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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不要相信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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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晏历来是愿意相信其他人的。
不仅墨白,甚至一路遇见的那些人,谢新柳、陈应思、师成礼、袁清明,甚至顾鸿云,她都是愿意相信的。她相信世间的人大多都是好人,她相信若非逼不得已,所有人都不会害人。可为什么,刚才那一瞬,她的心里却突然浮现出那样的问题?
为什么刚才那一瞬,她的心里,却突然浮现出了伏焱的脸?
墨白的手停住了。
他似乎也很意外,但仍然笑了,轻轻抬起她的脸,不闪不避地望进她眼中:“安晏,不要相信我。”安晏不由得微愕,他却已温柔地续道,“你要相信自己,人在任何时候都要相信的,只有自己。”
“墨白……”她的心底仿佛有所触动,却仍固执地,向他寻求她早已知晓答案的答案,“你原先从没有,今后也定不会,做出伤害我的事情,对吗?”
“嗯。”墨白没有犹豫,火光映在他眼底,如春色旖旎的梦,“不要胡思乱想了,今夜我们好好休息,若明日真遇见敌人,也好有精力应战。”
“好。”安晏不再说什么,轻轻点了点头。
不要多想了。
墨白一直在帮她,他只是隐瞒了一些事,她自己对他,不也有所隐瞒吗?师父他们的住处,她始终没有告诉他。明明她也没有完全坦白,却只有她在怀疑墨白,实在太没道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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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云霞初绽,安晏与墨白就着寺庙背后的溪水洗了洗脸,便向苗竹村走去。
二人离开不久,却有一个黑色的影子潜进了寺庙。
正是高言雀。
地面上刻着一些纹路,他摸索了片刻,而后起身,面容无波地离开了。
墨白说,让他沿着安晏到苗竹村之前的轨迹追查,即可找到血祭剑法之主的下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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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白前辈居住的木屋,血腥味仍隐隐弥漫在空气中。屋门半敞,鲜血犹在——
院子里却无一人。
五具尸体,不翼而飞。
安晏立在院中,眉色凝重如蒙阴翳。
“周围并无其他人。”墨白在她身后道,“不过,此地确实不宜久留,我们尽快调查吧。”
“好。”安晏点点头,迈进屋子,墨白则留在院内搜寻。那五人尸体,八成是被他们的同伴——麒麟阁带走的。如果麒麟阁派了援兵,五人十人他们或许尚能应付,再的多人,他们必然打不过,就算拼力逃脱,此处线索,只怕就再不可知了。
安晏深深吸了口气,一跃而上房梁。
墨白绕着竹屋走了一圈,这四周确实没有其他人的气息。昨日五个杀手,是兵部的人,他们在此地潜伏,是为了监视这间竹屋?是为了监视苗竹村的人?是为了击杀安晏?或是……冲着自己而来?
他师从线部总管夜,又深得阁主信赖器重,十七岁即任政部总管。兵部总管姜城乌嫉妒他年轻有为,早欲除他,如今夜死了,线部衰微,若他也死了,政部亦无首,兵部便可趁势壮大,姜城乌亦可一人之下,千百人之上了。
如此说来,苗竹村偏僻遥远,倒确是暗杀上佳之地。
只是,姜城乌未免小看了阁主,更未免小看了他手里的刀。他没能联合暗部来杀自己,那就是他输了。
竹屋在南疆比比皆是,这间看起来亦毫无特别之处。屋后搭着晾晒衣物的架子,除此之外别无他物——或者,已被后来的人清理了。他什么都没有想起来,他全然不记得自己是否在这里住过,虽然夜告诉他,他或许曾和母亲住在南疆,可是——
墨白回过头,身子倏然一僵。
他看见了竹屋唯一的一扇窗,却用木板封了个结实,他完全望不见屋内情形,头脑中却骤然生了针芒般的刺痛。
他记起了那些梦境。
散发着霉味潮湿的空气,永无光亮漆黑的屋子,被木板钉住的窗。
心脏嗵嗵狂跳起来,几乎要撕裂他的胸腔。苗竹村究竟是什么地方?是不是他的家乡?他和伏焱究竟是什么关系?他们是不是双生的兄弟?如果是,他们为何自小便分开了?十九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义父是不是真的有事瞒着他?可那苍山飞雪又从何而来?伏焱又为什么会说——郑楚阳与郑楚泽,像极了他和他?
