这八个字像一记无声的耳光,狠狠扇在张磬怡脸上。大少爷搬出已故的正室夫人谭氏,用的是孝道与宗族,直接将只是穷苦戏子出身的张磬怡钉在德不配位的耻辱柱上。

      所有宾客的目光都聚焦在张磬怡身上,那目光里有怜悯,有嘲讽,更有看好戏的玩味。

      坐在下首的陈雯礼想说什么,但一时间寻不出合适的措辞,欲言又止。

      陈元东看着这一幕,眉头紧紧锁住。他目光扫过周启明手中的电报,又想到案上那未开封的礼盒上,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在家族的体面、长子的意志和眼前女人的难堪之间,他沉默了。

      这沉默,比任何斥责都更让张磬怡感到刺骨的寒冷。

      就在她浑身颤抖,几乎要被四周无声的目光压垮的千钧一发之际,一个清凌凌的声音自人群后响起。

      “二太太,您吩咐我备下的‘长春松柏’贺寿图,已在堂下备好了,就等着您亲手呈给老爷贺寿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着素净青布衣裳的女仆,手捧一个偌大的卷轴,正垂首恭立在几步开外。她身姿挺拔,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遍了安静的厅堂,是徐清沅。

      张磬怡猛地一怔,混沌的脑子里完全想不起什么贺寿图。但这无疑是一根及时递到眼前的救命稻草。

      周启明眉头一皱,正要开口,徐清沅却已上前两步,对着陈元东和周启明行了一礼,不卑不亢地继续说道“老爷,周先生。二太太深知今日是老爷五十整寿,是大日子,月前就开始亲手绘制此图。她告诉我们,松柏长青,寓意老爷福寿绵长,亦是象征陈家基业稳固。方才见寿礼繁多,本想稍后再呈,以添惊喜。此刻宾客皆在,正是借松柏之志,祈家族兴旺之时,亦是……告慰先夫人在天之灵。见陈家今日之盛,她必感欣慰。”

      陈元东的目光在徐清沅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看向面色稍霁的张磬怡,终于开了金口,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却也如释重负“哦?是吗?难得你有这份心。那就…呈上来看看吧。”

      徐清沅立刻示意另一个小丫头帮忙,两人熟练地将卷轴展开。那是一幅笔法虽不算顶尖,但意境颇为苍劲的松柏图,墨迹确已干透,绝非临时起意。

      这是片刻之前,徐清沅将张磬怡偶尔习画的旧图翻找了出来。

      张磬怡终于稳住了心神,就着这个台阶,顺势走向那幅画,强笑道:“是…是啊老爷,妾身笔拙,只盼这份心意能……”她的话语哽在喉头,一半是演戏,一半却是劫后余生的真实战栗。

      一场风暴,竟被一个小丫头三言两语化于无形。

      宾客中有人开始称赞二太太有心,话题渐渐被引向了画作和祝福,那空置的主位,暂时不再是目光的焦点。

      寿宴在一种微妙的平衡中得以继续。待到众人注意力转移,张磬怡由徐清沅扶着回到稍次一级、但更符合她身份的位置坐下时,她紧紧攥着徐清沅的手臂,指甲几乎要掐进她的肉里。

      她抬起头,第一次真正看清了这个女孩沉静如水的眼眸。那里面没有得意,没有谄媚,甚至没有一丝被长期刁难后应有的怨怼,只有一片澄澈的坦然,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分内之事。

      想起自己往日里因她与司微交往过密的莫名忌惮,想起那些伤她自尊的刻薄话语,想起自己与她同是底层出身……一股灼热的愧疚,混杂着后怕与复杂的感激,猛地冲上张磬怡的心头,烧得她脸颊发烫。

      她松开手,说道:“你也看到了,我们这种身份往高了嫁,很不容易。方才,多谢你了”

      徐清沅只是微微屈膝,依旧垂着眼帘,轻声道:“太太言重了,这是奴婢的本分。”然后便安静地退到了一旁,如同以往每一次那样,将自己隐没在阴影里。

      晚风有些急,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晃不定。徐清沅拢了拢有些单薄的衣衫,正低头疾走,却在月洞门旁险些与一人撞个满怀。

      她急急止步,下意识地后退,规规矩矩地侧身让到路边,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是多年刻入骨子里的恭顺。

      “奴婢失仪,冲撞贵人了。”

      来人却并未立刻离去。

      那人带着笑意的、清朗又熟悉的声音响起时,她心下的平静荡起波纹。

      “无妨,是我走急了。”

      她猛地抬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件质料精良的浅色条纹西服,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却松开了第一颗纽扣,带着几分随性。再往上,是一张清俊依旧,却分明褪去了最后一丝稚气的脸庞。不过短短半年,他眉宇间似乎开阔了许多,肤色也略深了些,那双总是含着温和笑意的眼睛,此刻正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定定地看着她。

      陈司微静静看着。

      眼前的女子身姿纤细,穿着青色衣裳,白净的面容已无幼时记忆里那几分圆润怯懦,完全长开了,下颌的线条清柔,鼻梁秀挺,尤其那双眼,瞳仁黑得像墨,里面却像是盛着初春化不开的薄冰,疏离又孤清。她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株夜里悄然绽放的寒兰,与这庭院深深、与他记忆中所有的人和事,都隔着一层看不见的屏障。

      “阿沅?”他的语气里带着确认后的欣然,“果然是你。我方才还在想,能不能赶上见……母亲之前,先…。”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细细巡梭,毫不避讳,带着新奇与赞叹:“半年不见,你……好像又长高了些,眉眼也长开了。”话出口,似乎觉得有些不妥,又笑了笑,转而道,“在府里一切可好?”

