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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白玉砚台 ...

  •   民国三年,九月。正是傍晚时分,桔黄的霞光自少年身后的双环菱格窗穿过,洒落在他细绒的短发上,镀了一层金色。

      徐清沅猫着身子,缩在水磨砖墙的窗线下,她怀里小心翼翼揣着的,是偷摸出去买回来的豆酥糖,那是她和少爷都爱吃的。

      她本名叫徐清水,是绍兴乡下丫头,在家乡时,陈司微觉得叫她阿水,有些俗气,特意为她换了一字,此后便叫她阿沅妹妹。

      “司微哥哥!”她忽的立起身子,不知陈司微此刻执了毛笔正在作画呢。吓得那少年后退半步,惊惧抬眼。只听一声脆响,他案边的砚台便碎在了地上。

      少年1900年出生,如今已过十四年光景,他也不是出生时那样孱弱瘦小了,已长得高大健康,惊才风逸。

      徐清沅亦是被那砚台落地之声吓了一跳,手里不安的攥着豆酥糖,初秋的天,已是一身冷汗。

      果不其然,她姆妈的声音很快便从穿廊那头寻着过来了。

      “死丫头,让你随我一道先将菜拿去后房,你冲山东!少爷就要升去中学了,你跑来这里搅扰他读书,真是讨打。”

      鎏金色的光晕在他的周身,执笔的手修长如玉,他白璧无瑕的脸上惊色已褪,朝声音传来处看了几眼,再看向徐清沅时,温和的笑了笑,仿若在无声的安慰。随即他将身后的凳子移了移,应是为了遮挡住那碎裂的砚台。

      “司微哥哥··”她不安的与他隔窗相望,一双小鹿般的眼睛湿漉漉地扑闪着。

      “没事,别怕。你去找徐妈妈,这里我来收拾。”陈司微一手撑着桌案,另一手伸出窗口来,揉了揉徐清沅的脑袋,安慰完,那手又迅疾的缩回去了。

      “小水,跟你说了几遍了,还总是偷溜过来。二太太那边也不见你过去侍奉着。”

      料想之中的布满厚茧的手并未来揪扯她的耳朵,徐清沅慌忙侧身,只见她姆妈端了碗银耳粥就要迈进门槛。徐清沅心中猛然一惊,在另一只绣花布鞋还未踏入之时,她赶紧跑了过去,拽住了徐秀平的灰布袄子。

      “姆妈,姆妈,司微哥哥吃过了。您拿回去温着,我晚点送来。”徐清沅纠缠道。

      徐秀平剜了一眼这个不懂事的丫头,责怪道“还不放手,小心我收拾你。一天到晚就知道添乱。”

      徐清沅也怕弄撒了粥,只好松手,只希望司微哥哥已将案发现场遮掩得七七八八了。

      她便在后面跟了进去。地上确实看不见砚台了,只是很大一面宣纸就那样不伦不类铺在了地面上,着实怪异。她透过姆妈去看他,只见他的耳朵已经红透了,表情亦是十分局促。

      徐秀平哪里见得好好一张纸随意扔在了地上,将粥放在桌上后便忙蹲过去捡,说“少爷小心,这好好的白纸可不能沾了土,弄脏了。”

      “徐妈妈,不必··”陈司微本想伸手去拦,可话音未落,徐秀平已将宣纸提起。黏稠稠的纸上墨汁淅淅沥沥,下方埋着的正是一方上好的和田白玉砚台。徐秀平记得,她亲眼看见的,这方砚台是老爷亲手送给二少爷的,当时还说了这和田白玉砚台来之不易,劝二少爷要更加用心课业。当时二太太也是十分高兴的,脸上的笑容实在灿烂。

      可如今,那方砚台,边角碎裂,躺在地上···

      徐妈妈立马抬头看向一边畏畏缩缩的徐清沅,怒火中烧。“死丫头,是不是你干的?”

      “徐妈妈,是我,我贪睡,醒来时自己打翻的。”陈司微解释道。

      “少爷一向细心谨慎,莫要再替这多足虫遮掩。”徐秀平生气的将宣纸卷起,却柔和对陈司微道“先吃了这热粥休息一下,老妈子这便去找了扫帚来为你收理。”

      说着,一手捏着宣纸,一手提着徐清沅的耳朵,大步出去了。只剩陈司微看了看地上的残局,无奈的叹了口气。

      他蹲下身子将自己被墨汁沾染的鞋头擦了擦,发现有些难擦掉,好在鞋面是深颜色的,方才一时没被徐妈妈看了出来,不然阿沅又得挨打。这样想着,连忙起身转出书房往隔间的住房去换鞋子去。

      再回来时,见书房里徐妈妈已经拿了水盆和扫帚过来,阿沅在用抹布用力擦拭着染色的地板,小辫子垂挂在两侧摇摇晃晃。徐妈妈一边摩挲着砚台磨破的边角,一边絮叨着“你这丫头,你知道这方砚台对二少爷多重要吗,是他回府后老爷给的第一份礼物,珍贵着嘞,挨你糟蹋坏了。总是毛手毛脚,咋咋呼呼。”

