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不懂》兔肆狐野

17、Chapter17 别想扯谎

　　因为进进出出人太多，办公室的门被一而再再而三地推开，兰止进去时还要贴着别人的肩膀擦肩而过。
　　不同外面秋风扬尘，凉气直逼尾椎，室内温馨到似乎能沁出一层热汗。无人有闲心去观察其他无关紧要的事，各自打着各自的电脑，忙得不可开交。
　　他默默站在导员身旁不说话，像个做错事不知所措等待批评的孩子，在等待一个良好的时机开口。然而时间眨眼便过，没有比现在更好的时机。
　　他提起胆子，小声地喊：“导员。”
　　狭窄嘈杂的办公室，这微不足道的一声差点被淹没，但也许是意识到什么，黎晓霜突然侧头看了他一眼，一边忙着惊讶一边忙着打字：“欧阳兰止，你怎么来了？”
　　兰止表情纠结，声音低不可闻：“导员，我有事找你商量。”
　　而另一头的黎晓霜与之不同，表情严肃，声音洪亮：“嗯，什么事？你说。”

　　眼镜下一双亮晶晶的圆眼睛忽然肃穆，万分不敢置信地尴尬笑着，黎晓霜问：“你确定你想换宿舍？”
　　皮质短沙发上，兰止紧张地搓红了手：“是的，想换。”
　　“为什么呀？”见面前乖得不像话的孩子十分可爱，黎晓霜眼神温柔，忍不住上手抚摸他的头发，“是有人欺负你了吗？还是说？”
　　“没有，没人欺负我。不过是我自己觉得和大二的作息时间不太一样，怕打扰他们，所以……咳咳，想换宿舍。”
　　“噢，这样啊。”黎晓霜微微笑着，与做事雷厉风行的模样截然不同，“这个你倒是不用担心，因为过不了多久大二会有部分人搬去新校区，到时候大一重新换宿舍，全部按班级分好，不会再出现作息时间不一致的问题了。”
　　兰止微愣，他还从来不知道这个消息呢？什么时候的事情啊？他万分讶异，紧皱眉头：“新……新校区？”
　　“你没看学校官网嘛？新校区一年前就建好了，大二的一部分人要转去新校区，小道消息的搬离时间最快也是下周了，所以不用太着急。”
　　学校官网……兰止羞涩地低下头，尴尬到嘴角的微笑都扯直了。
　　他虽然是上大学了，其实每天还保持着高中的作息时间，不爱看手机，大部分时间看书读书写点东西，无聊时坐着发呆拍照片，然后花点时间画画，但是人也有惰性，不可能经常泡图书馆，唯一放纵的时候还是答应裴知夏去打游戏。
　　这打游戏吧，时间管理也挺严格，连恋爱都没时间谈，哪里有时间关注什么？
　　借口找了这么多，总而言之，他消息闭塞，不知与时俱进，更加腼腆不爱问，所以得到消息全靠他人口传。
　　哎……兰止突然叹了一口气，真的是很愚钝。
　　“兰止，到时候你要是觉得和陌生人一起不太习惯，我也可以安排你和你的好朋友一起。我记得，上次分宿舍是因为除了大二还剩一个没人的床位，其他宿舍全满了，你才被分去了。”
　　兰止点头：“是的，我来得太晚了，没有床位了。而且，我们宿舍有个床还坏了一直没修，都没人来。”
　　黎晓霜笑，抽来叠在一堆文件夹中的宿舍表：“那我帮你看看，我们班上有哪个宿舍还能空着。”指尖在页面之间来回穿梭，审视了好几遍，才说，“噢，也有几个大二的和大一新生混住，他们走了之后，还有不少位置。”
　　她抬起头来，目光认真：“兰止，你想和谁一起？”
　　“程……”此话一出，兰止紧急刹住，心情跌宕起伏，甚是犹豫不决，最后提起笑容，“都可以导员。”