      徐清沅只觉得脸颊有些发烫,方才在宴席间练就的冷静自持,在他这熟悉又略带陌生的注视下,几乎要溃不成军。她重新垂下眼帘,避开那过于直接的目光,声音比平日里更轻,几乎要融进风里:“劳二少爷记挂,奴婢一切都好。老爷与太太方才还念着您,您快些过去吧,莫让长辈久等。”

      她提醒着他该去的方向,也试图拉回这过于贴近的距离。

      他“嗯”了一声,脚步却未立刻移动。晚风送来他身上清浅的、不同于府中熏香的味道,像是异国阳光与皂荚的干净气息。他看着她微微颤动的长睫和那刻意维持平静的侧脸,忽然低声道:“半年,府里的景致没变,人……倒是有些不同了。”

      这话说得轻,却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她心湖。

      她不敢接话,只更深地低下头。

      他终于抬步,从她身边走过,衣角带起一阵微小的气流。

      直到那脚步声远去,她才缓缓直起身。抬起头,望着他消失在回廊尽头的方向,晚风拂过她微热的脸颊,带来一丝清凉。她下意识地抬手,指尖轻轻掠过鬓边,那里,一丝不听话的发丝被风撩起,正如她此刻再难平静的心绪。

      夜色,在灯笼暖光映照下,悄然弥漫开来。

      —

      翌日,府里因二少爷即将再度远行而显得有些忙乱。徐清沅正低头在廊下擦拭着栏杆,心却像被什么东西揪着,悬在半空。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阿沅。”

      她回头,见陈司微站在晨光里,依旧穿着昨日的西服,只是眉宇间带了些许倦色,眼神却亮得惊人。“我要去梨园听一出戏,临走前,就想听那一折。你……陪我同去。”他的语气并非商量,而是带着一种温柔的、不容拒绝的坚定。

      她愣住了,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抹布。“二少爷,这……于礼不合。”

      陈司微不懂,为何他们之间变得如此生分,那个曾经在耳边叽叽喳喳的小女孩如今在他面前会变得这般沉默。

      他于心里默默叹了口气。

      “我已经同母亲说过了,借你半日。”他打断她,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车就在门外,走吧。”

      他竟已安排好了一切。徐清沅心慌意乱,在他专注的凝视下,那些推拒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最终,在他近乎执着的目光中,她默默放下东西,低着头,跟在他身后一步远的位置,走出了那扇沉重的府门。

      门外停着一辆黄包车。陈司微率先坐了上去,然后侧身,向她伸出了手。“上来。”

      那一刻,周围忙碌的街景、隐约的人声都仿佛褪去了。她看着他那双干净修长的手,看着他那双盛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睛,有急切,有期待,还有一丝她不敢深究的恳切。这是逾矩,是冒险,是她从未想过可能的亲近。

      鬼使神差地,她将自己的手,轻轻放在了他的掌心。少爷的手掌温热,微微用力,将她拉上车,坐在他身侧。黄包车夫拉起车跑动起来,风声在耳边掠过,街道两旁的店铺、行人飞速倒退。徐清沅僵硬地坐着,几乎能感受到他手臂传来的温度,能闻到他身上那干净的、混合着淡淡书墨与远方气息的味道。

      “我母亲……当年,唱得最好的是《游园惊梦》。”他忽然开口,声音在风里显得有些飘忽,却清晰地传入她耳中。“出身如何,身份如何,都不是自己能选的。但人心里看重什么,是自己能定的。”

      她心头剧震,倏然转头看他。陈司微并没有看她,目光仅仅望着前方喧嚣的街市,侧脸线条在晨光中显得清晰而坚定。

      “阿沅,”他终于看向她,眼神深邃如潭,“我这一去,又不知要多久。府里规矩大,书信往来不易……但我希望,你能给我写信。不拘说什么,园子里的花开了,你读了什么书,或者……只是你平安。可以吗?”

      陈司微的话语如同惊雷,令她心田颤动不已。他不仅要带她听戏,还要与她通信……她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期盼,那里面映着她自己惊慌失措的倒影。

      拒绝的话在舌尖滚了又滚,最终,在他那近乎孤注一掷的目光里,化为一个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字。

      “嗯。”

      他脸上瞬间绽开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仿佛晨光破晓,驱散了所有阴霾。

      梨园很快到了。戏台上锣鼓未响,台下观众寥寥。陈司微选了个僻静的位置坐下,她拘谨地坐在他身旁。他并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听着台上咿咿呀呀的唱腔,偶尔,她会感觉到他的目光轻轻落在她的侧脸上,带着温存的暖意。

      那一折戏唱了什么,徐清沅后来几乎全然不记得了。只记得那日梨园里略显昏暗的光线,记得身边之人沉稳的呼吸,记得自己那颗在惶恐与一丝隐秘的甜意中,剧烈跳动的心。以及,他临别时,在她手心飞快塞入的一个小巧的、带着他体温的锦囊,里面是他早已准备好的,他在国外的地址。

      黄包车再次启程,这次是送她回府,陈司微说,他在报社有位记者朋友,他希望临走前去见他一面。

      他站在梨园门口,目送着徐清沅离开,身影在晨光中越来越远,直至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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