      徐清沅本来擦不净地板就心烦,不耐烦道“阿娘就知道大惊小怪,陈家是少爷的家,老爷是少爷的父亲,以后还会送少爷许多礼物,单单这一件毁坏了有何妨。我们家少爷本就智慧,在绍兴的时候用炭头写的字都好看,就是没有这白玉砚台又有什么。”

      “你再胡说?没大没小,同你说了几次这不是绍兴,少爷是什么人,你是什么人,总是分不清楚吗?”徐妈妈愤怒道。

      “少爷都不怪我,妈妈又何必每次都要来说教我。”徐清沅红了脸,不服气道。

      “是不是同你说过,这家里不只有我们少爷一个少爷,大少爷也是陈家少爷,你如今做了这个错事,大少爷知道了,说到了老爷那边去。你让少爷如何?每回都为你收摊子吗?”徐妈妈放下砚台,拿起扫帚就要往徐清沅屁股后面打一下。

      “大少爷就要去留学了,我方才还在外面看见他在和大小姐放风筝呢,大少爷没空告状。以后大少爷走了,我们少爷还不是这个宅子里唯一的少爷。”徐清沅推着抹布往前跑,顶嘴道。

      徐妈妈本只是打算轻敲这糊涂女儿一下做警醒,见她如此模样,实在恼怒,拎起扫帚,过去狠狠拍了一巴掌过去,徐清沅躲闪不及,脸打红了,一侧的辫子也散乱了。

      眼泪就啪嗒啪嗒的掉起来,砸到了地板上。

      掩在门外的陈司微见情况不妙,忙走了进去,却已经不及时。徐妈妈怒骂“再乱说话试试。”

      “徐妈妈,徐妈妈不要骂阿沅,她还小,再长几岁会知事。有什么我帮你跟她讲道理她会听的。”陈司微过去劝阻,顺道抬手拦下了徐秀平就要打在阿沅身上的扫帚把子。

      徐秀平对陈司微和气道“她也不过小少爷两岁,再过两年就可以配人家了。还有什么不知事的。少爷平时也太骄纵她,本来就不打算带她过来的,少爷让我带了她来,我作为她娘,自然要教她府上的规矩行事,不然如何生活得过去。日后少爷升学去了,老妈子一个看顾不周,她难免是要犯错吃苦头的。”

      说着,便扫去了地上的零零碎碎。

      陈司微明白徐妈妈话里的意思,一时间也有些无措,他还不曾为阿沅考虑这些,确实也是因自己才让她受了罪。

      徐清沅咽下眼泪,拿着抹布起身,抬袖擦干眼角,哽咽道“我是身份低贱的畜生么,阿娘就会戳我心窝子,大了些就可以随便配人家去?你小心着我到时就跳水去,死了干净。您也不必说怪少爷,当初是我央着他带我来的,有什么错也别怪到他头上。阿娘既然如此不待见我,我不与你同处便是。”

      她对老母亲胡乱说完这话,再抬眼看看面色怔然的陈司微,跑着就走了,走时眼泪又咕噜噜落了满脸。

      --

      四方院落,精巧别致,雕花的隔窗,绢纱的灯笼。一株红枫与银杏在院子东南角相互依存,院墙边有许多三脚圆木桩,上面的陶制盆景里摆放的各种样式的盆景鳞次栉比,有长青的,也有这时节还开着花儿的,修剪得整齐有序。石雕鱼缸中几尾各色鱼儿在水草下追逐嬉戏着,这是十分有生命力的院落。

      一个十六七岁年纪的年轻男子扶着一面容姣好的簪发女子从垂花门走进这方院落中。那男子身着绛珠色马褂,立领深青色长衫,气度华贵,面相清隽。而那女子好似生就一娇弱姿态,一动一静皆是弱柳扶风模样,仿佛下一刻就要倾了下去,她的相貌又是极大方端庄的,面上时时带着一抹婉约的笑。那女子身着水蓝色袄裙,一双细白的手上紧紧握着一只燕子风筝。

      男子扶着她到院中花架下坐下,欲接过她怀中的风筝。女子却摇头,反而将风筝放去了一边。

      她柔声说“谨序,我要将它挂在我屋子里,你将它送给我吧。”

      陈谨序苦笑“本就是阿姐的,阿姐愿意放哪里都是凭阿姐的心意。”

      陈谨序本来是该早上走的,可是大姐的病突然发作,他实在放心不下,犹犹豫豫,还是改了船票,他还要再多陪她一天。他生怕他突然就走了,留下大姐孤苦的,还要受二房那群恶人欺负。想到这,他就心里不痛快。

      ——

      徐清沅出去的时候,迎面碰头了辛兰,见她正从外头端了叠的方正的羊绒毯子要回大小姐的院子去,想来正是刚晒好的。平日里她二人在一处总是叽叽喳喳的,现下徐清沅只觉喉咙酸涩得紧,便只瞧了她一眼,双眼通红的出去了。

      辛兰顿了步子见她出去,方回身,又见二爷从门口出来,也追着从中门出去了。不禁摇头好笑,自顾着去做完手上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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