　　对于想和谁一起住这个问题来说，他并没有特别想和谁腻在一起的想法。何况，要是老麻烦导员，他总觉得不好意思。只要宿舍的人性格都挺好，不是熟人，也能混熟。
　　如果是程嘉瑞会更好。
　　他没说，也是因为程嘉瑞宿舍都一个班的，没理由换掉谁，让他挤进去，那样不太人道。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以后场面会多尴尬，想想都起鸡皮疙瘩。那么只能，听天由命！
　　临出门时，又有人挤进来。不约而同地，俩人都侧了身子，给对方让出路。也许是觉得这身衣服莫名熟悉，兰止下意识抬头瞄。
　　林立新？
　　兰止呼吸停滞了一下，瞬间，林立新拿着一沓文件，也对上了他疑惑的双眸。
　　林立新不知道兰止来办公室干什么，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放下东西立马追了出去。兰止脚步不停，像个被人发现秘密的孩子，头也不回往楼下小跑。
　　结果不出几秒，林立新当众拉住他的帽子，一双长腿上，男人呼吸急喘，冷声问：“兰止，干什么去？”
　　被人扼住，想走也走不了，仿佛定在此处，兰止可怜地、心虚地、木讷地偏过头：“新哥，我……”　
　　楼梯间老旧的雕花镂空外是一片红色枫叶，微风拂过，稀薄的阳光次第闪耀，透出的颜色照在兰止苍白的脸上，显得人更加无力。
　　林立新松开手：“抱歉。有没有拽疼你？”
　　兰止摇头，扭了扭手臂：“没有。”
　　“你跑那么快干什么？不愿意见到我吗？”林立新好奇，“你导员找你吗？什么事可以说给我听听吗？”
　　仿佛兰止就知道要问这句话。在这里碰见谁不好，偏偏碰见一个最关心他的人，林立新还是那种不问清楚心里不舒坦的人。他满脸无奈地摇头：“是我找导员有事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就是……”
　　他脸不红心不跳地扯谎：“就是……我想找导员请个假而已。”
　　“请假？你请什么假？事假还是病假？”林立新忽然面沉如水，上前一步，“我看你脸色怎么那么不好？你午饭吃饱了吗？总觉得你最近弱不禁风的？是不是着凉了？”
　　他着急到上前一步，兰止却猛然后退一大步，生怕对方看出点什么。
　　林立新愕然地站住，嘴唇哆哆嗦嗦地想要再说几句，兰止率先截住:“不是，真不是，我只是想去导员请个假，出去玩几天，就是没，没请到而已，不是什么大事。”
　　“出去玩？去哪儿玩还要请假没请到？我还真想不通。”林立新右手托住下巴，假装严肃地盯着他，“你自己没发现吗？”
　　兰止疑惑地瞳孔放大：“发现什么？”
　　“你撒谎的时候总是习惯性结巴，然后还要望着左边思考，停顿一会儿，你撒谎喜欢不打草稿的吗？”
　　“是，是吗？”
　　“你自己真的没发现吗？”
　　“啊？真的，真的假的？这么容易就被看出来了？我也没有很明显吧？”
　　林立新忍俊不禁:“说实话，你撒谎很没水准，不怪我看穿，任何人都能看出来。”顷刻间，他脸色一变，异常专注地，“现在该你说实话了，你到底怎么了？为什么要撒谎？”
　　压迫感太令人窒息，兰止好不容易露出一个天真又灿烂的笑容，林立新立刻打断:“别想扯谎。”

　　天空一望无际，站在人迹罕至的天台上仿佛能伸手触摸到白云。林立新面无表情，甚至有些冷峻，风吹乱他的头发，也吹得思绪紊乱。他时不时抬头仰望蓝天，眼底一片萧瑟。
　　另一头，兰止声音平静：“我感觉我现在和他在一起，一点也不快乐。他说他喜欢我，为什么我现在只能感觉到他的愤怒以及咄咄逼人呢？”
　　林立新默默叹了一口气，有些无言以对：“老宋啊，确实就是这么个人，他脾气不怎么样，但是人还可以，你不能光凭这一点就否定他和你在一起快乐的日子。”
　　“可是新哥，我现在感觉不到他喜欢我。”兰止转过头，“他说他喜欢我，那为什么要不理我？难道他不知道我会很担心他吗？他难道就喜欢冷暴力吗？”
　　林立新张了张嘴，心里凄凉地抓耳挠腮，最后说：“是因为，他……嗯……怎么会呢？他怎么会不喜欢你？我虽然没谈过恋爱，但我知道，每个人喜欢一个人的方式都不一样，他或许有自己的方式。”
　　“就比如，一个人生气了伤心了不想把负面情绪分享给恋人，就会偷偷躲起来处理。他并不是不喜欢你，而是……他不想让你操心。”
　　兰止漫无目的地望着操场中心的男女们，无奈一笑：“他不想分享给我，又能分享给谁呢？”
　　林立新头冒警铃，急忙否认：“没有分享给谁，是他说给我听了，但是他不想让你知道，所以……兰止，你不要误会了，除了我以外，他并没有分享给其他人。你难道连我也不信了？”
　　兰止无力笑了笑：“他说给你听，都不想说给我听，我有那么糟糕吗？”
　　林立新越劝越觉得这事越难劝，说了半天，他口干舌燥，急到负面情绪一大堆，结果兰止还没想通，一直郁郁寡欢，一肚子苦水都憋着不倒出来。
　　到底谁更心累？
　　“我或许……不该企图他也会像我喜欢他一样喜欢我。”兰止声音很轻，尾音甚至有些凄凉。
　　林立新实在控制不住喊他：“兰止……你别这么想好不好？每一件事发生与结果，期间都得有一个过程，你得允许过程会出错，你不能纠结过程过度完美，人无完人，事无完美，你能明白嘛？”
　　兰止独自难过时如水中的皎月，轻易便会泛起层层波澜。
　　林立新想接点什么，却见他纵深的睫毛下，泪水混着日光，滚落唇边，慢慢淌成一条蜿蜒的河，心越急越擦不干净，逐渐覆水难收，越来越难堪。
　　他烦恼地扭开头，递出一包纸，说：“其实我不说你也应该明白，毕竟你也不是小孩子了。”

