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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我是来杀你的 ...

  •   “我想去将这连续杀人案调查清楚。”

      一日,师成礼突然对徐戾说。

      丹霞如锦,如一层层莲花铺满天际。徐戾正靠着门框出神,闻言一怔:“你不是正在调查?”

      “不是……”师成礼摇了摇头,面容比两个月前更显得疲倦,目色却是清亮的,“我想辞官,亲自去成州各处,甚至去南州、俞州、洛州,将这件案子的前因后果都调查清楚。”

      徐戾骇了一跳,直起身子,不可思议地打量着他:“令堂尚在,病情才刚好转,你却要远行?再说这案子,刑审院督查早已到了兴德郡,疑犯画像也已传至各州各郡,抓到凶手,不过是迟早的事,你去做什么?”

      “我……”许是说起母亲,师成礼移开视线,话音不免踟蹰,“这两个月,我母亲头疾并未再犯,我……这才敢想着离开县城。我已和舍妹说了,她夫家通情达理,允她时常回家照料母亲。我也留了银子,够母亲这两年衣食。我当然不愿不顾母亲独自离开,但是……”

      但是,正因为刑审院督查已经到达成州许久,却未翻案另指真凶;正因为刑审院督查行事利落,通缉画像早已传遍整个越国,他才不能等。

      如果他犹豫蹉跎,而令他的恩人蒙受冤屈,甚至身陷险境,他此生于心何安?

      徐戾不言,眉心稍稍蹙了起来。

      “你也看了很久的案卷不是吗?”师成礼复又抬起头,目光染了几分殷切和焦急,“你比我见多识广,你定然也看出了这案子的不对劲——那两个人,绝不可能是犯人!先不说其他,犯人怎会杀了人,却不立即逃走,反在死者家中睡了一晚?又怎会——”

      他忽地一顿,硬生生地转口道,“那上面写着,嫌犯之一曾随顾将军前往郡衙——他们为什么不逃走?反而去自投罗网?”

      再者,他们若是犯人,又怎会带上那个小姑娘同行?

      徐戾目色深邃地看着他:“嗯,你说得很对。”

      “不行,我必须亲自去查清楚,至少也要将这几处疑点,告诉刑审院督查。我……”师成礼不能说出他见过安晏和墨白,话到嘴边,又硬叫他咽了回去。不过,徐戾倒没有追问,师成礼拧着眉,似乎颇有些苦恼,“只是我没有功夫,这一趟怕要花上数月,沿途多少危险……虽然问了一个江湖朋友,他说可以陪我,不收我银子,但……唉,这年头,攒钱不容易,花钱却快。”好不容易攒的礼金,这次恐怕又要花得一干二净了。

      可是,他们对他有恩,他又明知他们绝非真凶,哪能……袖手旁观呢?

      他已打算好了,先去兴德郡,若督查不信他,他就将那二十四个案发之地都去上一遍。

      虽然事件已过去数月,线索不知还存有多少,即使拿到了手,他也不知下一步应该做什么,能否找出真凶。但……他不能躲在兴明县,什么都不做。

      徐戾安静半晌,忽而薄薄地笑了。

      “给你。”他伸手入怀,掏出一方布袋,丢给师成礼。

      “什,什么?”师成礼一怔,手忙脚乱地接过,打开看去,又是一怔,“这,这些银子……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自言自语,我的银子够用,这些,这些还给你吧。”连忙将布袋系上,递给徐戾。

      徐戾没有接,只又笑了一声,摆摆手,转身走了:“不用还了。”

      ——————————

      然而,师成礼尚未启行,他的那个江湖朋友,就被人发现死在了家中。

      师成礼坐在他的棺木前,怀中抱着一摞案卷,灯烛幽微如冥府引路的火,他就这么独自坐了一整夜。

      他的朋友,是被人刺杀而亡的。就在他们出发的前夜。

      是不是有人,不想他去调查那连续杀人案?

      他原本只是觉得马郡尉和顾将军搞错了,现在他却觉得,他想得太简单了。他以为自己发现了案件的疏漏,可是如此明显的疏漏,顾将军怎会没有发现?督查怎会没有发现?——他们仍要缉拿她,即使她并非凶手,也定然——

      门外突然一声轻响。

      晨幕未明,天光晦暗,院中枯枝随着秋风轻轻飘摇。他这个江湖朋友没有任何亲人在世,只有他独守了一夜灵堂,寻常百姓尚在睡梦的时辰,会是谁来?

