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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所有人都消失了 温柔而遥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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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路弟子不由得多看了谢新柳几眼,她的样貌和先前并无区别,但今次腰间却佩了刀,脚步也更加沉稳,呼吸更加深长,是身怀内力者才有的样子。旁边那刀客神色更是坚硬冷漠,目不斜视,引路弟子暗想,他们该不会,真的是来生事吧?
汪褚时却未留弟子侍从,上过茶,只将这两位客人留在了房中。
“二位请坐。”汪褚时示意二人落座,“二位似乎,与墨相识?”
“墨公子并不认识我,这位谢姑娘,倒与他算是旧识。”徐戾道,斜斜勾起嘴角,“但我二人今日前来拜见,却与墨公子无关。”
汪褚时微一点头:“我听弟子说,你们想与我,合作?”
“不错。”
“所为何事?”
“我知道,你在寻找伏焱,和血祭剑法。”
汪褚时目光一闪,像是阳光落进深潭,眨眼间消失无迹:“你知道他们所在何处?”
徐戾笑笑:“不错。”
汪褚时一瞬不瞬地盯着他:“你愿意帮我,找到他们?”
徐戾仍是笑,却不答反问:“还请问汪阁主寻找伏焱,究竟有何目的?”
汪褚时亦没有回答:“我如何信你?”
徐戾不为所动:“汪阁主不必信我。”
汪褚时沉默了。
如今,伏焱与许翎竹皆不知所踪,面前这人,却说他知晓他们的下落。他不相信这个人,但他手中已经没有更多线索,姜城乌和墨能否找到许翎竹和伏焱,亦未尝可知,他或许应该赌一把。可是面前这人,为何愿意帮助麒麟阁,帮助他?
“那么,你想要什么?”
汪褚时的提问在他意料之中,徐戾仍笑了笑,重复道:“还请汪阁主先告知,寻找伏焱,究竟有何目的?”
看来,不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他们之间的交易,就无法继续了。
汪褚时深深呼吸了一下,才终于凝声道:“伏焱武功才学,当世无人可及,我只是希望推举他成为武林盟主,如此,一可壮大麒麟阁声势,二可统领江湖各派,以防二十五年前,妖剑乱世那样的事情再次发生。我虽然确有私心,但亦是,为江湖安宁谋划。”
徐戾静了静。
妖剑乱世,他自然知晓,他和伏焱,不就是因此才被锁在了明思院吗?可笑江湖人总是在做掌控一切的美梦,六年前,明思院被伏焱烧成了灰烬,美梦亦化作泡影,怎么又过了六年,竟还有人惦记着,让伏焱做武林盟主的事?
但——他好像也没有立场,嘲笑汪褚时。
伏焱不可能受任何人掌控,但亦没有任何人,比伏焱更有资格,坐上武林盟主之位。
他幽深地望着汪褚时:“那么,墨公子呢?如果我没有记错,墨公子是你的义子,你却不将武林盟主之位给他?难道,你打算杀死墨公子吗?”
话音甫落,谢新柳不由得微微一抖,她攥紧了袖边,终究没有开口。
汪褚时望了谢新柳一眼,沉声道:“我自然不会杀墨,只是,伏焱武功才学,的确在墨之上。你既然知道我在寻找血祭剑法……这套剑法,我会交给墨。”
徐戾明白了:“你想以血祭剑法——你想让墨公子,来牵制伏焱?”
都是聪明人,汪褚时也无需遮掩,便轻轻颔首:“不错。”
徐戾又笑起来:“好。”眸子深处似亮出尖锐的明光,“我会找到伏焱,我会请他,再到麒麟阁来见你。我也可以,帮你杀了碍事的人。”
“再”?汪褚时觉得徐戾这句话似有些微妙的不协调,但他终究没有在细节上过多纠缠。对方答应得干脆,他也应该给出同等的筹码:“你愿意与麒麟阁合作,可需要麒麟阁为你做什么?”
徐戾却噙着笑,轻轻摇头,语意仿佛一时间杳渺:“麒麟阁不需要为我做什么,麒麟阁只需要不遗余力,将伏焱推上江湖盟主之位——那就是我要的东西了。”
汪褚时不言,只目色愈加深邃。
他好像能够懂他。
然而徐戾停了停,又忽然一笑:“哦,对了,如果汪阁主想支付一些报酬,不如事成之后,让墨公子迎娶谢姑娘为妻,如何?”
汪褚时循着徐戾的手,看向他身旁的少女。谢新柳飞快地掠了他与徐戾一眼,似有些惊讶,但很快便再次垂下目光,仍旧只字未言。
他不知道她与墨的关系,但是无关紧要。
他知道墨心意所属,是那位安姑娘,但也已经无关紧要了。
于是他深深地一点头:“好,我答应你们。麒麟阁暗部与线部,我也可借你一用,寻找伏焱之事,就全权交托你了。”
汪褚时从座上走下,向徐戾浅浅一揖,徐戾却未起身,只抬起头,一瞬不瞬地望进汪褚时眼底:“我叫徐戾。”目色如清寒的雪,“墨公子是伏焱的弟弟,对吗?”
