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敛余香》青酿

86、你喜欢的，我都给不了你 她不喜欢花

　　他们只打了不足两个时辰。

　　即使以一敌二，许翎竹依旧更胜一筹，但她也未使出性命相博的杀招，收剑时，唐璃右臂划破一道小口，墨白则有衣袖断了两处。

　　林中刀剑之风渐渐平息，许翎竹向墨白微微颔首：“抱歉。”

　　墨白亦收刀还袖：“许楼主剑术精妙，是我受教了。”

　　许翎竹向唐璃走去：“伤得重吗？”

　　唐璃摇摇头，宗暮非早已跑来为唐璃上药包扎，一边止不住地埋怨许翎竹：“你剑法多高你不知道吗？哎呀，你们下次用木剑切磋行不行？刀剑无眼，我在旁边看得心惊胆战，万一不小心伤了怎么办？万一不是小伤怎么办？再这样下去，我晚上是睡不了一个好觉了。”

　　唐璃忍不住劝道：“许姑娘手下有分寸，无事的。”

　　宗暮非一万个不认同：“有分寸？都见血了还叫有分寸？”

　　唐璃目光微黯：“是我刀法有所生疏。”

　　宗暮非更不认同了：“你认什么错，怎么你伤了，还要你认错？我看你刀法好得很，是她下手没个轻重。这两天你也不要做饭了，我帮你。”

　　许翎竹正在向墨白与安晏告辞：“那我们先回去了。”

　　“许姨姨……”安晏踟蹰着问，“不能一起吃个，晚饭吗？”

　　“今日就算了。”许翎竹道，“你们旅途劳顿，过两日，我们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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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翎竹走了，宗暮非和唐璃也跟着她走了。

　　路上宗暮非仍忍不住埋怨：“你能不能改成用木剑啊？你若嫌木剑太轻，就用未开刃的铁剑也行。凌章剑锋利，你出剑的速度又快，一不小心就会被剑气所伤，唐璃次次受伤可不行。”

　　许翎竹摇头道：“凌章剑有灵，虽不比寒星剑，但也是上乘之剑，木剑与铁剑如何比。”顿了顿，仍向唐璃道歉，“是我久未与人过招，未掌握好力度，抱歉。”

　　唐璃忙道：“一些小伤，无事的。”

　　宗暮非嘟囔着：“我在帮你说话，你怎么还和她一头。”

　　唐璃劝道：“若只想着不能受伤，不肯全力出刀，我的刀法，也永远不能再进一步。”

　　宗暮非默了默，他知道唐璃所言有理，肩上那处伤口也确实不严重，但他仍忍不住反驳道：“你当然可以全力出刀，我是在说她。再说了，精进剑法也不一定非要用好剑，”瞥了许翎竹一眼，“你若能用一截木枝子打赢凌章剑，才算你有本事。”

　　他说完，许翎竹脚步一顿。

　　宗暮非以为她生气了，连忙找补：“我就是随口一说，我武功也不行，你不用当真……”

　　“不。”许翎竹复又抬起脚，声线清淡，目光深处却亮了一亮，“你说得对。”

　　她的神情没有什么变化，宗暮非看了半天，实在摸不准她的心思，最后换了一个话题：“今日也没什么要紧事，为什么非要回去呢，许久没见到安晏了，我还有话想和她说呢。”

　　许翎竹油盐不进地说：“你可以留在那，我也没有非让你一起走。”

　　宗暮非对着许翎竹呲牙咧嘴：“我能不和你一起走吗？你对安晏能不能好一点？你看，”他举着手里的包裹，在她眼前晃了晃，“她还特意绕路，去枫相郡给你买茶酥，就是想让你夸她两句，想看你脸上有点笑模样。她从小就盼着你的肯定，你倒好，好端端地说什么分户——墨公子提起分户，你也不否定一句——你该不会真的是要和安晏分户吧？”

　　许翎竹看着宗暮非，皱起了眉：“我与安晏，从来不在一户。”顿了顿，语气也硬了几分，“我与你，与唐璃，也未在一户。江湖居无定所，无家无归，无亲无故，何来籍户？”

　　宗暮非脸上的表情僵了一僵。

　　许翎竹却一步未停，径直向前走，他看着她，眼眶忍不住酸了。

　　她怎么能——她怎么能对着他，说出这么重的话呢？

　　建水县的竹院不是她的家了吗？前方的木屋不是她的家了吗？他的身边——不是她的归处了吗？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脚下却迈不动步子。一时间委屈涌上心头，他却不知所措。唐璃走出两步，回过头，看见他仍在原地，不由得叹了口气，走了回来。

　　“你也有不对。”唐璃劝他，“许姑娘若真的对安晏不好，又怎会将宅院给她，让她与飞春阁有了联系？你我终要走在安晏前头，不可能一辈子照拂她，但只要飞春阁百年不衰，安晏就不会落入绝境。”