　　说到底，这事还得怪宋清羽，但怪来怪去，也不能完全怪宋清羽。毕竟相比兰止和宋清羽待在一起的时间，林立新和宋清羽还要长一些。
　　林立新知道宋清羽两段情史过往，大概也明白宋清羽为什么不想将自己在俱乐部受欺辱的原因说给兰止听的理由。
　　该死的，就是他答应过宋清羽不要将无关紧要的事情说给兰止，是怕影响兰止打比赛。
　　心是好的，可是架不住兰止胡思乱想啊。
　　他也不喜欢宋清羽的处事方法，你说你不想告诉，那就暂时装作无事发生不就好了，干嘛非不理人？换谁都得担心半宿不睡。
　　林立新气到头顶生烟，止不住地叹气。这一天天的，都是什么事啊！完全无法理解！
　　叹完后，他换了一个问题：“那你这次，为什么找你导员？是和她说些什么吗？”
　　兰止抿着唇，吸了吸鼻子：“其实不是我想请假出去玩，是我想……换宿舍。”
　　“嗯。”刚刚兰止都将自己和宋清羽谈恋爱这事告诉他了，现在知道兰止想换宿舍林立新也能尽量保持冷静，“为什么想换宿舍？”
　　“因为……”兰止无力至极，将纸巾揉成团，“我觉得离远一点，对我们俩好一点。”
　　这个角度有些清奇，林立新疑惑地：“你为什么觉得离远一点，对你们好呢？这有什么关联吗？”
　　“之前我和你说过我高中暗恋他的事情，那个时候，由于是暗恋，没有谈恋爱的负担与压力，因此喜欢只是我一个人的事情，即使得不到回应，也能因为见到他高兴一整天。”
　　兰止低下眉头，表情有些落寞:“然而我渐渐发现，我离他越近，反而越不开心，我有想过，是我不会谈恋爱，喜欢胡思乱想，喜欢掉眼泪，一旦感觉不到他的回应，我会疯掉。想要的太多了，心装不满会失衡。”
　　“我怕，这段感情坚持不了三个月，就会因为他厌烦我而放弃我，比起天天腻在一起，完全失去个人独处时间，不如先考虑一下如何找回自己。”
　　林立新大致听明白了，询问：“你想离他远一点的原因，是为了感情能坚持长一点？”
　　兰止点头：“我害怕我会搞砸，毕竟，太喜欢了，会很冲动，会失去理智，会经营不好。有一句话是这么说的，得到了就会不知好歹。我应该也会这样。明明明白只有先平等，平衡，平稳，才能相爱更久，为什么老是容易失去理智呢？”
　　林立新看着他，欲言又止，良久，他问：“哪里失去理智了？为什么我没看出来？而且，不一定要换宿舍才能解决问题，你们好好沟通，有时间像普通情侣一样在操场上聊天，去外面吃火锅，时不时打一下电话，也能处理好啊。”
　　阳光炙热，晒得兰止眯了一下眼睛，他默默微笑，笑容有点发冷，似乎是在笑林立新身为局外人一点也不理解身为局中人的心酸。
　　却又想，如果真是这样简单就好了。