      他不由得生出几分警觉,放下案卷,将手摸向桌上的烛台。

      门外响声再起,这回,却是直向灵堂而来的脚步声了。

      师成礼压下忽然凌乱的心悸,慢慢地转过身。

      不禁一顿。

      “徐戾……?”师成礼犹豫地启口。他并非不认得徐戾了,可是那双瞳孔,却如此陌生。

      像蒙了一层阴翳,像覆了经冬的雪。

      徐戾迈进灵堂,看也不看那棺木一眼,满堂烛火好似畏冷而轻轻一颤,徐戾却缓缓抽出了刀。

      “你……”师成礼下意识地退了一步。

      “我是来杀你的,你这个朋友,也是我杀的。”徐戾说,声音因平静而更显得冰冷,“你查到太多了,很多事情,你本不该深究。”

      师成礼一骇,当即移步,举起那烛台——即使打不过,他也要问个究竟,他也要寻机逃走——

      没说出口的话,断在了咽喉中。

      这一刀鲜血喷薄,溅满棺椁,徐戾却一甩血珠,收刀还鞘,毫无迟顿地转身离开了。

      师成礼捂住喉咙,却已发不出声。空气和温度一点点消失了,他的视线随着渐渐明亮的天幕而沉入黑夜,他靠坐着门柱慢慢滑落,努力地喘息着,望着门外空无一人的院子,最后,终于一切都寂静了。

      深秋的最后一片落叶缓慢地飘下,停在了他的肩上。

      ——————————

      徐戾没有回家,而是向城门走去。

      师成礼的尸首自然不会那么快就被人发现,徐戾和值守士兵打一声招呼,便顺利出了城。城外数里,民居渐渐稀落,荒草蔓生的官道旁,一人一马正在树下歇息。

      徐戾在他身外一丈停住了脚,似有些局促。

      那人安安静静地抬头望着天空,没有去看徐戾。不同于暗夜里杀人的装束,他一身素青锦衫,了无装饰,长发墨玉般披落,只在脑后以一只简单无华的铜簪束起,削瘦的身形裹在宽大的袍袖下,愈衬得他仿佛一株脆弱的树。

      “伏焱……”徐戾迈出一只脚,又似乎终究胆怯,收了回来,“师成礼,我也杀了。”

      伏焱微顿,鼻子里轻轻一哼:“嗯?”

      “他……他一门心思要查清那案子,他已经察觉到案情疑点,或许也察觉到了通缉令上的二人与您有所关联。”徐戾解释道,“我担心如此下去,他会给您带来麻烦,不论他是去找督查,或是去追那二人,所以……”

      “我知道。”伏焱终于侧头,视线淡淡掠过徐戾,“你是不是以为,我会表扬你?”

      徐戾心中惊惧,不敢再言。他——难道做错了?杀死师成礼确实是他擅作主张,可是,师成礼已辞了官,可见其心意之坚决,若放任不管,迟早会成为麻烦——

      “谁不知道他是个麻烦呢。”

      徐戾一怔。

      伏焱仿佛已看透他心中所想,微微勾起嘴角,分明是一身清雅公子的装扮,眼中却烫了一星幽暗的火光:“但你本不必亲自动手,又给自己惹上麻烦。”

      徐戾怔怔立着,不明所以。

      “——不过,”伏焱却又笑了一声,“也不是什么大事。反正,你就要走了。”

      他说罢,弯身解开缰绳,骏马甩了甩脖子,低低喷出两声鼻息,伏焱抚上它的鬃毛,它便又安静下来。

      “伏焱……”徐戾见伏焱似要离去,终还是咬了咬牙,鼓起勇气请求道,“我能和您……一起走吗?”

      伏焱的笑容意味不明:“当然不行了。”

      徐戾顿了顿,慢慢地垂下了目光。

      他说的话,他自然是要听的,而无需探究背后的理由。就如同他如今叫作“伏焱”,如同他要他杀人,如同他三年前没有带走他,如今也不想带上他。

      “我有件事想做,必须要亲自做。”然而,伏焱忽然大发慈悲地开口,嘴角眼角这一瞬沾满了邪气,“我也有件事情,需要你帮我去做。”

      徐戾一怔,慌忙又惊又喜地跪伏下身子:“是,一切都听您吩咐!”

      伏焱的眸子却又渐渐冷漠下来。

      他看着徐戾的头顶,半晌,慢慢地转过了身:“走吧。我的时间不多,离开太久,章管家会起疑的。”

      徐戾愣怔地抬起目光,伏焱已背对着朝阳走远,梦境般的霞色落满肩头,竟令他一时恍惚。他随即回过神,连忙爬起来,匆匆向伏焱跑去,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距离。

      伏焱突然问:“你知道,为何你不需要亲自动手吗?”

      徐戾诚实地垂着头:“我不知道。”

      “因为他根本,活不到入冬。”伏焱低低地笑了,胸腔里传来隐秘而鼓噪的震动,“真不愧是我的弟弟,到底还是,流着一样的血。”

      徐戾默然走在他身后。

      伏焱似乎也不指望他会说什么,微微眯起了眼,望向红霞褪去,逐渐露出洁白的浮云:“我需要你,去找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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