　　宗暮非没说话，泪水仍蓄在眼眶中，但唐璃说的，好像也有道理。

　　唐璃续道：“入冬那阵子，我与许姑娘去找伏焱，她不知道伏焱武功深浅，也一向不喜欢涉足江湖争乱，但她仍去了。她心里是想着安晏的，只不过……”稍稍停顿，“安晏已过双十年纪，她有她自己的人生，不能一直赖在我们身边。许姑娘对她严厉，也是希望她能早日独当一面。”

　　宗暮非低了眼睫，唐璃说的都对，可是，“可是，她不能对我这么凶吧……”

　　唐璃叹道：“她喜欢你，你却不懂她，也不信她，甚至这一路，都在责怪她，也不怨她生气。”

　　宗暮非一怔，才刚平静的眼泪又要流出来了，他慌乱地抓住唐璃的袖子，抬眼望去，许翎竹已经走出半里，他更加无措了：“怎么办，唐璃，怎么办，我没有不信她，我一定是脑子坏了，才说那些话，我怎么能说那些话呢，她不想理我了，怎么办，她是不是不会原谅我了，我该怎么办……”

　　说着说着，眼泪往外直冒，一瞬间已稀里哗啦地止不住了。

　　唐璃无奈地看着他：“走吧。”

　　宗暮非泪眼朦胧：“走？我不走，我要去哪？她要赶我走了吗？”

　　唐璃拽着他向前走：“还能去哪，当然是回家。许姑娘不会赶你走，但你想如何做，我就无法帮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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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回到木屋，许翎竹就去做饭了。宗暮非想帮她，却根本不敢和她说话，甚至不敢走到她身边。她的神色清冷得像是苍目山上的雪，她目光所及，好似赤地千里，寸草不生。

　　饭后，许翎竹仍不理宗暮非，回了屋。他绕着屋子转了三圈，也不敢进屋，实在无计可施，去林子深处采了一捧花，五颜六色煞是娇艳可爱，放在了花瓶里。

　　许翎竹路过时目不斜视，好像根本没有看见。

　　是了，她不喜欢花，她只喜欢打打杀杀。宗暮非垂头丧气，可他没用极了，既不能陪她打架，也不能给她找来一个敌人。

　　夜深了，唐璃也回了房，许翎竹去沐浴了，他不知道他该去什么地方。

　　许翎竹回来时，看见他仍坐在院子里叹气，终于停下了脚步：“你不睡觉吗？”

　　“啊？”宗暮非惊跳起来，感激涕零泫然欲泣，“我，我能进去睡觉吗？”

　　许翎竹没理他，进了屋，没有关门。

　　宗暮非忙不迭地飞奔了进去。

　　站在门边，他却又有些局促，半晌没挪动步子，最后小声地说：“我要不要也去沐浴？”

　　许翎竹抬头看他一眼，目光像是在说“关我什么事”，但她终究没说，只平平“嗯”了一声。

　　宗暮非拿上衣服飞快地逃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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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宗暮非回来时，许翎竹已经在床上躺好了。

　　她甚至已经闭上眼，好像已经睡着了。

　　宗暮非知道她一定能听见他回来时的响声，但她一动未动，他也不敢说话，就轻手轻脚地上了床。

　　许翎竹还是一动未动。

　　他望着她的眉眼，忍不住向她身边挪了挪：“那个，对不起。”

　　他知道她听得见，但她没说话，他只好继续说：“我不是故意要说那些话的，我没有不信你。我知道，我知道你对安晏是很好的，你对我和唐璃也是很好的，唐璃受了伤，不是你本意，伤得也不严重，过两日就无事了。安晏这次出门，其实有很多凶险，今天见到她无恙，我才终于松了口气，一时没长脑子，就说错了话，但我绝对不是在说你不好。安晏长大了，也比我厉害，但她没有你厉害，她太善良，性格优柔寡断，也没你聪明，她没经历过那些勾心斗角的算计，我就是怕她在江湖里上当受骗……”顿了顿，“有墨公子在，应该稳妥一些，墨公子机敏，刀法也厉害，虽然还是没你厉害。我没那么相信他，但你若觉得可信，我就听你的。我看他们两个人感情也很好，咱们留在那，确实会打扰他们。”

　　许翎竹仍未回应，宗暮非静了静，话音又有些难过了：“我知道你生气了，我也知道是我不对，可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你消气。天气暖了，林子里有许多花，我早上就注意到了，但你不喜欢。衣裳首饰，你也不会喜欢。你喜欢剑，可我找不来比凌章剑更好的剑。我有的一切我都愿意给你，可是你不需要，也不喜欢。你喜欢的，我都给不了你。”

　　说完这些，他看见许翎竹睁开了眼。

　　她安静地看着他，像是月光倒映在湖面，他多想离她近一些，指尖却沾满了春夜的寒。

　　她忽然轻声说：“你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