汪褚时下意识地僵住。
可他最后,仍点了头:“是。”
面前这个人,究竟是从何而来?
墨是伏焱的弟弟,本该没有任何人知晓,就连墨,他也从未告知他这个真相。
他不想让任何人,窥见这个真相背后,更多的故事和过往。
可是,他竟不敢否认。
这个叫徐戾的人,他的问题不是询问,只是在验证,他会不会说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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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晏赶到苍目山脚时,冬月已经过半。
一场大雪刚刚落尽,莹白雪色覆满青砖灰瓦,仿佛将喧嚣和纷乱都包裹了起来。马蹄踏着积雪进了城,安晏决定先找间客栈休息一夜,明早再前往山顶。
折返南疆,当真花了她太久时间。
山上究竟有什么,她不知晓,但如果伏焱在,她必须养足精神,才能——杀死他。
安山县城不大,客栈也仅有一家,安晏将马匹交给店小二,在客栈内找了一张桌子坐下,饭菜还未端来,她就听见了邻桌食客的议论。
一人说:“山上那些房子,真的都烧没了?”
另一人道:“我又没亲眼见过,你若不信,去村里问问王家大哥,说是他那日在山上打猎,看见了火。”
先前那人摆摆手:“这天寒地冻的,不去了。我就是奇怪,不是说山上几十年都没有人去吗?为何突然就,烧了?”
另一人摇头道:“谁知道,江湖上的事情可说不好。当年山上住了百余人,不也是一夜之间,所有人都消失了吗?”
先前那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这话在理,便是再早些年,那个什么楼,那个称霸天下的门派,也是一夜之间,就从江湖中消失了。”
“栖归楼。”另一人叹息一声,“江湖百余年,那几大门派,就只有飞春阁至今仍在了。”
二人就着飞春阁,转而说起花楼轶事,安晏没有再听,眉心却深深蹙了起来。山上房屋被烧毁,这是怎么回事?
是——伏焱所为吗?
她很想细问,又担心暴露行迹,最终还是耐住了。
明日,早一些出发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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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寅时,安晏离开了客栈,山道积雪颇厚,行路不便,过了辰时,她终于走出林野,山顶屋阁院落焦黑的残骸,映入她视线。
她顿住了脚。
积雪光洁完整,没有一个脚印,山风空寂拂过,吹得她心底发凉。
门窗梁柱都烧得彻底,没有留下一张纸,一块布。这是伏焱所为,安晏一瞬间就能够确定,只有他,能将与他有关的一切,都如此干净利落,毫无留恋地抹杀。
她终究晚了一步。
她在千秋院的废墟上找了一块地方坐下,开始思索接下来该何去何从。
苗竹村的线索断了,千秋院的线索也断了,伏焱明明故意让她打听到了苗竹村的往事,却又不给她留下一点千秋院的线索。他究竟在想什么?他究竟想要什么?三年来,她追着他的脚步,几乎走遍了越国南北,可是终究,也没能看懂他。
她又不由得想起墨白。不知此时,墨白正在何处,她也终究……没能看懂墨白。
心底有绵密的疼痛,静悄悄地蔓延出来。
安晏垂下眼睫,视线所及,皆是惨白一片,仿佛任何生命都无法挣脱这份冰寒的禁锢。她的思绪也如同这一庭积雪,空廓茫然,寻不到一个停落之处——却未察觉,不远处,暗中注视着她的目光。
她想,伏焱应该不会遗漏任何线索,继续留在苍目山,已经没有多少意义。六年前千秋院的暴乱究竟因何而起,二十四年前江湖门派重修千秋院,集结江湖弟子,究竟所为何事,不知道苍源郡郡衙,是否会留有相关记载?
无论如何,她都要去一趟郡衙,再做考量。
思及于此,她从废墟上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雪,准备向山下走——
耳畔,突然响起尖锐的刀鸣!
安晏不由得大惊,她方才沉思,竟未察觉,敌人就潜伏在咫尺之距!电光火石之间,她已转身撤步,右手向腰侧摸去,然而来人步法却快如利箭,她只来得及瞥见那一团灰褐色的影子,小腹突然一凉,一把玄色长刀已刺入脏腑!
她钳住握刀的手,看着那人熟悉的脸,仿佛周身都浸入了冰潭。然而,耳后却倏然响起急骤的风声,向她所在飞掠而来,她更加惊骇,杀意混着凉意扑上她背脊,那把玄刀在她腹腔里转了半个周,噬骨剧痛刹那间攫去了脸颊的血色,可身后狂风已避无可避,长发纷乱吹扬,这一瞬间,她想,或许她要死去了,这最后一瞬间,心底却突然平静了。
茫茫雪色在视野中消失,她看见了一盏花灯,简单纯粹,了无装饰,就像上元时节的月亮。
挂在窗边,提在手中,温柔而遥远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