数不清的疑问在脑中飞窜,他一时竟视线昏暝,七经八脉好似有气流不受控制地乱撞。他尚存一分神志,不由预感不妙,忙紧紧闭上眼,压下愈加杂乱的心绪,忽然间,一道清冽的声线闯入耳中。
“墨白,村子里好像有些不对劲。”
自再次相遇,二人就都心照不宣地改了称呼。
墨白身子一顿,仿佛云翳破开,清辉洒落,心中那一团淤塞之气也悄然散去。他深深呼吸了一口,转过身,目光已恢复往日的温润清透:“怎么了?”
“虽然时辰还早,可这村子,是否太安静了?”安晏凝眸望着墨白,却有某种恐惧,如藤蔓破土而生,“你是否……闻到了院外的血腥味?”
墨白不由得僵住了。
来时路上,他只顾思索自己的记忆和梦境,到了竹院,院中血腥未散,他一心想着尽快调查,再加上昨日头痛尚未完全恢复——他竟疏忽了这么多不寻常的地方。
“我们快去各处看一看。”墨白已大步向院外走去。
安晏抿紧了嘴唇,跟在墨白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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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竹村一共一百三十一口人,无一人气息尚存。
所有人脖颈上刀口一痕,迅疾利落,甚至,没有伤及旁侧的血管。
安晏站在蓝老伯家中,只觉脑子嗡地一响,人已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去。
墨白急忙走上一步,扶住她肩膀,她却双腿无力,二人便一起慢慢滑坐在地上。
“是……是伏焱……”安晏声线发抖,抓紧了墨白的手臂。
“嗯,我知道,你先冷静。”墨白一贯温和的嗓音此刻充满了忧虑,“这附近现在没有任何人,伏焱已经走了。”
“我要杀了他,他这个魔鬼……一百多人,一夜之间……”
“好,好。”墨白任由她抓疼了自己的手臂,伸出另一只手,温柔地轻轻拍打她的后背,“离开这里之后,我们继续找他,到时候,你想做什么都行。”
温润的话音如涓涓溪水萦绕耳畔,他独有的气息包裹着她,她终于渐渐冷静下来,心头却依旧沉重:“他为什么……这些村民,很多都是无辜的孩子,他为什么……”
“就像三年前一样,他要消抹自己的痕迹,此次他定是发觉我们追查到了苗竹村,所以将这些可能认识他的人都一并杀了,以绝后患。”
“不是……”安晏闭着眼,头骨隐隐钝痛,“不是……”
有什么地方不对,伏焱固然是要销毁存在的痕迹,但——
“我昨日已见过蓝老伯,该问的,我几乎都问了……”黑暗之中,好似有一线光亮慢慢破开,“他昨夜杀死了全村人,其实已经晚了,他为何前日不在?你我各自绕道去了其他地方,但他明明可以从沐山郡直接——不,不是,墨白——”
她霍然睁开眼,目光一瞬税利如刀,“他在!昨日,前日,他定然就在苗竹村!”
墨白的眸子深了。
仿佛幽潭无底,湮灭了天地春光。
他听懂了安晏的意思:“你是说,伏焱一早就到了苗竹村,却——因你我未至,而没有出手。昨日你终于到了,见过了里正,当夜,他便杀了所有人。
“他……既要消抹痕迹,却又想让你我知道这些,关于他的过去。”
安晏缓缓点了点头。
伏焱不可能因为被事情耽搁,故而赶来迟了,不慎让她打听到了白前辈的往事。说到底,苗竹村的线索,根本就是他亲口告诉她的。那么,只能是他故意安排,为了将那一段旧事,只告诉她和墨白两个人。
可是,为什么?
她询问地看向墨白,后者却轻轻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但伏焱此举,定有其目的。眼下,我们应该先回竹屋,继续搜寻线索。”
“竹屋……”安晏眼睫微动,心下一时踟蹰,“伏焱会不会早已去过竹屋,原本留下的东西,还有那五个人,有没有可能是伏焱处理的?”
“我想,伏焱没有回去过那间竹屋。”墨白笑了笑,眉眼染上春风,已将那些碎冰埋进了眼底,“你想,如果伏焱收拾过屋子,他会如此粗心大意,没有看见那张碎纸吗?或者,那张碎纸是他故意留下——那你觉得,他会认为一张普通的碎纸,比任何其他东西,更能传达他要告诉你的信息吗?”
安晏凝眉沉吟着:“可他若要彻底消抹过去,他不该将整间竹屋,甚至整个苗竹村一把火烧干净吗?”目光微黯,“——他也不是,没做过这样的事。”
“我想,或许竹屋里,有他不想面对的东西。”墨白猜测道,“又或许那间竹屋,就是他不想面对的东西。”
恐惧也好,眷恋也罢,人能彻底放下过去,其实很难。
安晏默然,最后从地上起身。墨白也随她一并站了起来,她将眼梢压得低了:“好,我们再回去找一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